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懷岸
湘西王陳渠珍乃一介武夫,卻著有一部傳世之書,叫作《艽野塵夢》。當然,說它是一本傳世之書只是我自己的一種愿景,至于它能否真正“傳世”下去,還得經受嚴酷而漫長的時間檢驗,現在無從斷言。這本書在上世紀四十年代甫一出版,就得到著名史學家任乃強先生極力推薦,稱之為“人奇、事奇、文奇”的三奇之書,幾十年來雖也曾有過幾次再版,但那區區幾千冊的印量投入龐大而雜亂的市場,就像幾粒石子丟進大海一樣泛不起一點的漪漣,它的命運就如同它的著者陳渠珍這個人一樣,早已湮滅在歷史的煙云里,很少再有人記起或者談論。就算偶爾有人提及,哪怕是有名之人,那也不過像沼澤地里“咕咕”冒出的一兩個氣泡,在廣漠的曠野里連只過路的鳥兒也聽不到。我之所以希望它是一本傳世之作,是因為此書中記錄了我曾祖父的行狀。盡管曾祖父的名字只在此書最后一章的最后一頁出現,只有總共不到二三百字的描述,卻是迄今為止我所見過的記錄曾祖父最真實、最生動也是最可信的文字。我從未見過曾祖父,因為年齡懸殊太大——我們的出生年月相差了近百年,注定我們緣慳一面。因此我希望《艽野塵夢》能夠流芳百世,那樣再過一百年或者一千年,我的后人也能像我現在一樣從這本書里讀到他們祖先的事跡,了解到我們家族的先人也曾經活生生地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而不是神龕上面目模糊、一副冷冰冰神態的祖宗相片。再說相片這類東西不可能保存百年千年,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被腐蝕得一碰就掉渣,哪能跟鮮活的文字記錄相比?自然也更無法像文字那樣持久不朽。更何況,我們家的神龕上并沒有這樣一張相片供奉著。我們這一輩家族中的所有人都沒有見過曾祖父的相貌,他長什么樣兒,他的神態和氣息,我們都無從得知。
在《艽野塵夢》一書的最末一頁,陳渠珍寫道:
知鄰居有董禹麓君,湘西永順人,久游秦中,任某中學校長,又兼督署一等副官。為人慷爽好義,同鄉多敬仰之。余次日過訪,未遇。晤其同居張慕君,為歷陽人,與之談,尤親洽。未幾禹麓歸,延至廳中坐。禹麓沉默寡言笑,學通中西,質直無文,余甚敬之。自后,時與慕君過從。禹麓事繁,亦不及再晤矣。……余撫(西原)尸號哭,幾經皆絕。強起,檢視囊中,僅存票錢一千五百文矣,陳尸榻上,何以為殮,不猶傷心大哭,繼念窮途如此,典賣已空,草草裝殮,費亦不少。此間熟識者,惟董禹麓君頗慷慨。姑往告之。時東方漸白,即開門出,見天猶未曉。念此去殊孟浪,又轉身回。見西原瞑然長睡,痛徹肺腑。又大哭。移時,天已明,急趨禹麓家。撾門甚久,一人出開門,即禹麓也。見余倉皇至,邀入坐。“君來何早?”余囁囁久之,始以實告。禹麓驚問曰:“君余若何?”余猶飾詞告之曰:“止存錢五串耳。”禹麓蹙然曰:“似此,將奈何?”略一沉思,即起身入內。有頃,攜銀一包授余,曰:“此約有二三十金,可持歸為喪葬費。”又呼其內戚羅淵波,為余襄理喪事。余亦不及言謝,偕淵波匆匆回,淵波途中告余曰:“禹麓實一錢莫名。茲所贈者,乃其族弟某服羊寄存之物也。”余唯唯,亦不知如何言謝……
這段話是記述他從西藏歷經千辛萬苦逃出來流落西安時的境遇。看過《艽野塵夢》一書的讀者都知道,辛亥革命后陳渠珍帶領一百一十五名湘黔籍官兵返回中原,被叛軍一路追殺,誤入絳通大沙漠,過通天河,經柴達木盆地,斷糧七月余,茹毛飲血,到達蘭州(一說西寧)時僅剩七人活命,包括他自己和藏女情人西原。至西安,身無分文,數月后,西原染病殞命,無錢殮葬,曾祖父董雨麓慷慨贈銀三十七兩,他才得以體面安葬一生最摯愛的女人于大雁塔附近荒野。不得不佩服陳渠珍這個武夫是個真儒將,一手好文筆,寥寥數語不僅寫出了自己的凄慘無助求告無門的困頓,也把曾祖父董雨麓沉默寡言和慷慨俠義、樂善好施的性格寫活了。僅憑這段文字,我覺得曾祖父當年贈他三十七兩白銀就不虧矣!當然,曾祖父跟陳渠珍的交集這才剛剛開始,此后他們還有多次相見和合作,陳渠珍能創造出很長一段時間內海清河晏欣欣向榮的新湘西,可以說有我曾祖父的功勞。曾祖父后來命運的大轉折,也可以說與陳渠珍有著很大的牽連。
