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欣欣
(人民教育出版社課程教材研究所,北京 100081;南京大學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新華字典》是由著名教育家、文學家葉圣陶先生和著名教育家、語言學家魏建功教授領導的新華辭書社編纂的,1953年12月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了第一版。《新華字典》是中國現代辭書史上的一部著名小字典,在中國的文化教育、辭書編纂、語文現代化等方面都做出了重要貢獻。
葉圣陶先生在20世紀50年代任中央人民政府出版總署副署長,兼任編審局局長(后為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長、總編輯),《新華字典》的編纂者新華辭書社是編審局的下屬單位。作為《新華字典》第一版編寫工作的領導人之一,葉圣陶先生對《新華字典》第一版的成功編纂和出版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著名辭書學家、《新華字典》的老編者劉慶隆先生甚至認為:“沒有葉先生的領導和關懷,也許不會有《新華字典》”[1]。葉先生在20世紀50年代的日記,涉及了《新華字典》的許多史料,其中不少內容對于研究中國現代教育史、辭書編纂史都有重要價值。
關于《新華字典》第一版的史料,劉慶隆[2]、魏至[3]、龔明德[4]、歐陽海燕[5]、吳海濤[6]、謝仁友[7]、郭戈[8][9]等學者都曾做過深入研究,筆者也做了一些探討[10]。以下結合對葉圣陶先生日記①有關資料的搜集和梳理,就《新華字典》第一版艱苦復雜的編纂、出版過程,進一步做一些探討和介紹。
《新華字典》第一版的編纂過程艱難曲折,歷經三稿完成。人民教育出版社總編輯郭戈研究員《魏建功與新華辭書社——紀念新華辭書社建社70周年》一文經過細致考證,把編纂過程分為六個環節:1.框架設計,2.“部分油印本”,3.“寫定之字典稿”(初稿),4.“寫定之字典稿”的修訂,5.“重新改定之字典稿”(第二稿),6.“重新改定之字典稿”的修訂(定稿),同時做了相應細致的考述[11]。這個編寫過程之艱苦復雜是魏建功、葉圣陶諸位先生始料未及的。
從葉圣陶先生的日記看,《新華字典》第一版的原稿有三稿。②編寫組先撰寫了第一稿,之后經過一些專家、學者、一般讀者的審讀,編寫組充分吸取了有關意見和建議,又先后做了兩次修改。葉圣陶先生從最初的充滿信心,到后來身心俱疲,充分說明《新華字典》這部中國現代辭書史上最成功的小字典,在初創階段的艱難程度,以及編寫者們篳路藍縷、開拓探索之功績。以下略作探討。
這一稿的編寫,由于缺乏經驗,編寫的前期準備工作嚴重不足,特別是在制訂體例、確定讀者對象等方面。葉先生日記不少地方涉及此事,詳下。從日記中還可以看到編寫組在以下幾方面的工作:
1.項目啟動前的準備工作
在1950年8月,討論編寫方向,同時編寫樣稿。見葉先生8月22日[12]、8月26日[13]日記。
2.討論樣稿
在1950年9月初,魏建功先生等完成了樣稿,編寫組做了討論。葉先生當時認為,編寫組觀點一致,編寫陣容逐漸增強,對質量很有信心。葉先生9月2日日記:“建功邀余與字典社同人共談,就已寫成之數字而為討論。新參加者有蕭君夫婦二人。談次,覺諸人所見均齊,所撰字典當可勝常一籌[14]。”
此外,葉先生在9月6日又與魏建功先生討論字典的編纂問題[15]。
3.編寫過程
從1950年12月至1951年3月,編者們在編寫過程中經常討論,不斷達成共識;同時逐步總結規律,以期進一步指導此后的編寫工作。此外還確定了此書的讀者對象。葉先生與編者們此時對編寫工作較有信心。
