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華
滿臥室的植物,發財樹、白玉蘭、紅掌、多肉、文竹、菖蒲,一個一個死光,唯綠蘿還活著。
像一切通俗故事那樣,最不起眼的挺到最后。草根逆襲。
我把赤橙黃綠各種植物挨個兒搬回家時,花店老板慷慨地說,再搭給你一盆。
綠蘿就是以這樣的身份參與進來的。
臥室里盛不下姹紫嫣紅總是春。地位最低的讓路,綠蘿避居陽臺。岳父在陽臺上種菜。彩椒、香菜、臭菜、小白菜、黃瓜等,是岳父放牧的“羊群”。觀賞為主,偶爾摘下來吃。陽臺擠得特別滿,植物們半夜為了爭地盤站起來“吵架”。岳父哄了這個哄那個,好不容易擺平,又加進來一盆非我族類。
某一天我往陽臺里瞅了一眼,綠蘿上面布滿灰塵。我所居住的城市空氣清新,經常下雨。灰塵多,只能證明時間太久,讓灰塵們有機會凝聚成堆。又過幾天,綠蘿不見了。問岳父,答曰,那不是假花嗎?剛扔。這么久還綠著,以為是塑料的。我趕緊跑到樓下垃圾箱亂翻,居然找到。拎起一看,還真像塑料。沒人管,沒人養,應該蔫頭耷耳,垂頭喪氣,它不,骯臟的葉片不服氣地挺立著。反其道而行之,違背了生存規律。
正好臥室里一盆紅掌離世。綠蘿被擦干凈,填補這一空白。
也不知是我不適合植物,還是植物不適合我,一段時間后,植物們或枯或腐。為它們送葬完畢,面對著孤獨的綠蘿,黯然神傷。曾經多么熱鬧,轉眼就“零落成泥”。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也就三四個月時間。綠蘿沒心沒肺地看著我,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精心擦拭它,培植它。把全部心血傾到綠蘿身上。它的葉子真綠,油汪汪的綠,但是真臟。花盆里的土不知不覺掉下來,有的是被澆花的水沖入底座塑料墊中,再溢出來;有的是挪動時落到地板上。那點土,放在廣袤的大地上什么都不算,在屋子里就顯刺眼,還要收拾。人矯情,土壤沒有立足之地,畢竟還有更干凈的方式,即水養。
水養最省事。朋友告訴我的。
我收集了各種瓶子,把盆中獨立成枝的綠蘿一株一株撕下來,插進瓶子里。
太愛這些瓶瓶罐罐,個個像藝術品。我一度癡迷之,總能從它們工業化的造型中找到不平凡。它們的漂亮只是金玉其外,必須和“其內”共進退,即便“其內”是敗絮。它們身世非凡,曾經裝過藥,裝過酒、藍莓汁、小吃、茶葉、干果,等等。“其內”用畢,包裝扔掉,被保潔員撿起賣到廢品站,粉身碎骨,從頭再來?,F在省略了這些環節,它們直接獲得新生。透明的,不透明的。玻璃的,塑料的,陶瓷的,不明材質的,裝上水,微波蕩漾,便是精雕細琢好風景。
掰下同樣大小的兩枝綠蘿,一枝放進大瓶子,一枝插入小杯子。過些時日,大杯子里的突飛猛進,圍著杯子扎一圈綠籬笆。若見過它初時的樣子,絕對想不到它會長這么大。是瓶子慫恿了它,跟它說了悄悄話,做了大包大攬的許諾。綠蘿不再猶豫,奮力而為。小杯子里的那枝,自動縮身。杯子可能什么都沒說,綠蘿自己感到了危機,不聲不響自我調整。
杯子圓,它們圓。杯子方,它們方。它們不做突兀的事。不硬抗。先遷就離自己最近的容器,再融入周圍大環境。綠蘿互相之間并沒溝通,入鄉隨俗是它們共同的,與生俱來的價值觀。
一個花盆里的綠蘿,越分越多。我把它們擺在臥室的各個角落,再蔓延至書房、客廳、洗手間,以及廚房。廚房里的那一瓶后來被妻子挪出來。她說那里煙氣太大,不利于綠蘿生長,其實妻子視其為潛在危險,擔心不小心撞倒花瓶,扎了手腳。