曾祖父姓董,名明銘,字雨麓,亦作禹麓或玉樓。1876年,即清光緒二年,出生于湘西永順縣列夕鎮。這里所說的鎮是現在的行政區域名稱,清朝沒有設置鎮一級的行政機構,那時的列夕大約只是一個保。但那時的列夕已是個繁華的集鎮,這是確鑿無疑的。此地地處酉水河與猛洞河交匯的岬角之上,是一個大碼頭,湘鄂川黔四省邊區至少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桐油、生漆、五倍子等貨物皆要由此地老碼頭上船,進沅水,下洞庭,入長江,物流暢通,商業繁榮。據《辰州府志》記載,同治年間列夕已達二千左右人口,商行林立,店鋪滿街,形成了一個較大的集鎮。列夕舊時的繁榮還可以找出一個佐證,即曾祖父出生半世紀之后的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湖南省劃分了十個行政督察區,永順屬第八區,全縣設兩個鎮十九個鄉,這兩個鎮就是縣城所在地靈溪鎮和列夕鎮。我們董家是開商號的大富戶,整條街上百家商號鋪面大多數是我們董家人的,老碼頭河面上的貨船一半以上也是我們董家的。那時我們董家富到什么程度,是否日進斗金,現已不可考,但也不是無據可查,光緒元年重修的董氏祠堂一直到百年后的上世紀八十年代依然是列夕鎮上最宏偉的建筑,這是我曾親眼見過的。董雨麓的父親叫董光輔,我們這一輩人要叫他老太爺,是族里輩分最高又是能力最強之人,他既是族長,也是所有家族商行的總坨主。董雨麓后來能四處求學、出洋留學,跟家里的經濟基礎是密不可分的。我小時候聽老輩人說過董雨麓的故事,他出生時并無異象,但出生后卻與眾不同,表現之一就是他對水相當喜歡,剛滿月時洗澡若是沒有一滿盆水浸沒整個身子,他就哇哇大哭,聲震屋宇。三歲時,他就要用殺豬用的大桶洗澡,不論春夏秋冬,每天都洗,洗時必一人,且緊閉房門,一個時辰之后才會出來。有一次,老太爺不放心,往門縫里一瞧,頓時嚇昏了過去。家人搖醒他后,他說看到澡盆里有一條大鯉魚在歡快地躍動,背鰭和尾巴彈出澡盆尺許。直到現在,我們家族的人還在流傳董雨麓是鯉魚精轉世的說法。這當然只是個傳說而已,不可能是真的。但董雨麓確實從小表現出超乎于常人的聰慧,他骨骼粗大,動作敏捷,愛好運動和武術,很小時家里人就特意請了拳師栽培他,到少年時,已練就了一身好武藝。關于董雨麓是個武林高手,除了我們《湘西董氏族譜》有所記載之外,《永順縣教育志》一書中“董雨麓”詞條上也有記載:
董明銘字雨麓,1876年生于永順列夕,清末先后畢業于湖南陸軍小學,湖北武備學堂,又去日本專習體育,對傳統武術和日本柔道有較深研究,刀槍棍棒樣樣俱能,尤善輕功,可作壁上行……(《永順縣教育志》第198頁,永順縣教育局修志辦公室編,1987年11月)
老太爺請來給董雨麓授藝的拳師是嚴克師傅。他是個僧人,個頭矮小,身形精瘦,習的是南拳,最厲害的功夫是鐵砂掌和金剛拳,輕功也異常了得。南拳靈活多變,注重短打,攻擊性強,是從明清直到民國很多軍隊用來訓練士兵的搏擊術之一。董雨麓無疑得了嚴克師傅真傳,在后來的咸陽保衛戰中他能以一敵百,威震關中,即得益于小時候嚴克師傅對他的悉心栽培,以及嚴苛的訓練。現在說起嚴克師傅,已無人知曉他的名字,但他還有另外一個非常著名的身份,說出來可能還能喚起一些上點年紀的人的記憶,即他是自然門大師、南北大俠杜心武的父親杜桂珍的師弟,也是杜心武的武術啟蒙教師。
董雨麓跟杜心武是同門師兄弟倒真有很大的可能性。小時候我曾聽家族的老輩人說過,董雨麓跟杜心武自小義結金蘭,是拜把的兄弟。我們永順列夕離杜心武的老家慈利縣江埡鎮杜家村,少說也有二百多公里,且不通水路(那時更沒有公路),杜心武與董雨麓若真是金蘭之交,這其中必有一個牽線之人。這人多半會是喜好云游的嚴克師傅,要么他帶董雨麓去過杜家村,要么杜心武來過我們列夕看望他。董雨麓跟杜心武金蘭之交,除了家族長輩親口所說及湘西民間傳聞之外,我沒查到任何史料記載。直到有一年我無意中碰到杜心武的一位侄子,他親口告訴我后,才得以確認。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某年,我在張家界市(那時還叫大庸縣)一個叫作關天坪的地方做民工,修水渠,這地兒就靠近慈利縣江埡鎮,后來才知道我擦汗時一抬頭就能望見杜家村瓦背上裊裊升騰的炊煙。那年夏天,我們工地上經常有一個七十多歲白須飄飄、精神矍鑠的老頭兒來找工頭下棋,他們蹲在剛刨出的新土不遠的一株大樹下,一下就是大半天。工頭是本地人,姓關,五十來歲,膘肥體壯,胳膊上文著張牙舞爪的龍形文身,一副港臺片黑社會大佬的模樣,但他對那老頭卻畢恭畢敬。某日下午,那老頭兒又來找工頭下棋,工頭進城買材料未歸,老頭就蹲在溝渠旁找我搭白。得知我姓董后,他饒有興趣地問我是哪里的董家?我告訴他是永順夕鎮街上董家人。他有些吃驚地問我,你曉得董雨麓這個人嗎?