1951年1月15日:《新華字典》編寫工作“于語文運動頗有關涉,辭典確定語匯之意義,并示其用法與限度,當可稍免語文之混亂。”[16]
1月18日:“上午,與辭書社同人會談,商討小字典之編法。決定此字典以小學教師為對象,使其了解字義,并及用法與限制。”[17]
1月20日:“與辭書社諸君共談。據所寫稿子為討論,研究其字之義類與用例。”[18]
3月10日:“上午與建功、家霖、子勁三位共同討論字典稿,期于討論中發現必須遵循之體例。”[19]
4.征求意見
編寫組在編寫過程中油印了部分稿件,征求意見,決定參照其中有價值的意見加以修改。
1月6日:“與建功談辭書社事。諸君所書之稿,曾以一部分油印本發送各方評論,回來之意見頗多,須匯合而考校之,擇其善者,以改良我社之編撰方法。總期將來出書,于一般人之語文學習有所助。”[20]
5.制訂出版進度
編寫組在1951年3月曾經制訂出版進度。當時比較樂觀,已在考慮《新華字典》定稿后的其他辭書編纂事情。下文日記中的“完稿”是指定稿完成。
3月17日:“開辭書社社務會議。現編之字典期于九月底完稿。第二季之工作,一部分為搜集資料,作將來編辭典之準備。”[21]
6.第一稿完成
1951年4月,第一稿編寫完成。葉圣陶先生對編寫者的工作態度給予肯定,但認為不夠淺顯易懂。呂叔湘先生對這一稿的質量評價不高。編寫組做修改的準備工作,準備編寫第二稿。
4月16日:“看字典之繕清稿十馀頁,一一提出修改意見。辭書社所編字典尚非敷衍之作,一義一例,均用心思。唯不免偏于專家觀點,以供一般人應用,或嫌其繁瑣而不明快。深入淺出誠大非易事也。”[22]
4月27日:“午后兩點半參加辭書社之工作會議。小字典初稿已寫成,凡收六千字。今后工作為修訂初稿,期其美善。叔湘曾提意見,于稿樣批駁頗多,今日即據叔湘之意為討論。同人之認識各有增進。”[23]
這一稿的修訂與其他兩稿相比歷時最久。在修訂過程中,中共中央于1951年12月上旬開展了反對貪污、反對浪費、反對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編者們通過參加運動,提高了覺悟和認識,當然編寫工作也一度暫停。編者們重新制訂體例,對已經修改過的稿件又重新做了修改。所以,這一稿的修訂的工作量比修改一遍還要多。
1.工作進展慢
第二稿的工作最初進度慢。從以上所引葉先生1951年4月27日的日記看,第一稿的修訂工作當在1951年5月開展,但是至當年8月,進度緩慢。
8月29日:“辭書社開社務會議。小字典初稿早成,現加以修訂,進度甚緩,求其加速,擬調整同人之工作。”[24]
2.讀者的期待
當時其他出版社已出版的字典質量不佳,不能重印。可是人民群眾學習文化的熱情很高,社會上對新的小字典需求迫切,令葉先生感到壓力很大,同時也讓葉先生受到鼓舞。
1952年7月10日:“兩年以來殊無成績,外間需要字典甚急,迄無以應之。”[25]
7月16日:“邇來學文化之風甚盛,農民經土改之后,要求認字,祁建華速成識字法推行,工廠與部隊紛紛傳習。識字之后,自需看書,看書乃要求字典。部隊中尤為急切。”《新華字典》“編輯將兩年,迄未完稿,思之實為焦心。”[26]
葉先生1952年5月6日的日記提及出版總署請西南軍區文化教員、掃盲工作的專家祁建華同志給全體同人作報告,歷時4個半小時。“目前軍隊中方培養大批速成識字教師,戰士脫離文盲為期已甚近。推廣至工農方面,其效亦佳。如是則全國文盲之掃除已有把握,蓋一絕頂重要之大事件也。祁講話中談及其為人民服務之觀點。唯其乃心革命,始克有所創造,此于我輩文化工作者大足深省也。”[27]
3.在修訂過程中曾請著名語言學家和辭書學家王力教授提意見
葉先生1952年11月5日的日記記述了人民教育出版社邀請王力先生座談的情況。[28]
4.編寫組結合人教社的質檢工作,對《新華字典》做有針對性的檢查