植物的命運走向,因它們完全不知道、想象不到的理由而被進行各種選擇,除了聽之任之,似乎也沒辦法。
綠蘿在我的家里奔走。有的快跑,有的慢跑,有的爬行。它們的姿勢貌似定格,殊不知第二天便小幅位移。三天兩頭換個面貌。它們大的大,小的小,競相開放,互相補臺,形成一個完整的閉合風景園。直到我把最后一條綠蘿連根拔起,洗干凈,插進一個筆挺的玻璃瓶里。花盆扔掉。
看過一個視頻。演員站在舞臺正中央唱戲,鏡頭掃過每一個伴奏者,長久停留。那些拉弦的,打鼓的,敲鑼的,每一個都青筋繃起,肌肉顫抖,超大的動作幅度,表情隨劇情和動作隨時變換。臺下的觀眾看不到主次,眼神瞄到誰,誰就是主角。恰如滿室綠蘿,嫩綠、深綠、淺綠、明朗的綠,暗淡的綠,迸發著姿態各異的生命力。
還有我看不到的,它們凈化了空氣,并釋放我需要的氧氣。
如果我懶,可以不用給它們換水,適當加水即可。有時不注意,只剩一寸水在杯子底部。綠蘿褐色的細根緊張兮兮地捏著那點水,生怕被奪走。上面的枝條和葉片則東張西望,似在找尋其他出路,又似在呼救。我倒一缸子水進去,它們集體大喘氣,安靜下來。繃起的葉子舒展開。這樣的情況并不多。閑時澆花,和一株綠蘿對視,乃生活常態。它們應該比我更有安全感。
也想過這個問題:一個人,從生到死,從稚嫩到蒼涼,體態發生變化。綠蘿呢?氣候適宜,有源源不斷的水,它們會不會死?如果不死,我就得照顧它們到老。它們可能活得比我還長。如果死去,又是怎么個死法。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天災,還是自然死亡?
某天早晨,看到一片葉子悄然枯黃,確定不是病蟲害。
我心里踏實了,把它從晶瑩的廣口瓶里撈出來,扔進垃圾簍。一片葉子死掉,就會有第二片葉子。第三片和第四片。根須由褐色變蒼白,粗壯變纖弱。
綠蘿創造的再度繁榮,也因為有了退出機制而趨于萎縮。瓶罐里的成長總會遭遇天花板。它們適應了瓶子,瓶罐呵護了它們,成就了它們,也限制了它們。它們在瓶子里長大,卻無法分蘗,枝條上沒有新的葉片生成。葉子枯萎一片就少一片,再無增加。
當一半的綠蘿變瘦,瓶瓶罐罐扔掉一半,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如此下去,它們和最先離世的植物們除了死法不一樣,也沒什么不同。我早晚將像失去紅掌一樣失去綠蘿。
我買回一個大花盆,從路邊挖了一點土,把水瓶里的幾根綠蘿挪回去。
回歸真是痛苦。我能看出來。畢竟已適應了自來水的環境,干凈和孱弱。根須被強行插入土中,綠蘿掙扎著要跳出來。像不會水的人在大海里撲騰,葉片扭曲,時枯時榮,抓住盆沿兒搖晃。土壤里的元素每次以新的方式進入它們的身體,都帶給它們撕心裂肺的痛楚與喊叫。
土壤包圍著它們,并無陌生感。見多識廣,曾經養育過萬千植物的土壤,對誰都沒敵意。它安撫著綠蘿,仿佛撫摸失散多年的兒女。慢慢讓它們恢復了平靜。一天不行兩天,兩天不行三天。
逐漸地,葉片恢復了生命的油亮。嫩芽悄悄從葉片的腋下鉆出來,一朵接著一朵。慢而堅定,不可阻擋。
土壤中的綠蘿越長越大,遙望著不遠處水瓶中的綠蘿。
在水中,綠蘿的長大就是死亡。死亡緊追著死亡。在土地里,綠蘿不斷滋生,根須蔓延,葉片更新。它們的死就是生。生就是死。水中沒有輪回,土壤里有。
有了它們,我就不擔心水瓶中再無新生命到來。輪回與消亡并行。我的臥室里生機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