豈止曉得,我說,那是我曾祖父。
他更驚訝了,說你是他后人,那你得叫我叔公喲。
因為之前我們聊天,我都叫他老伯。那時我已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壯年男子,叫他伯是沒有錯的。老人看起來面目和藹慈善,不似那種尖酸刻薄之人,更不會無緣無故地托大硬要給自己長一個輩分。果然,沒等我發問,他就激動地說,你曾祖父董雨麓跟我叔叔杜心武是拜把兄弟,按輩分你就不能叫我老伯,要叫叔公。
他提到的杜心武這個名字,對當年的我來說不啻如雷貫耳!那時這個名字紅遍大江南北,已有兩部以他為主人公的電視連續劇播出過,一部叫作《總統與大俠》,另一部就叫《杜心武》。尤其后一部是由香港制作、著名演員鄭少秋飾演杜心武,更加聞名。人人皆知杜心武是孫中山的貼身保鏢,是自然門第二代掌門人,是比大刀王五、燕子李三更加有名的南北大俠。老人說他是杜心武的侄子,年輕時一直跟著叔叔四處奔走,混口飯吃,叔叔去世后他從長沙回慈利故里定居。老人問我,見過你曾祖父嗎?
我搖了搖頭,說沒見過。
我估計你爹也沒見過,他說。
確實沒見過,我答,聽爹說我爺爺也只見過他三次面。
老人告訴我,他曾見過我曾祖父一面,在峨眉山一寺院里。抗戰爆發前一年,杜心武受邀到成都警備司令部訓練部隊教官一月有余,期間帶他上了一趟峨眉山,專程拜會董雨麓。
抗戰前一年?我腦子飛快地轉動,那不就是1936年嗎?那時距董雨麓“下落不明”“杳無蹤跡”已有十多年之久了!不管權威史料還是民間傳聞,董雨麓最終結局都是“不知所終”“循隱山林”或“下落不明”“不知去向”這樣語焉不詳的字句。老人告訴我,那年他印象最深的是董雨麓已有六十歲,手里拿一根腕粗丈長的哨棒,微微一抖,棒梢就起了一團簸箕大的花朵。老人還告訴我說,他曾聽杜心武提到過,當年若不是董雨麓召喚他東渡日本,介紹他跟宋教仁、黃興相識相交,加入同盟會,他可能一輩子就是個鏢局師傅,一身本事于國于民皆無用處。后來我查過杜心武生平,他是1909年東渡日本,考入東京帝國大學農林系。曾祖父比杜心武要早好幾年到達日本,不說召喚,杜心武去日本,是受他影響,或在日本受過他的接待,以曾祖父豪爽俠義的性格而言,這種可能性較大吧。
那天,老人跟我聊了兩個時辰不止,直到太陽落山我準備收工回三里外的工棚時,他才起身離開。第二天,工頭沒來,第三天也沒來,一直到第七天,工頭頭上包著白帕才出現在工地上。原來工頭是老人的女婿,跟我聊天當晚老人突發急癥,第二天就仙逝了。他來工地,仿佛就是為了告訴我關于曾祖父的一點信息似的。
董雨麓少年時代即離家求學,所上的學校都是軍校。據家譜記載,他先后就讀過湖北武備學堂和湖南陸軍小學堂,后留學日本。哪年留日的,讀是日本的哪一所學校,家譜上語焉不詳。家族里的老輩人都說他上的并不是什么體育學堂,而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但我查了很多資料,在清末入學的那幾批留學生名單上,我沒有找到他的名字。統計遺漏?可能性很小。他是用化名就讀的嗎?這種可能性倒是存在,因為董雨麓是被清政府通緝逃亡日本的,后來他又轉行做了教育,脫離軍界,既沒有顯赫的軍功,更沒有做成大人物,沒有人專門去考證他的身世學歷,他就湮沒在名冊上那些名字后面籍貫、事跡“均不詳”三個字的小人物中了。
當然,他自己也就是一個小人物。
1904年,青年董雨麓在長沙參加了黃興、陳天華、宋教仁創立的華興會,并參與策劃和籌備起義事宜,他跟老鄉兼同學瞿方書負責聯絡常德和湘西會黨,制定進攻長沙的時間和路線。起義泄密后,這年10月24日遭清政府通緝,躲藏幾月后,于次年初逃亡日本。與他一起東渡逃亡的是同遭通緝的瞿方書,抵達日本后,瞿方書考入私立明治大學法政系就讀,董雨麓考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退一萬步講,他即使沒上過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綜合史料來看,他也一定上過這所學校的預科——東京振武學校。董雨麓和閻錫山是同學,這是確鑿無疑的,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們董氏祠堂改成列夕鄉糧店時,從神龕夾縫里翻出多封閻錫山給他的信函。閻錫山跟董雨麓都是1905年抵日的,從閻錫山的履歷上看,同年他考入東京振武學校就讀,兩年后正式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學習。就算董雨麓沒進過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東京振武學校一定是就讀了的,這才能跟閻錫山同學!從東京振武學校畢業后,董雨麓是入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還是進了其他的軍校或大學,現在只得存疑。無獨有偶,董雨麓的一個叫林修海的永州籍同學,生平資料顯示他入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同樣在名冊上查不到。更有意思的是,三年后,一個名叫蔣志清的青年也逃亡來了日本,先進東京振武學校,后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因名冊上沒有名字,他的學歷是否造假,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津津樂道,爭論不休。這個蔣志清,也是化名,他的真名是:蔣介石。