11月29日:“教育社編審部全體為會,聽語文組、歷史組、辭書社三單位檢查工作之典型報告”。“蕭家霖談其社檢查字典原稿之情形,亦有思想性不夠、科學性欠缺等弊。諸稿余亦看過,多數毛病亦皆忽過。于此可見作稿必須共同訂正,依靠群眾確有好處。”[29]
5.制訂了第二稿的工作進度,確定了完稿時間和出版時間,但未能完成計劃
11月15日[30]和29日均曾開會討論。葉先生11月29日日記:“辭書社開社務會議。談事甚多,主要者決定字典以明年六月完稿,年底出版。”[31]
6.參加三反運動
編寫組結合三反運動,提高了政治覺悟。重新制訂體例,又重新對稿件加以修改。但葉先生對稿件質量仍然不滿意。
1952年3月15日:“晨,建功來談。渠以參加北大教師結合三反之思想改造運動,久未來社。”“余告以辭書社須研究整頓,方可做出成績。”[32]
7月10日:“看辭書編輯室重新改定之字典稿十二頁。此是三反運動開始后經組內同人重定體例而后改定者,看來亦無多長處,不甚解決讀者之問題。[33]
7.油印稿件征求意見
在修訂過程中,曾油印部分稿件廣泛征求意見。人民教育出版社副總編輯兼出版總署出版管理局副局長金燦然先生參與了征求意見稿的討論,涉及體例、讀者對象等重要問題。他提出重新確定修改稿的樣稿,以此為標準,重新修訂。葉先生認為這一建議有道理,但限于編寫者人力的不足,實行有困難。葉先生對稿件質量感到擔心。
7月11日:“晨間建功來談辭書編輯室事,邀燦然共談。燦然謂觀今次印發之一部分字典稿,仍嫌對象不明確,究竟供何等人翻閱,解決何等人之疑難,殊無所主。體例亦未明定,何取何舍,孰詳孰略,皆以意為之,殊無準繩。渠意先就印發之稿修訂若干條,共同商定,作為標準,供隨后修改定稿之參考。燦然之意固不錯,但編輯室十數人,能執筆者實極少,建功與家霖皆不動手,唯事審訂,欲求成稿之完善,實甚難。”[34]
7月22日:“到辭書編輯室,與家霖、克強、子勤(引者按:‘勤’當為‘勁’,即杜子勁先生)三人談字典事,歷一時許。”[35]
9月2日:“建功家霖來談字典稿之修訂事。字典編輯已兩年,尚未能定稿。究較一般小字典為勝否,亦殊無把握。”[36]
原工作計劃是在第二稿定稿后發排,但為了進一步提高質量,葉先生與魏建功、蕭家霖兩位商定,再分別召開專家和讀者(與此書預期讀者的文化水平相當者)的審讀座談會。編者們按照兩次座談會的審讀意見,再做一次修改,即第三稿。葉先生1月7日的日記說:“與建功家霖共談。字典稿即將付排,為慎重起見,請專家座談一次,請程度與應用此字典之人相當者座談一次,取得雙方之意見再作必要之修改。余唯恐其無甚長處,復多謬誤,不僅徒耗紙墨也。”[37]日記末句擔心字典優點不突出、錯誤卻多,會誤人子弟,體現了葉先生小心謹慎、為讀者負責的工作態度。
1.請專家和讀者審讀把關
(1)呂叔湘先生審讀
呂叔湘先生審讀第二稿部分稿件后,認為需要再加修訂。見葉先生1月18日日記[38]。
(2)讀者把關
1953年1月18日,請十余位讀者(與此書預期讀者的文化水平相當者)開座談會提意見。主持人教社日常工作的副社長兼副總編輯辛安亭同志認為這次座談會是有意義的,一些意見可以采納。見葉先生1月19日日記[39]。
2.開始第三稿的工作
1953年2月下旬開始修訂第二稿,修訂人員統一了認識。計劃在當年6月完稿,7月發排。這個進度如期完成。
2月21日:“建功來談字典事,囑余于下星期為編輯同人談話,確定今后修改之辦法。在計劃中,字典規定于六月內完稿,七月付排。修改之期僅馀四月,若不抓緊即難如期。”[40]
2月24日:“與辭書室同人共談,外加文叔、黎季純二人。……我人之字典為應讀者之需,總得為讀者解決問題,雖不能盡善盡美,終當有多少優點。故余主延遲定稿之期,至六月底為止。室中同人近以《工人日報》之一篇文章為例,摘出其中主要用詞,視字典中是否都予解決,結果漏列者有之,已列而解釋未周者有之。余謂此一工作若從早為之,即于取材大有裨益,今宜限期補作。次敘余對于字典不滿意處。大家頗能虛心討論,于原稿之缺失與改訂之方,似有所領會。”[41]
