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宇

槐樹溝的柳德高打了大半輩子光棍兒,八月十五前半晌,屋里來了一個男人,進門就喊爹。柳德高一愣,抽出嘴里的旱煙鍋子,上下打量這個五十不足四十有余的男人。
“誰是你爹?”
“你是我爹。”男人把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放在灶臺上,像回到自己家似的從容。
“認錯人了吧?”柳德高在炕頭上挪了挪屁股。
“沒有。咱這方圓百十里,誰不認識您老人家。我就是聽您說喜長大的。別人說喜都是老掉牙的那一套,您說喜是一家一個樣兒,現(xiàn)編現(xiàn)說,同樣的話,絕不說第二遍?!?/p>
事實也是這樣,柳德高說喜,在槐樹溝周圍的十里八鄉(xiāng),還真有些名頭兒。早些年,谷地峁張家跛腳兒子結婚,新媳婦兒心里不痛快,扭捏著不下轎。柳德高從看熱鬧的人群里閃出來,對著轎門,打響快板,亮開嗓門,似說似唱:“一朵紅花就地開,德高今天說喜來。遲不來,早不來,新人下轎我就來。黃道吉日把親迎,恰逢天上紫微星。鐵拐李玄腿不齊,八仙排名數(shù)第一。自古貴人無常相,從來跛腳踩黃金。前院騾子后院馬,人人見來人人夸。新娘進了張家門,登堂入室把家當。吉言利語說不盡,討個紅包好運長?!北娙寺犞氖纸泻谩P孪眿D兒掀開轎簾,款款下轎,拜天地,入洞房,再沒有鬧別扭。
提起說喜,柳德高就坐不住了,赤腳下地,從堂柜里翻出一瓶二鍋頭,擰開蓋,“咕咚咕咚”倒了兩瓷碗。“來,你一碗,我一碗,干?!?/p>
像喝涼水似的,柳德高嘴唇噙著碗沿,眨眼的工夫,半碗酒不見了。他抹了抹嘴巴,打了一個飽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