董雨麓確實與閻錫山相交甚篤,情投意合,不僅是同學情誼,用現在的話講,可以說是老鐵關系。歸國二十年后,陳渠珍統治湘西時,董雨麓建議他搞湘西自治,就是完全模仿閻老西的山西自治模式。當年也是由他親自帶領湘西考察團去山西考察,一貫以節儉吝嗇和排外著稱(閻錫山把山西的鐵軌修得比別的地方窄一寸,足見其排外心理有多嚴重)的閻老西熱情款待了這個以老同學為團長的幾十人之多的考察團好幾月之久,并毫無保留地為湘西考察團提供一切便利,讓他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學什么就學什么。這且按下不表,先說董雨麓在日本期間,學習和生活都應該是如魚得水吧,家里有錢,交朋結友沒有經濟壓力。他在長沙的革命同志,如宋教仁、蔡鍔,朋友同學如瞿方書、林修海、周則范等,很多人都流亡到了日本。有的人在不同學校就讀,有的人還在同一所學校,經常聚會自然免不了的,聚會的主旋律肯定是談革命事業。
1905年8月,孫中山、黃興等人在東京成立中國同盟會,董雨麓成為首批會員之一。一年后,他與閻錫山等人一起見到孫中山,參與制訂了中國同盟會“南響北應”的戰略決策,即中國同盟會日后在“南部各省起義時,須在北方各省遙應”的秘密計劃。這就能解釋董雨麓為何1910年從日本歸國后,連家也不回一趟就徑直地去了陜西,任職新軍七標五營營長。我想,這肯定是同盟會有意安排他去陜西帶兵,一是秘密策反當時陜西新軍統領陳樹藩加入同盟會,二是為日后“南響北應”戰略決策做準備。事實上董雨麓也不辱使命,完成了策反陳樹藩加入同盟會、辛亥革命時起義光復西安的任務(當然這不是他一人之功,還有其他同盟會員的功勞)。
同時,加入陜軍也成就了他一生世最輝煌的時刻。
其中,咸陽保衛戰無疑是董雨麓人生中最輝煌的頂點。
話說辛亥革命一聲槍響,湖北新軍起義占領武昌、漢陽、漢口三鎮后,革命之火迅速燎原,四川、湖南、廣東、陜西、河南等十五省紛紛響應,發動起義,宣布獨立。西安是同盟會西北大本營,陜西即是繼湖南之后,第二個快速響應起義宣布獨立的省份,武昌起義十二天后,10月22日秦隴復漢起義軍就占領西安軍械庫,通電響應武昌起義,第二天即攻占西安城,成立陜西省軍政府。像任何革命成功之前敵人都會反撲一樣,西安也不例外。清政府為鎮壓陜西起義,任命升允為陜西巡撫兼辦軍務,升允調動清軍馬國仁部六萬人馬從甘肅急赴陜西鎮壓起義,清軍經長武、邠州,一路破城,直撲乾縣,咸陽告急,西安告急。很快馬國仁麾下馬安良、陸洪濤部就兵臨城下,開始攻打與西安只有一河相隔的咸陽城。此時駐守咸陽的新軍只有由“咸字營”改編的董雨麓、楊仁天各一營,兵力不足一千,敵我懸殊,形勢嚴峻。一場血戰不可避免。
咸陽保衛戰是關系辛亥革命在陜西成功與否的關鍵性戰役,也是陜西省革命史上的重大歷史性事件,很多史料都有記載。
次日晨,陸洪濤督甘軍馬步兵20000余人攻(咸陽)城,吳世昌率各營出擊,不料中彈落馬,被部下救回。甘軍趁機直撲城下,聚伏于北門外娘娘廟、西關關帝廟中。新軍兵馬都督府參謀劉幼賓,一面調炮隊上城助威,一面飛書省城求援。省城援軍朱福勝衛隊百余人,七標二營李金戊部近一營由東城外抄敵左翼,城內數百人出東門直撲敵營,與甘軍在娘娘廟至火神廟(今咸陽火車站一帶)激戰,炮隊襲擊娘娘廟。新軍猛將董雨麓從西城墻躍下,投彈炸焚廟宇,燒死甘軍無數。城上守軍相繼撲下,甘軍棄尸拋械逃上北原。24日,劉幼賓與吳善卿指揮民軍兵分三路進攻原上之敵,甘軍敗退。25日又逼甘軍退守禮泉,雙方暫時休戰。(《三秦史話·咸陽史略》第78頁,張世民主編,西安,三秦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
關于董雨麓守咸陽城與甘軍血戰的記載,有些史料和回憶錄說得更加神乎其神玄之又玄,說他“銜刀在口,自城墻率先躍下,追殺敵人。敵驚潰,直竄逃函谷關外,無敢回顧者”。(語出著名教育家、水利學家李儀祉所撰回憶錄),把退敵之功歸于董雨麓一人之勇猛,顯然有夸大之嫌。但這也從側面證明當時陜西民眾對董雨麓守城之功的肯定和贊頌。