3.與魏建功先生等的多次討論
葉先生1953年3月4日[42]、4月20日[43]、4月24日[44]的日記均記述了這方面的情況。
4.呂叔湘、魏建功兩位先生從不同角度對第三稿的評價
7月17日:“叔湘來談……順便談及我社之字典,謂其質量不高,以國家出版社出此字典,恐難饜外間之要求。余聞而悵然,但勢已至此,非發排不可,而以今日編輯部同人之水平,即再加修改亦莫能更臻美善。……(下午)至建功室中,……,復告以叔湘之言。建功意謂此字典僅屬草創,總算脫了窠臼,不如其他字典之抄來抄去。至于求其精純正確,無懈可擊,只得俟諸異日。”[45]
呂先生的評價是從學術角度做出的,魏先生的評價則是從現代的語文辭書的發展角度做出的。兩位學術權威的出發點不同,所以對《新華字典》1953版的定稿是否發排,意見也就不同。在現在看來,葉先生采納魏先生的意見,及時出版1953版,是很正確的;但是,葉先生對呂先生的意見也很重視,這從《新華字典》1954版和1955版兩度修訂出版可以看出。當然,這兩版《新華字典》的修訂出版各有其他主要原因,但進一步提高1953版的學術質量顯然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現在所能看到的葉先生日記,沒有明確記錄《新華字典》的正式發稿時間,但是大致可以推斷。
上文1953年2月21日的日記提及,原本的工作計劃是:“六月內完稿,七月付排。”[46]6月29日:“與字典室、總編輯室、出版部十馀人為會,商量字典之排印出版問題。……于版式、裝幀、校對、宣傳各方面皆有所計劃。”[47]可見發稿當在6月29日前后。所以,第三稿的定稿稿件是按照原計劃發稿的。雖然葉先生1953年7月的日記顯示,葉先生此時還在審讀第三稿,但這次的審讀意見顯然沒有準備全部過錄到第三稿上,部分內容是準備改在校樣上的。在校樣上過錄審稿(不是審讀校樣)意見,是出版社應對緊急稿件的通常做法。所以,雖然葉先生在7月下旬仍然在審讀第三稿,但這與正式發稿不矛盾。
如前所述,《新華字典》第一版的編寫工作共分為三個階段,共有三稿。從現有的葉先生日記看,他的審讀工作主要集中在第二稿和第三稿。
葉先生1951年4月18日日記:“看字典稿十馀頁,批注意見亦有稿子四頁。”[48]此外,4月30日也有相關審讀記錄。
葉先生對第二稿的審讀,在日記中多有記錄,但不很系統。比如:
1951年7月12日:“看辭書社寫定之字典稿,有所見即記于紙,期再加考慮。”[49]
又如1951年8月15日[50]、1952年9月10日[51]的日記。葉先生在1952年9月10日的日記中感慨:“編撰之事確亦至難,每改一次,以為無病,而他日重看,又見疵颣,欲求精審,談何容易。”于此可見他的審讀工作的艱苦程度。
如前所述,葉先生對第三稿的審讀工作是在發稿后兩個月內完成的。葉先生的日記簡略記錄了他審讀第三稿的經過。比如,在1953年四月:13日:ㄅ母、ㄆ母,16日:ㄇ母,18日、21日:ㄋ母。此外,在五月15日、16日、21日,六月1日、11日、13日、16日、18日、22日、23日、25日、27日、29日,七月3日、7日、8日、10日、18日、23日、29日的日記中也有相關記述。
葉先生7月29日的日記說:“至此,字典稿全部看畢。此稿經同人屢次改易,最后由建功與余校閱,復作修改,用力不為不多。然下斷多憑直觀,未作深入之研究,錯誤處不當處必不少。且俟問世而后,經比較多數人之批評,再作改訂耳。[52]
葉先生這部分日記對于審讀《新華字典》的情況記述雖然簡略,但是對審讀進度的記錄卻很細致。現有的日記僅未見記錄ㄈ、ㄘ兩個字母的審讀時間。此外,他在8月3日“與建功、家霖重行討論字典之‘所’字條”[53]。第一版的字典正文有50萬字。從4月中旬到7月下旬,葉先生的審讀工作歷時3個半月。這一審讀工作是他在繁忙的公務之余進行的。他在1953年8月3日日記中曾經感慨地說:“半日工夫,殊無暇刻。”[54]這也是他當時審讀工作的真實寫照。
