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梅 龍湘平
苗族遷徙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遠古時代,以蚩尤為首的九黎部落與炎黃部落聯盟爭戰于“涿鹿之野”。蚩尤戰敗,身首異冢,余部被迫由北向南遷徙,唐堯時在洞庭、彭蠡間建立三苗國。舜繼位,征伐三苗,“放驩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于是,驩兜(蚩尤之后又一苗族首領)部族南移,三苗由南向西北再向南遷,最終于舜、禹時期落戶湘西。湘西苗族是蚩尤、驩兜、三苗的后裔,歷史上有“荊蠻”“南蠻”“盤瓠蠻”“武陵蠻”“五溪蠻”“紅苗”等多種稱謂。
苗族歷史悠久,經歷多次遷徙,地域分布廣,群族支系復雜,記載其服飾形制的歷史文獻不多,故其服飾相關史料難以查證。但從有限的古籍中,我們仍然可以找到苗族服飾歷史演變的蛛絲馬跡。
現今可查的最早記載苗族服飾的史料是《淮南子》,其中的《齊俗訓》載:“三苗髽首,羌人括領,中國冠笄,越人劗鬋。”后有晉干寶《搜神記》載:“織績木皮,染以草實,好五色衣服,裁制皆有尾形……世稱‘赤髀橫裙,盤瓠子孫’。”《隋書·地理志》云:“諸蠻本其所出,承盤瓠之后,故服章多以斑布為飾。”《宋史·蠻夷傳》曰:“諸蠻……椎髻跣足,走險如履平地……衣服斑斕。”從上述記載可見,早期湘西苗族穿著習俗是:將頭發結成椎形,用枲麻扎頭發,用樹皮、麻皮、獸皮等為布,布用草籽染色,縫制的衣服都有尾巴形狀,腰系紅色圍裙;喜歡穿五顏六色的衣服,光著腳不穿鞋襪。
明清之際,文獻中有關湘西苗族服飾的記載更為詳細,如明代沈瓚與清代康熙年間阿琳、乾隆初年段汝霖和嘉慶初年嚴如煜等人的著書中,均有所載。明代沈瓚《五溪蠻圖志》記載:“昔以楮木皮為之布。今皆用絲、麻染成五色,織花綢、花布,裁制服之。”清代康熙年間阿琳《紅苗歸流圖志》載:“椎髻跣足,盡去髭須”;“其服飾,皆短衣窄袖,绔止蔽膝,用紅布為橐以束腰,衣領亦飾以紅。婦人無绔,止以裙蔽下體”;“男子以網巾約發,帶一環于左耳……婦人則兩耳皆環,綰發作螺髻……插銀簪六七枝……以線貫貝辮發垂后以為別”。乾隆初年段汝霖《楚南苗志》載:“男子蓄發去須,以篾織髻,蒙以假發,戴髻于首,橫插簪五銖。簪長五寸,用馬尾織網巾束發,腦后戴二銀圈,名曰綱巾圈。左耳戴銀環……兩手各戴銅鐲。衣尚短……領尚紅,周身衣邊俱繡五彩花……”;“苗婦所用髻亦與男子同,插銀簪六枝,長七寸。貧者簪以銅為之。前后俱戴銀梳(貧者無梳),包四寸寬青首帕,左右皆繡花。兩耳各戴銀圈二,其圈圓九寸,墜兩肩。項戴銀圈三、四、五不等,視貧富為差”。
從上述文獻可知,受生產力水平等因素影響,明清時期苗族服飾不再“以枲束發”“織績木皮”或者“楮木皮為布”,而是“以網巾約發”,以麻、絲、棉布為衣裙料;裹綁腿,穿鞋子,戴耳環,插銀、銅、錫簪,頸戴銀項圈,腰系紅布袋,服裝款式豐富多彩。
清代康熙年間推行“改土歸流”政策,對湘西苗族服飾產生重大影響。正如清代道光《乾州廳志·卷七》所載:“苗人,前惟寨長剃發,余皆裹頭椎髻……上衣短馬褂,下不著中衣。惟衣長裙,青紅相間,自成文彩,亦有繡花卉者。上衣下裙,以層數多者為美。近日漸習民俗,男皆剃發蓄須,不戴耳環;女亦著中衣,裹腳,與昔年異矣”。