在這里我不想過多地講述咸陽保衛戰中曾祖父的功績,也不想討論他在陜西辛亥革命中的歷史地位,更不想夸大其詞地頌揚他的軍功或武功——這本身就違背了他的意愿。曾祖父的確算是行伍出身,他從翩翩少年時起就讀的就是軍校,湖南陸軍小學堂、湖北武備學堂、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這些軍校在那時哪一所都是出帥才將才的名校,他的很多同學更是名彪青史,成為歷史上繞不開的顯赫人物,像他的學長蔡鍔,以及同學閻錫山。但與那時絕大多數軍校出身無論以后做沒做成將軍或元帥的人不一樣的是,辛亥革命一勝利,董雨麓就“華麗”轉身,脫掉軍裝,離開政界,投身于教育界了。由此可見,曾祖父并不在意所謂的“守城之功”,甚至軍人這個身份和職業,說不要就真不要了。
據陳渠珍《艽野塵夢》的記載推算,陳渠珍攜西原到達西安時間應該在1912年8月末至9月初,他所說的董雨麓“任某中學校長,又兼督署一等副官”,那所中學即西安成德中學(今陜西師范大學附屬中學)。董雨麓事多繁忙,陳渠珍好幾月難得見到他一面。除管理成德中學教務之外,董雨麓絕對不是忙于所謂的“督署一等副官”的政務,可以肯定他這個“一等副官”是個虛職,掛名而已,估計他一月也難得前往總督府行走一二次。當時董雨麓正在與吳希真、李儀祉等人創辦三秦公學,這是陜西第一所仿效日本公學體制成立的以理工教育和留學教育為主的高等學校,也是陜西省第一所真正意義上的公立大學。董雨麓任庶務長,兼柔術教員(即體育老師)。三秦公學的創辦時間為1912年4月28日,當年6月23日正式開學。這所大學雖為公立,性質卻是官辦民助,初創伊始,學校沒一寸地一棟房,是借用位于西安西關的陜西武備學堂舊舍匆忙開學上課的,庶務長是個管理雜務的職務,說白了就是到處籌款。1912年整整一年,董雨麓這個庶務長不是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找人贊助銀兩,就是三天兩頭上總督衙門要地要房,直到一年后三秦公學遷至陜西農校及附屬農業試驗場后,董雨麓的嘴巴和雙腳才得以稍稍消停一下。
董雨麓身兼數職,既任校長,又任遮務長,還兼任課教員,其繁忙程度可想而知,陳渠珍數月難以見他一面,也就合情合理了。不合情理的倒是,辛亥革命大功告成才短短幾月時間,正是各路英雄逐鹿八百里秦川,爭權奪利、加官晉爵、收編軍隊、搶占地盤的大好時機,咸陽保衛戰中軍功頗高的董雨麓怎么就脫身事外轉身就去做教育了?若是丟了軍權,得了大利也好理解點,同樣從《艽野塵夢》的記述來看,革命成功之后的董雨麓更是“一錢莫名”,住處是與歷陽人張慕合租,送給陳渠珍的三十七兩銀子是族弟販羊寄存的本金。用現在的話講,從部隊轉業到地方,董雨麓很可能連安家費也沒得一文錢。
這樣看來,革命真非董雨麓的“生意經”。
莫非他本來就有做教育家的宏愿?
不僅現在的我不理解,當時陜西軍政兩界也是一片嘩然,西安大報小報冠以“共和解兵,服務教育”或“不做將軍做教育,不愿殺人愿育人”等醒目標題大肆報道董雨麓奇人奇事。1915年冬天,董雨麓曾回列夕省親,說服父親董光輔創辦私立輔翼小學。這是永順縣較早設立的新式教育私立學校之一,更是規模最大的一所私立學校。他曾計劃在家鄉待上一年半載,陪伴老父,走親訪友,兼代考察湘西新式教育發展情況,但第二年初陜西出了大事,督軍陸建章激發軍變民反,陳樹藩電催,董雨麓又匆忙地趕去陜西了。我在查閱董雨麓生平時,在媒體人潘京的網絡文章中找到一句:“袁氏稱帝,他(董雨麓)赴陜助陳樹藩逐走陸建章。事后,不愿為官,仍服務教育界。”
說出來令人忍俊不禁,董雨麓一生中最大的興趣愛好是游泳,用我們列夕話說就是泅水。我記得家族長輩們曾多次說過,不管他小時候還是成人后,哪怕是1915年那次回鄉,只要一有空,他就會一個人下猛洞河老碼頭去泅水。老碼頭那段猛洞河是匯入酉水河的河口,至少有六七十丈寬,他能一個猛扎到對岸,對岸其實沒有河岸,是幾十丈高刀削般陡峭的石壁,并無手抓腳蹬之處,稍一露頭,又一個猛扎,再游回來。他還能仰浮在水上看書,一動不動,一看就是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他不僅能在水中呼吸和換氣,而且能夠漂在水上幾十丈之遠。這就是我們家族的人傳說他是鯉魚精轉世的依據之一吧。他不僅自己玩,還帶朋友,組織學生一起玩,而且不斷花樣翻新地玩。1916年三秦公學被袁世凱取締后,董雨麓又創辦了西安體育專科學校(即現西安體育學院前身),把游泳作為一門專業課帶入課堂,并自創牛皮筏游泳法教授學生,開展競技比賽。他還專門著了一本書,叫作《白克滿呼吸法》,論述水中呼吸和換氣的技巧和方法。白克滿是個人或是條魚,還是什么別的東西?我至今搞不清他為何取個如此奇怪的書名。此書現已失傳。
董雨麓人到中年時就遭受了重大意外,對他的后半生造成了重大影響,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這個重大意外也是我們列夕董氏家族的一個重大事件,可以說是整個家族命運由盛轉衰的重大轉折。
1922年元宵之夜,我們董氏家族的老太爺董光輔被土匪殘忍殺害了!