《新華字典》第一版的相關出版工作情況復雜,但是有關文獻資料很少。
《新華字典》的凡例、檢字表等前后附件,是在《新華字典》正文發排后才開始著手編寫的,是與《新華字典》的出版工作同步進行的。
《新華字典》第一版的凡例是魏建功先生在1953年10月12日起草完成的[55]。蕭家霖先生參與了討論,葉先生修改、定稿。葉先生10月13日日記說:《新華字典》凡例“條數頗多,每條又言之瑣瑣,道編輯之甘苦,而達意不甚明暢,將使讀者望而卻步。余為簽注意見十馀處,希望扼要從簡,針對讀者立言,不須語讀者之意即不必說。”[56]
檢索方便是中國現代辭書的一個重要特征。關于《新華字典》第一版的檢索問題,不僅葉圣陶、魏建功、蕭家霖三位先生多次討論,出版總署署長胡愈之先生也關心此事,參加了討論。葉先生1952年5月19日日記記錄了胡愈之先生關于檢字表的意見。[57]
第一版檢字表的編制工作,以魏、蕭兩位的意見為主,參考葉先生的意見做了修改。《新華字典》檢字表在檢索方法上與以往有所不同,充分考慮了實用性。葉先生1953年8月22日[58]和28日[59]的日記記錄了他們三位反復討論、修改的一些情況。
由于《新華字典》編纂時間歷時較久,出書時間又很急,所以在出版方面的工作壓力很大。
1.工作進度安排
1953年6月29日,辭書編輯室、總編輯室、出版部的10多人開會討論《新華字典》的排印和出版問題,確認在第四季度出版。另討論了版式、裝幀、校對、宣傳等方面的工作安排。[60]
2.版式設計
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出版部在編輯部正式發稿前,預先參與到工作中。1953年6月15日排出了字典的樣張[61]。
至7月16日,人教社出版部仍然在做版式設計工作。當時為鉛排,字典插圖又多,排版難度較大。出版部特邀請印刷廠排版工人與出版社相關方面人員參與討論,廣泛征求意見。葉先生1953年7月16日日記:“九時,芷芬來電話,言出版部方邀新華廠工友座談字典排版之事,請余參加。即馳往③出版部,凡與此事有關之人咸集。討論集中于版面格式,此字典有圖三百馀幅,排版殊麻煩。”[62]此外,在7月17日,葉先生又與魏建功先生討論了字典的版式問題。[63]
3.發排
在7月16日之后不久,字典稿發到印刷廠,印刷廠正式開始排版工作。見葉先生7月27日日記[64]。
一般來說,圖書的宣傳工作是在圖書臨近出版時才提上日程的。葉圣陶先生1953年7月15日日記:“建功、家霖草成一關于字典之宣傳件,囑余看之。為逐句推敲,加以潤飾,費一時許而畢。”[65]由此看來,《新華字典》的宣傳工作是提早準備的。這既是按照人教社1953年6月29日會議要求做的(參上文),可能也與20世紀50年代初國內圖書征訂工作效率較低有關。
《新華字典》第一版對“國民”一詞的注釋,一開始是錯誤的。發現后即做了改正。葉圣陶先生1954年1月21日、22日的日記[66]有較為詳細的記錄。參筆者《<新華字典>關于“國民”“公民”的注釋及其相關歷史背景》[67]一文。
魏建功先生是一流的學者,但是作為新華辭書社(后曾經改為人民教育出版社辭書編輯室)的領導,他在人員管理方面是存在一定欠缺的。管理能力的欠缺,也會影響到編寫工作的開展。
魏先生不善于領導新華辭書社或者說《新華字典》編寫組,對《新華字典》編寫工作的開展,是有一定影響的。葉先生對此也感到很無奈,最終為魏先生配備了副手。葉先生日記記錄了這樣幾件事:
1952年9月9日:“建功來,又是領導不起來那一套,屢屢言之,不離故轍,余感其難辦。”[68]
10月21日:“建功來談辭書編輯室之難于領導。”[69]
1953年12月4日:“下午至社中心,與燦然、惲逸群偕。”“建功在北大事忙,未能以全力領導(渠實亦不善于領導),故擬以惲逸群為副室主任助之。”[70]