“改土歸流”對清代湘西生苗服飾產生極大影響,最顯著的變化是:苗族男子不再留發椎髻,也不戴耳環,不穿裙,不用紅布束腰,而是剃發穿滿襟;婦女亦不再用海貝、藥珠為飾,而是改裙為褲,改短上衣為無領大滿襟衣,頭飾也棄掉椎髻的習俗而改為織辮挽髻于腦后。但婦女戴銀飾、繡花邊、披坎肩、繞圍裙、掛肚兜,男子青布包頭、纏腰、裹腿等裝扮仍被承襲下來。
苗族服飾歷經幾千年的演變,發展至20世紀初,已相對穩定且具有鮮明特色。陳心傳在考察湘西時發現:“其服飾之進步,今無論苗、仡,察其男子之凡與漢族接近或居處接近者,已多與漢民同;惟僻處深山而少入城市者略異。”如今的湘西苗族服飾形制特征大致仍如當年陳心傳所說,靠近城區或經濟發達之地,服飾幾乎漢化,交通不便或經濟落后的邊遠山區仍保留了民族特色服飾,表現出多樣化、功利化、差異化等特征。
當今已進入網絡媒體時代,現代人高節奏、高效率的生活方式讓人們開始對服裝功能及其本質進行深層次的思考,并形成了回歸自然、回歸生活的理念。苗族村寨地處崇山峻嶺、山澗野林之處,綜合便于勞作、節約成本和時間等因素,加之受當代寧靜、質樸、自然心理需求審美觀念影響,苗族人穿著裝扮正嘗試著向簡潔化發展。同時,在國家大力倡導弘揚民族傳統文化與生活條件好轉的背景下,傳統節慶活動更為盛大,傳統服飾又呈現出繁雜化趨向。
苗族服飾種類繁多,有三大支系說、五大方言說、82種苖說、173款式說。其實苗族服裝款式遠不止上述這些。主要原因有二:一是苗族服飾的款式是基于田野調查統計而來,從前山路崎嶇,交通不便,統計苗族服飾款式難免有遺漏;二是伴隨著民族融合進程加快,受其他民族影響,苗族的服飾呈現多樣化特征。
現代經濟追求效益,傳統土布、絲線被工業化生產的纖維布料取代,手工制作被批量化和機械化生產取代。因傳統手工制作耗費時間,紡紗和絞絲等傳統手工技藝已大大減少,而工廠生產的現代纖維布料、化工染料成為苗族服飾的主要材料。這些材料制成的服飾,雖然沒有傳統手工的親切感,但降低了成本,所以市場需求廣泛。
隨著民族文化旅游興起,民族服飾文化產業也得到空前發展,但有些商家急功近利,為獲取高額利潤,過度開發服飾文化產業,將苗族傳統服飾文化圍繞旅游“再建構”,導致其原有文化意義與功能價值在旅游場域中悄然變異。不能“還其本源”的苗族服飾發展功利化趨向嚴重。
湘西苗族服飾變遷是社會發展的歷史必然,分析其演變動因,主要表現在生活環境、政治生態、經濟基礎、文化交融等方面。
一方面,苗族村寨地理環境閉塞,生存環境和氣候條件對苗族服飾的款式產生了影響,比如綁腿,就是為了適應山區生活,防潮濕,防蚊蟲,方便勞作而出現的;另一方面,苗民居住環境逐步安定,生活條件逐漸好轉,傳統節慶文化交流更加頻繁,也呈現了服飾文化繁榮可喜的發展局面。
“改土歸流”期間,清政府強制苗民“剃發去環”“披薙入冊”,婦女改裙為褲,對以臘爾山為中心的生苗區采取化“生”為“熟”的教化政策,強制苗民穿滿服、梳長辮。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土司時期的一些社會陋習被革除,苗族的生活方式又發生了新的變化。