這件大事很多湘西史料書籍都有記載,現引錄其中一種:
陳渠珍在審閱各縣來的《匪情報告》,發現有永順縣衙轉呈統領部董禹麓呈送縣衙的報告,大意是:董禹麓父親董光輔,在列夕鎮任私立輔翼高等小學校長時,在元宵之日被巨匪黃包臣、彭南橋率匪眾五百余人,強住學校,董光輔因開學要上課,好言相求不依,董即挺立校門與其阻攔搏斗,黃匪即命匪徒百余人,搗毀校舍,當場槍殺了董光輔,并順帶將列夕鎮搶劫一空。殺死農民五人。董禹麓從西安聞訊兼程趕回,慟哭絕地,祈求縣府派人剿匪為民除害,縣府無可奈何,才轉呈統領部,陳渠珍見這份報告“啊呀”驚嘆一聲,往靠椅背上一倒,心潮起伏……(《湘西統領陳渠珍》第120頁,魯嵐著,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年6月第1版)
這段文字,包括此書后面記錄的陳渠珍派兵來我們列夕剿滅土匪黃包臣、彭南橋的文字錯謬之處較多,距史實相去甚遠,有些地方甚至與事實完全不符。首先,1922年時陳渠珍早已統治整個湘西,坐穩了湘西江山,成為湘西王了,就算董雨麓人在陜西,并不知情,但他回家鄉后豈能不知湘西最高軍政長官是誰?十年前陳渠珍在西安時欠過他的人情,他還用得著找縣衙告狀嗎?這只算個細節失真,無傷史實,不多糾結,關鍵是作者把殺害老太爺的主犯黃包臣的身份弄錯了,這個黃包臣不是土匪,他就是我們列夕鎮上人,而且還是個前清舉人。我在前文說老太爺慘死是個重大意外,是對于我們董氏家族和董雨麓本人而言的,并不是指老太爺之死是個意外事件。事實上,老太爺是被蓄意謀殺的。主犯即是黃包臣,是他勾結土匪來血洗列夕的。
我們列夕有陳董二姓兩個大家族,兩個家族人丁相當,董家以商戶為主,陳家是大地主,列夕鎮上商號店鋪大多為董家所有,但周邊土地絕大多數集中在陳家人手上。董家人有錢,少不了要買田買地,陳家自然會有人敗家,要賣土賣地,反之亦然,董家也會有人因經營不善或賭博吸大煙賣掉店鋪,被陳家人買走。董陳二族時有沖突自然難免。黃家是小門小姓,總共才有一條馬鞭子(指同一祖宗)發下來的三五戶,不到二十口人丁,又是讀書人家。慘案發生之后,列夕的所有人,包括我們董家人,誰也沒有懷疑是黃包臣勾結土匪彭南橋來洗劫列夕的。當時是亂世,無論陳家還是董家都擁有本族人組成的民團性質的武裝力量,老碼頭上還駐有縣署派遣的全副武裝的稅警隊,一般土匪不敢來列夕侵擾,更別說光天化日之下洗劫列夕。別看彭南橋糾集了五百余眾匪徒,大多數土匪都是手持梭鏢和畬刀,真正拿毛瑟快槍的,最多不過二三十人而已,開打起來連訓練有素的稅警隊也打不過。事實上他們也不是白天來的,而是元宵節那晚半夜里摸進列夕鎮街上的。當時輔翼小學剛剛開學,老太爺董光輔正在查寢,聽聞外面喧嘩,跑到校門口時正好碰上彭南橋的匪徒涌進來。老太爺身高體胖,雖已年近七十高齡,力氣卻仍不減當年,脾氣更似一顆大炮仗,一點就著。見土匪涌入,他一個箭步竄上去,一手提起一個小匪扔出校門,然后張開雙臂擋住校門,大聲呵斥,這是學校,不得侵擾學生。
彭南橋問他,你是哪個?
老太爺答,我是校長董光輔。
彭南橋說,要找的就是你。
言畢,對著老太爺胸口連開三槍。
開始,董家人懷疑是陳家人勾結土匪,彭南橋雖然也搶走了陳家一些財產,但數額并不大,更并未傷及陳家一人,死的另五人,三人是我們董家人,二人為雜姓人。誰也沒理由懷疑到黃家。事發之后,黃包臣也未表現出一點異常,每天照常來正街上茶館里喝茶下棋,吟詩作對,直到董雨麓回鄉緝匪,抓到彭南橋那晚,黃包臣才匆忙地逃出列夕。
據家族長輩們回憶,老太爺遇害一個多月之后董雨麓才趕回列夕,但他不是一人一騎回來的,還帶了三十二騎人馬。這三十二人全是軍人,是陳渠珍挑選出來的精兵強將,帶隊的青年軍官人稱龍連長,即后來的湘西苗王龍云飛。也就是說,當年董雨麓從陜西回鄉奔喪,并不是先回列夕,而是先趕到距離列夕六十里的湘西巡防軍司令部所在地保靖縣城,從陳渠珍那里借兵而歸的。
一回列夕,他就行動起來了,帶著陳渠珍借給他的人馬開始緝匪。
我的姑公龍丕先生于1908年,故于1998年,生前曾多次跟我提到過曾祖父董雨麓和苗王龍云飛。1922年,龍丕先已是十四歲的少年,住在澤家鄉海洛村,董雨麓和龍云飛過那支溪河緝匪時曾多次在他家歇腳,他對這二人印象深刻。他說董雨麓一身黑袍長衫,高身長腰,面相清瘦,顴骨高突,一看就是個練家子,又說龍云飛那時很年輕,身形武墩,濃眉大眼,是個狠角兒,果真日后成了大人物。董雨麓一回鄉,就開始了緝匪。他們白天趕到某個村寨歇腳休息,晚上出動,緝拿土匪。為什么要晚上抓捕呢?龍丕先老人給我的解釋是,那時湘西的土匪大多是農民,忙時種田,閑時為匪,并不是職業土匪。彭南橋手下這五百名匪徒至少有四百人在當土匪的同時也在家里犁田種地,若是白天去抓,消息傳開,那些人隱匿起來,別說他們只有一個排三十幾個人的兵力,就是有一千人去抓,三年也抓不完。董雨麓采取的策略就是先把已經被列夕人認出的土匪偷偷抓來,審問,再把他們交代出來的同伙抓來,就像草叢里提胡瓜藤一樣,一個瓜一個瓜地摘下來。
