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母吳健雄

袁婕達

2021年年初，美國郵政局為我的祖母發行了一枚紀念郵票，郵票上的祖母正如我記憶中的樣子：聰明睿智，頭發高高綰起，臉上帶著讓人琢磨不透的頑皮笑容。

我不是核物理專家，我所知道的只是，祖母在1956年用實驗證明了一項理論，該理論顛覆了我們對物理世界的根本認知。

她被稱為“中國的居里夫人”“物理學第一夫人”。在她執教了幾十年的哥倫比亞大學，學生們稱她為“吳女士”；但在對她追求完美和堅持要他們長時間做實驗感到氣惱時，就稱她為“龍夫人”。她未曾獲得諾貝爾獎，卻與獲過該獎的居里、愛因斯坦、費米和費曼等物理學巨人齊名。

祖母的家鄉在江蘇太倉的瀏河鎮，父母都是倡導女權、主張女孩接受教育的進步人士。她11歲就離家前往蘇州求學，讀的是師范學校，卻在晚上偷偷自學物理和數學。

1936年，24歲的她搭乘郵輪，在太平洋上顛簸了一個月來到美國。

祖母原本要到密歇根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但在一次偶然的造訪后，她改變主意，轉到了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因為她驚訝地得知，密歇根大學竟然不許女性走學生會的大門。轉學的另一個原因來自帶她參觀伯克利分校的導游——他也是學物理的中國留學生，名叫袁家騮。他就是我的祖父。

在伯克利分校，祖母開始了她的畢生事業——對β衰變的研究。這個研究領域的女性極少，中國女性就更少了。1941年，《奧克蘭論壇報》載文介紹她的核裂變研究，稱她為“一個嬌小的中國女孩”，說她“看上去像個演員、藝術家，或者追尋西方文化的富家女”。當時，幾乎所有關于她的文章都提到她的東方美，震驚于她就是被羅伯特？奧本海默稱為β衰變“權威”的那個人。

祖母和祖父結婚后搬了家。1943年，她與普林斯頓大學簽約，成為該校最早的女性物理學研究人員之一。

1956年春，哥倫比亞大學的同事李政道告訴祖母，他正在與普林斯頓大學的楊振寧合寫一篇有爭議的論文。論文提出這樣一個理論：弱相互作用下宇稱不守恒。

祖母時年44歲，是以鍥而不舍和一絲不茍著稱的實驗物理學家。她在實驗室里仔細驗證李政道和楊振寧等理論物理學家的研究成果。

如果科學界不曾想當然地認定李政道和楊振寧的理論過于牽強，那必定會有大批實驗物理學家爭相予以驗證。但楊振寧后來表示，當時唯獨我祖母認為驗證李楊二人的理論刻不容緩。

哥倫比亞大學沒有合適的設備，于是她與位于華盛頓的美國國家標準學會合作，那里有一個低溫冷凍工程團隊。直到1956年秋，她往返于紐約和華盛頓，邊做實驗邊繼續在哥倫比亞大學執教。

祖母以前的學生對她的工作熱忱記憶深刻——長時間待在實驗室，晚上打地鋪睡覺。一天晚上，有學生委婉地提醒她該回家給兒子做晚飯了，兒子已經屢次打電話到實驗室喊餓?！芭叮篱_罐器放在哪兒。”她邊工作邊回答。父親從小學一年級起就開始住校。祖父自己也是一個有成就的物理學家，卻無怨無悔地做飯、開車接送祖母（她從沒學過開車），經常把祖母的需求放在首位。

她開展的工作——后來被稱為“吳實驗”——似乎證明了β衰變過程中宇稱并不守恒。1957年1月2日，她返回華盛頓核對實驗結果。

1月9日，祖母的團隊拿出一瓶1949年產自波爾多的拉菲古堡葡萄酒，慶祝他們推翻了宇稱守恒定律。

這是一場勝利，但當年晚些時候，諾貝爾獎委員會沒有給任何一個參與實驗的人頒獎。李政道和楊振寧因為關于弱相互作用下宇稱不守恒的理論研究而獲獎，是最早獲得諾貝爾獎的華人物理學家。

性別歧視或多或少是存在的，120年來，只有4名女性獲得過諾貝爾物理學獎。但祖母的成果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廣受贊譽。普林斯頓大學授予她榮譽科學博士學位，校長稱她是“世界上最杰出的女性物理學家”；她在哥倫比亞大學任職，獲得國家科學獎章，擔任美國物理學會會長，榮獲以色列著名的沃爾夫獎。

我不知道祖母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她是否對未獲得諾貝爾獎耿耿于懷。父親說，想必她寧可讓事實說話。

（摘自《參考消息》2022年1月9日，柴鳳有薦）

3248501908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