魏先生既是學問家,又是書生本色。他的領導經驗不足,也影響到字典編寫工作的進展。葉先生日記有這樣的評論:
1952年7月10日:在“三反”運動時“建功因受同人批評謂其不走群眾路線,今乃一變其道,眾以為應如何即如何。余則謂博采眾意固重要,亦必須有領導乃可。負責大家雜湊,成稿固易,而拿不出來,亦復徒勞。我社經教部與北大商量,請建功專任此間事。兩年以來殊無成績,外間需要字典甚急,迄無以應之。”[71]
上文提到,《新華字典》最初的準備工作做得不夠,比如這部字典的讀者對象、體例等遲遲未能確定。葉先生上述1952年7月11日日記提到:“燦然謂觀今次印發之一部分字典稿,仍嫌對象不明確,究竟供何等人翻閱,解決何等人之疑難,殊無所主。體例亦未明定,何取何舍,孰詳孰略,皆以意為之,殊無準繩。”這顯然與主編工作經驗不足相關。對此,劉慶隆先生《<新華字典>出版三十年》做了這樣4方面總結:“一、編寫開始時,對怎樣編寫雖交換過意見,但沒有寫出成文的編寫細則,大家缺少統一的依據。二、編寫初稿的人是陸續參加的,后來的人對前邊的情況不甚了解,而又沒有現成的編寫細則可遵循,只能靠自己摸索。三、編寫人員過去都是個人工作,沒有做過集體編寫工作,缺少集體編寫的經驗和習慣。工作中很少交換意見,又不能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自以為是,敝帚千金。四、領導只起到了編寫人員的作用,不能掌握全局,辛辛苦苦,顧此失彼。”[72]
當然,有些領導工作方面的失誤,葉、魏兩位先生都是有責任的,呂先生與葉先生都這樣認為。葉先生1953年1月18日的日記記錄了呂先生的意見:叔湘“次談及領導方法,斷言我人實不善領導。我人之想法不出二途。一為得好手而信賴之,任其自己揮灑。一為任人家寫出毛坯,不憚煩勞而為之修訂。二者皆非今日應有之作風,或為高拱無為之官僚主義,或為辛辛苦苦之官僚主義而已。余謂余亦深知其弊,但無由轉變,將奈何。”[73]
葉圣陶先生也曾經就此做過自我批評。1953年2月24日日記:“與辭書室同人共談,外加文叔、黎季純二人。余謂編輯字典二年以來,迄今體例未定。當初于工作中找體例,想法原不錯,后來未能明確規定若干條,使大家共同遵循,乃領導人之過,余與建功應負其責。”[74]
在《新華字典》編寫過程中,這些行政上、業務上的失誤和教訓,與其成功經驗一樣,對后人來說同樣是十分寶貴的。
注釋:
①江蘇教育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葉圣陶集》的日記部分,與商務印書館2018年出版的《葉圣陶日記》均為節選本,部分日記未收錄。所以本文對葉圣陶先生日記內涉及的相關史料一定會有少量遺漏。
②按照葉圣陶先生日記的記錄,《新華字典》第一版的編寫分為三個階段,先后共有三稿。劉慶隆先生的《<新華字典>出版三十年》一文則分為兩個階段。兩相對照,劉先生未提及第三稿的情況。劉先生應是認為第三稿的工作屬于第二稿的一部分。另外,兩位先生對每個階段的起訖時間劃分也略有不同。劉先生的回憶具體到每一稿的編者姓名,葉先生的日記具體到相關日期,均是十分珍貴的資料。本文只介紹葉先生的記錄。
③其時,由于葉圣陶先生擔任出版總署副署長兼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長,所以他上午在出版總署(位于東總布胡同10號)辦公,下午在人教社的編輯部(位于西單大木倉胡同37號)辦公。人教社的出版部則位于石駙馬大街88號。出版總署與人教社的兩個辦公地點均相距數公里。參見曹周天先生《人民教育出版社社址變遷考》一文(《中國出版史研究》,2020年第4期,第43-45頁)。由于葉先生是從出版總署乘車前往出版部,所以日記稱“馳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