抓來的土匪們交代完后第二天即被殺掉。
1922年整個春天,列夕街上用血雨腥風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年初被土匪洗劫,死傷無數,但跟兩月后的暮春時節相比較起來,簡直連毛毛雨都算不上了。董雨麓和龍云飛天天晚上兵分四路或五路去各村各寨抓捕土匪,第二天清早就在停喪在我們董氏祠堂里、已經閉殮但還沒有下葬的老父的棺材前殺掉這些人。據老輩人說,那幾日,附近村寨的很多野狗都趕來列夕董氏祠堂所在地董家灣后面的土坡上,伸長舌頭,對著祠堂院子狺狺狂吠,但它們卻不敢躥到院墻下去,更不敢爬上墻頭,它們不是怕守衛的槍兵,而是血腥味兒太重。
有一個列夕人肯定是聞到了,他就是表面上若無其事、氣定神閑的黃包臣。
幾日后董雨麓在保靖青龍山山洞里抓到彭南橋,押解回列夕時一路上他還昂首挺胸,透露出一副要殺要剮請便的英雄氣概,當他被推進董氏祠堂院子,看到董老太爺靈堂前擺著那么多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人頭時,尿水立即淋濕了褲腳。審問他時,竹筒倒豆子,啥都招了。據彭南橋交代,他跟黃包臣是隔房表親,打小認識,半年前黃包臣找到他,交給他一幅董老太爺的畫像,約定年后元宵節晚上子時動手。黃包臣給他提供那天列夕鎮上的動靜,確保他能滿載而歸,只需他殺死董老太爺。
黃包臣這個前清舉人極其憎恨新式教育,曾多次惡言抨擊新式學堂輔翼小學,列夕盡人皆知。
審完彭南橋,天還沒亮,董雨麓即刻就去水井灣抓捕黃包臣,撲了空,他家閉門上鎖了。三日后,董雨麓和龍云飛在沅陵城一家客棧里抓到黃包臣,用火麻袋裝著他拎回了列夕董家祠堂。
又三日后,處決黃包臣和彭南橋,成為我們董氏家族從江西吉安搬來湘西沅陵,再遷永順列夕三百年來最大的一次狂歡。關于處決黃包臣和彭南橋的經過,《湘西統領陳渠珍》一書也有記載:“黃包臣押解到列夕,他是殺死董家(老太爺)的主犯,彭南橋是從犯,(陳渠珍)征求董禹麓意見后,當眾凌遲處死……”這段模棱兩可、含糊不清的記述大抵沒錯。黃包臣和彭南橋二人確實是在列夕當眾處死的,只不過彭南橋是被點天燈死的,黃包臣才是被凌遲處死的,他的死狀比該書記錄的絕對要殘酷百倍以上。
董雨麓在列夕肅匪持續了二十多天,共處死二百名以上土匪。這些土匪有些人確實罪大惡極,死有余辜,但更多的人肯定罪不該死,他們只是臨時起意,或應人邀約跟彭南橋來列夕“打起發”(湘西黑話,意為發財)的農民兄弟,撿了點小便宜卻丟掉了性命。這也是董雨麓一生中最為人詬病的地方,整個民國時期,至少在我們永順和保靖兩縣范圍內董雨麓都是個爭議極大的人物,既有人奉他為有仇必報的真漢子,也有人視他為嗜血成性的大惡魔。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永順和保靖的大人們嚇唬鬧夜的小孩說的即是:“再哭,再哭就把董雨麓招來了!”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想不透,董雨麓自己是個讀書人,還留過洋,在他肅匪的那個時代,民權、人權、人道等思想早就啟蒙過一代讀書人了。另外,從他的履歷和心性來看,他都不是視人命為草芥的一代梟雄,他當時的身份又是陜西幾所知名學校的校長或教務長,說他是個大教育家算不上,但教育家這個名頭還是擔當得起的,按說他是不會也不該犯下“殺人如麻”這種大錯的。記得有一年,我跟父親聊過這個看法,父親說這是他為我們整個董家人的身家性命安全著想,必須要殺得多殺得狠,否則他一離開列夕,董家人就會遭到漏網殘匪們的瘋狂報復。后來,我自己獨自琢磨了好幾年,揣測出一點感悟:我覺得董雨麓骨子里還是一個軍人,不是一個教育家,哪怕那時他已“共和解兵,服務教育”十余年之久。從他受教育的背景不難發現,少年即入軍校,在軍隊做過軍官,參加過革命,親歷過戰爭,指揮過戰斗,特別是他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就讀和在日軍聯隊實習的經歷,肯定對他影響至深。
當然,這只是一個猜想。
同時,我還有個更大膽的猜測,正是因為這次嗜殺,董雨麓發現了自己冷血殘暴的軍人天性。他意識到這種天性已深入骨髓,怎么也洗白不了,他不適合再從事教育,才毅然削發為僧。想到這里,我突然一下子醒悟了:咸陽保衛戰后他為什么突然棄戎從教,“一名不錢”地脫掉軍裝,很可能也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殺人太多,內心不寧,想以辛勞的教書育人來救贖自己。1922年回鄉復仇的這次濫殺,無疑像一根大樹被風暴連根拔起,一下子抹掉了他多年來自我救贖的努力。
董雨麓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除出家為僧,他已無路可走。
