傾塵




上初中那年的寒假似乎格外冷。那天,我路過花鳥市場時,挪不動步子了:露天擺著的一排籠子里,一只白色的鸚鵡格外顯眼。它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跟其他嘰嘰喳喳蹦跳著的鳥兒們形成了鮮明對比。我突然很不忍心,去問它的價錢。不料店主說它太過虛弱,應該活不了幾天了,直接把這只鸚鵡送給了我。
它是一只三個月左右的黃化玄鳳鸚鵡,通體的白毛微微泛黃,頂著黃色的小頭冠,臉頰上還有兩坨可愛的腮紅。我對它愛不釋手,當天加入了好幾個鸚鵡QQ群,跑遍周邊能看鳥的醫院,死馬當活馬醫地給它吃藥保溫,竟然奇跡般地救活了它。
因為總是強行抓它喂藥,本來就怕人的它有了很強的攻擊性。我每天喂它吃的都會被它狠狠地咬手,要么就躲在籠子一角朝我警告地哈氣。我雖然難過,但不想放棄,我想向它證明我并不會傷害它,也想跟它成為朋友,于是忍著疼痛繼續伸手喂它好吃的。漸漸地,它不再那么抗拒,但拿到好吃的就會馬上跑開,我便嘗試著將它從籠子里取出,放在膝蓋上。起初它嚇得亂飛,但時間一長,也慢慢習慣了陪我看書、玩兒電腦,也終于可以主動爬上我的手了。
一天,我跟它一起曬太陽,習慣性地伸手逗它,它卻沖我低下了頭。我不太理解它的意思,它突然用小腦袋蹭了蹭我的手指,我這才明白過來:它是想讓我給它撓頭!對一只鸚鵡來說,這是它給予我的最大信任,也是允許我走進它小小世界的信號。那種難以言說的感動讓我至今難忘。作為一只被親鳥養大的籠養鳥,被人類“粗暴”地對待過,本應維持著對人類的恐懼度過一生,但它仍然溫柔地接納了我,我成了唯一一個可以觸碰它的人。
我非常喜歡《小王子》中狐貍對“馴養”的定義:在小王子沒有馴養狐貍前,他們對彼此來說都是生命中的過客,不足為奇;但當小王子馴養了狐貍后,他們就成了彼此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存在。我和大大白之于彼此,就是“馴養”的意義吧。
大大白半歲左右,我開始考慮給它找個伴兒。玄鳳鸚鵡是群居性動物,同伴兒相隨才是它生活的常態。我功課繁忙,沒有更多的時間陪伴它。本地的鸚鵡群里,有人的鸚鵡剛剛繁殖,雛鳥正是適合手養的天數,我便帶著大大白去挑選它的小伙伴兒。大大白母性極好,竟然親自喂起了叫得最響亮的一個小家伙兒,我當即決定帶這個原始灰小鸚鵡回家。
鸚鵡屬于晚成鳥,在剛出生后的一段時間內完全依賴于親鳥的照顧。而所謂的手養,就是在這段時間內將它從親鳥身邊抱走,由人類撫養長大,這樣養大的鸚鵡也會和人更親近。但手養的過程異常辛苦,雛鳥每一頓飯的溫度和濃度都要精確。我一天三頓地喂養它,每一餐小心翼翼地觀察。它的體重每天都在上漲,羽翼漸漸豐滿,才一個月便基本斷了“奶”,開始跌跌撞撞地跟著大大白到處飛了。我給它取名“小灰灰”,因為是我親自喂大的,它也格外親近我,哪怕我只是下樓倒個垃圾,也會在我進門的瞬間落在我頭上。
都說鸚鵡有了伴兒就會跟人越來越疏遠,但這姐弟倆似乎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爭寵”上,對彼此很不耐煩。在學習之余,我還得每天調解它們之間的“戰爭”。大概是獨享過恩寵的緣故,大大白對我親近小灰灰的任何舉動都格外敏感,如果我先摸了小灰灰的頭,它便會第一時間憤怒地沖過來,連抓帶咬地將小灰灰趕走,但它卻從來舍不得咬我,總是撒嬌地蹭著我的手,用身體將我跟小灰灰隔開。
小灰灰身為“男孩子”,對此就沒那么在意了。它總是很大度地等著大大白先享受完按摩,才大搖大擺地一頭撞進我手心里,任我“蹂躪”。大大白對我觸碰它的身體反應很劇烈,甚至撓它羽毛的力度也不能過重,但小灰灰就沒那么多講究,隨便我撓它的腋下,甚至拉它的翅膀,它最多也只是看一眼。當然,撓頭必須給它撓夠,不然它是不肯回籠子的。
小灰灰換完毛,變成了一只“大黃臉”的成年公鳥,性格愈發獨立,對大大白也紳士了許多,很少和它打架了;大大白的外形倒是變化不大,只是更加黏人,也越來越不抗拒陌生人了。我們一同去了很多地方,經歷了很多事情。但是后來,因為生活中的變故,不得已將它們送回了老家。
奶奶和老家的孩子們都很喜歡它們,兩個小家伙兒也適應了環境。雖然我回家的時間不固定,但只要見到我,它們還是興奮異常,在我身上賴著不肯下來。它們在老家又度過了五年時光,于十歲先后過世,間距不過三個月。
雖然它們已經“走”了三年多,但每次回老家時,我還是覺得屋外的鳥叫聲里隱隱混合著它們的問候。這問候讓我流淚,也讓我微笑,在笑與淚俱散后,會讓我平添面對生活的勇氣和力量。我知道,我們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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