隨著生產力水平提高,苗族服飾產生變革,如:唐宋以后,棉紗棉布輸入,布衣得到普及;明末清初,絲線綢緞傳入,苗繡服裝面料十分豐富;清朝中期,銀兩大量流入,以銀為飾得以繁榮;近現代,傳統服飾工藝被現代化工業生產取代。
湘西苗族長期與漢族、瑤族、侗族、土家族等多民族往來交流,在與各民族文化的碰撞與融合中,其服飾不斷演變和創新。清政府在苗疆建學堂、立書院,推廣漢族先進的生產工具和技術,如筒車、紡車、養蠶等,提高了服飾生產技術。改革開放后,現代文明的沖擊導致苗族生活節奏加快,人們審美觀念發生變化,服飾款式產生變遷。
苗族服飾的傳承應該注重傳承方式與模式的多元性,如建立服飾博物館、舉辦服飾文化節、開辟民俗旅游通道、成立民間工藝作坊,大力推介以人才培養、學術研究、產品研發、交流傳播為核心的立體傳承模式,以推動苗族服飾的活態傳承和創新性發展。
一是建立苗族服飾數字博物館。設置苗族服飾歷史傳說、款式圖紋、工藝文化、圖像視頻等目錄,使用AR增強現實技術,增強用戶體驗,實現仿真觀展,打造苗族服飾數字化展示窗口,使參觀者能從三維空間了解服飾的年代、形制、圖紋、工藝等知識,同時為學術研究提供交流平臺。
二是開發H5苗族服飾主題投放線上平臺。開發主題游戲,設計IP形象。用戶可在游戲中創建個人角色,實現AI變裝,通過游戲互動的方式,參與苗族節慶活動等線上主題活動,增強人們對苗族服飾文化的了解。
三是創立苗族服飾文化創意品牌。建立苗族服飾文化創意設計與研發機構,精準定位,研發系列苗族服飾或工藝品,設計出高品質的苗族創意服飾吸引消費者,提升產品價值,切實滿足消費者需求,贏取產品市場。
四是舉辦苗族服飾文化節。設置苗族傳統服飾工藝大賽活動,設立苗族服飾工藝體驗區,游客體驗苗族服飾工藝,如蠟染、刺繡等,弘揚苗族服飾文化。
推行“非遺+”策略,如“非遺+旅游”“非遺+文創”等,通過文化創意產品設計與開發,來推動湘西苗族服飾資源與旅游、文創的融合,激發非遺的傳承動力、續存活力和造血潛力,形成湘西苗族服飾資源反哺經濟社會的良性發展道路,促進苗族服飾資源價值的活化共享,助力非遺的可持續、包容性發展。如:貴州丹寨寧航蠟染坊帶動境內排倒村、排莫村、烏灣村等8個苗家村寨的近200名婦女利用手中技藝創業就業,不僅使村民生活得到保障,還實現了苗族蠟染文化價值和社會價值的提升。
通過政府在政策、資金、人才、信息方面的支持,引導苗族服飾生態資源向文化資源的轉化;優化苗族傳統服飾資源配置,建立優質資源測評體系,促進其傳承、推廣與創新;采取苗族服飾文化龍頭企業帶動、服飾傳承項目選優、文化中間人的鏈接等措施,構建國家引導、社會為主的文化創新轉化機制等。
湘西苗族服飾作為一種文化符號,是苗族幾千年文化變遷的歷史縮影。它的演變離不開苗族所處的文化生態環境,與政治制度息息相關,與民族宗教信仰休戚與共,與經濟水平及審美觀念密不可分。五彩繽紛的苗族服飾,呈現出了苗族獨特的審美情趣,也體現了滲透、交融著其他民族文化和當代藝術的多姿多彩的和諧美。保護、傳承、創新與發展苗族服飾文化,需要政府主導、社會關注、文化精英引導、非遺傳承人參與,建立一種文化生態發展模式,以實現苗族服飾傳統文化從內容到形式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