我接觸到的大多數史料,像《湘西文史資料》《永順縣志》等,提到董雨麓時大都寫他為父報仇之后,以他“回陜,后不知所終”或“出家為僧”作了結語。
“蓮湖蓬島擬仙鄉,猶記當年草創忙。一片荒涼傷走雨,幾年辛苦感繁霜。風光蕩漾青門貴,士女聯翩綠蔭長。留得西都遺念在,手植花放滿城香。”這是時任陜西教育廳廳長的黃統先生寫于1932年的《感舊吟》,詩中“一片荒涼傷走雨”的“雨”就是指他的老友董雨麓,作者詩后自注云:“有體育家董雨麓,民國初年于省垣蓮花池植樹辦運動場,遭兵釁亦廢,董后修道去,不知所往,池成一片荒野矣。”據此推測,董雨麓很可能是在陜西出家的,他陜西的朋友、同事大多曉得他出家修道的事兒,反而在湘西,民間傳聞眾說紛紜,千奇百怪。
事實上,1924年初董雨麓在西安還活得好好的,他正被牽扯進一段聞名中外的文化公案,即康有為西安盜經案。“一九二四年一月一日,董雨麓宴請康有為,省署負責接待康有為的萬純庵亦在座。宴會進行之前,時任水利局長的李宜之拜會了萬純庵,委婉地表達了地方士紳的意見,希望康有為能夠及早歸還經書。”(《網易歷史·康有為西安“盜經”始末》,2009年9月8日,作者周寧)康有為是董雨麓在日本留學時結識的忘年交。1923年冬天發生的這段著名公案,康有為雖是受陜西省署邀請來西安講學的,董雨麓卻是全程陪同者之一。1924年3月,康有為離陜回天津之后,董雨麓接到陳渠珍書信,信上陳渠珍表達了想把情人西原遺骸遷葬回湘西的愿望。為報答三年前陳渠珍“借兵”之恩,董雨麓親自護送西原骨骸回保靖縣城。逗留保靖期間,董雨麓曾多次向陳渠珍建議仿效閻老西山西自治的方式治理湘西,陳渠珍深思熟慮后同意了,撥專款,組織專人成立湘西自治委員會,并請董雨麓親自帶考察團去山西考察。董雨麓從山西再回湘西時已是民國十四年,即1925年了。據傳從山西考察回來后,陳渠珍曾百般挽留董雨麓做官,為湘西人服務,不論軍隊或政府,職位任由他選,董雨麓卻一口回絕。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地幫陳渠珍完成湘西自治藍圖,創造出一個也是他自己理想的“湘西人治理的新湘西”(著名作家沈從文語)這件大事之后,董雨麓再沒有心思做任何具體工作的興趣了,他幫陳渠珍請來時任北京大學法科教授的好友瞿方書,輔助陳制定、完善《湘西地方自治條例》一系列條文以及相關法令后,就“事了拂衣去”,真正不知所終了。
關于董雨麓最終去向,無論陜西還是湘西,民間傳聞大多猜測他上了四川峨眉山,我們《湘西董氏家譜》亦是采信此說。
我曾親口問過己丑版家譜修訂召集者董師杏老人,據他說,1941年夏,我們列夕董氏家族中一個叫作董思霖的年輕人,從遷至重慶沙壩坪的國立中央大學航空機械系畢業,旋即投筆從戎,至成都空軍基地服役。第二年接家信囑其有空去峨眉山找尋堂叔董雨麓的蹤跡。某月休假,遂至山中,一家家寺院去問,尋了三日,未找到其人,但在一家寺院里他親眼見到董雨麓的掛單牌子,向方丈打聽,告之三日前剛剛離開此寺。我不由想起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杜心武侄子告訴過我,他也曾在峨眉山一寺院見過董雨麓,現在想來很可能是同一家寺院,寺院主持或方丈是董雨麓的老朋友,或者是他常去那家寺院參禪聽經。董思霖后來再沒機會上峨眉山,這年年底國民政府組建中國遠征軍,他應征從翻譯身份隨新編38師去了緬甸作戰,九死一生后,部隊撤到印度英帕爾,之后又去了美國。后來他就留在美國了,曾當過聯合國航空工程局局長,別說再登峨眉山,直到逝世他連中國大陸也未曾回來過一次。
曾祖父董雨麓的一生世,到此我就算寫完了。之后他去了哪里,最后老死(或圓寂)何處,就真無人知曉了。
他是否修道成高僧大德,更無從考證。
我也不知道寫下以上的文字是出于什么動機和目的,是想給他揚名立萬?曾祖父生前對名利根本就不在乎。或者是想靠他往我自己臉上貼金嗎?似乎也說不過去,我雖為他的嫡系后代,也快成一老翁了,祖上的榮光最多只能在家里來客喝酒時吹吹牛皮,這些年來我的活動范圍半徑從沒超過五公里,就算頭戴一頂金皇冠出門,除了街坊鄰居也沒幾個人見得著,有什么意義呢?是想留給子孫后代嗎?這個我倒一點也不否認。我真希望我的子孫后代都能讀到這篇關于他們祖先的文字,曉得他們的祖先曾經的經歷,能從他一生世的經歷里得到一點點啟迪和反省,改進或者說優化一下我們家族的不良基因——譬如性格偏執,與人爭勇好斗,做事半途而廢的天性,我也就滿足了。
很多年前,我曾有過一個宏偉的構想,給曾祖父寫一部傳記,但我實在沒有那個學養和筆力,也沒有實地采訪收集資料的財力,計劃最終流產了。當年,我雄心勃勃地構思《董雨麓傳》時曾想學司馬遷寫《史記》,也在結尾寫句“太史公曰”的總結語。這句話,我確實想好了,多年來一直不曾忘卻:
他這一生世,活得轟轟烈烈卻又默默無聞,過得驚天動地但又寂寂無名。幸矣?悲矣?作為不肖子孫,我無從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