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慈祥（外四章）

陳茂慧

我們都是神的孩子——

我們圣潔而純真。在人世，語言成為愛的種子，隨處播撒、生長。

風有風的形狀，雨有雨的淋漓。

我們有天真而純樸的笑臉。有時堪比月亮。

月光溫暖而明亮。時圓時缺，并不影響你的審美。

在人世，我們奔忙或閑適，總有一處風景屬于你，總有一縷月光與你分享。

所有的懷想均有淡淡的憂傷。每個人的愛都特立獨行，但絕非絕版。

我們自由而虔誠——

為此，甘愿舍棄白日的夢想，用誠實的勞動換取夜晚的安寧。

為此，甘愿慢慢啜飲離愁，在時光低回中給自己一份希望。

如果湖水澄澈，月光必溫柔。

橋，連接時間的兩岸。

有人已經失蹤。有人卻已歸來。

失蹤者自有其灑脫與俊逸。歸來者自有其歡顏與熠熠光彩。

月光蔥蘢，萬物進入沉寂或喧囂。

萬物后退。退回物質的內核，唯留精神在神游。

唯留月光，洗盡凡塵。

此刻，唯一的月光。

月光無形無相，它是永恒。

月光慈祥，像羽毛輕輕拂過頰邊，像凈水灑進心田。

像你在逆光中向我走來。

像神的目光，無處不在，又無所不能。

銹

是氧氣與金屬的結合。它的形成是一部漫長的歷史。

金屬，以多種形態呈現。有的被使用，有的被擱置。被使用的無須驕傲，閑置的也無須自卑。

空氣中，金屬，大多是堅硬的、閃光的。

氧化的過程無聲無息。

陽光照射過來，雨水傾斜過來，風，輕輕拂過……

改變，皆不由心。

許多改變往往是從內心開始的，漸漸擴散、蔓延、滲透、穿越。

等到視覺能及的改變時，一切都木已成舟。比如，銹的產生。它覆蓋了原有的光澤和美麗，仿佛一件炫目的藝術品突然喑啞，突然黯淡。

像悅耳的聲音變為噪音;

像思想的火花漸漸微弱;

像春光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力量，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顯得力不從心。

金屬的命運被銹改變，被銹控制。

然而，有時，它也會成為金屬的保護層。

像你的大智若愚。也像你的大巧若拙。更像你的大勇若怯。

清空時間

時間清空，進入蒙昧。遠古，只是一個符號。三維空間，只是無數點匯集而成的線，從而構成了平面。

沒有時間的世界是靜止的。

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我們是誰？我們在哪兒？

自今日始，清空歷史。

自今日始，譜寫新的傳奇，創造新的歷史。

在時間的源頭，我們一無所知。

我不認識你，親愛的。

自今日始，一切重新開始。時間開始走動。

讓我們進入新的四維空間。

下一秒會發生什么？有誰知道？

為什么我們要永恒？

之前的時間被清空。自今日始，我們是否就可以調整時間的方向和進程？

你的出現，預示著我們會創造永恒？我們要一同進入未來無限的時間序列嗎？

我不知道此刻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

禮 物

在沙漠，風吹過，卷動沙粒撲面而來。

跪下來，掬一捧流沙，緊閉的雙眼有淚溢出。這么荒僻的地方，這么遙遠。你在哪？

即使大聲說出心愿，也不會有人聽到;即使風將聲音傳播，還沒傳出沙漠，便已支離破碎。

是的，破碎。聲音、心愿、心……

與綠色隔絕，與城市、鄉村隔絕，與一切生命隔絕。

聲音，此刻，除了風聲，就是自己的啜泣;生命，除了沙粒，就是自己。如此簡單而直接，誰賦予誰生命？誰提示誰？

不用暗示，不用設防。我是你的禮物，你是我的禮物——沙漠。

博大的胸懷擁抱我，將熱情贈予我。

那么多的人奔向草原時，是否會瞭望這一角？遙遠的麥田飄香，蘋果樹上的紅蘋果展露笑顏;天空瓦藍，偶爾白云曼妙，有鷹快速飛過。

不期望沙粒下藏有寶石。沙漠，孤獨如你，會不會寂寞和憂傷？

除了風聲，還是風聲，雨幾乎不會駐足。我的造訪，是偶然，也是專程。

我的腳印很快就會被風抹去。

我的歌聲很快也會被風吹散。

只有文字與詩情會記錄在時間的冊頁里。

寂 靜

有時，它等同于寂寞。

天窗關閉。人間的燈被點亮，它已被省去了火的步驟。仿佛一瞬間，夜空就亮堂如白晝。

人間的窗子關上。一只貓蹲在墻角，抱著自己的尾巴。一本書在沙發上躺著，翻開的一頁，有錦繡，也有乾坤。折起的一角，截斷了一個句子，也許是一個故事，也許就一句對話，抑或是一聲喟嘆。有時，只是一片空白。

空白，就是這夜里的靜和此刻的寂寥。

貓閉緊雙眼，它的耳朵在捕捉走動的聲息。而萬物寂靜。

鑰匙插在鎖孔里，如果沒有人轉動，它將永遠沉寂。米在缸里沉寂，水在水管里沉寂，鍋在灶上沉寂，屋子在燈光下沉寂。院子里，小草向上，樹葉下垂，既沒有歡欣的呼叫，也沒有幽怨的嘆息。風都沒有來，院子是沉寂的，院子外的馬路是沉寂的。連天上的星辰也都是寂靜的。

此刻，影子寂靜。

寂靜，有時等同于喧囂。

紅燈籠被點燃的時候。當回憶鋪天蓋地席卷你的時候。當背叛的人站在你的面前露出微笑的時候。當身上的暗傷被無緣無由觸動的時候。當月亮升起遮蔽一片烏云的時候。我們用靜靜打坐來說服內心躁動的時候。

唉，一把吉它掛在墻上。三十年，無人觸碰，卻在夢中響起深情、舒緩的旋律。

多次在文字中出現的那個撥片，還在一個精巧的盒子里躺著。從未褪色，也從未變形。

寂靜是有秘密的。不被你洞察。

憂郁的眼底有驚濤駭浪。金屬退居于平常事物后面，有時柔軟，有時堅硬。

手機里收藏著萬種傳奇的藍本，只要不啟用，它們都是寂靜的，包括傳奇本身。

我們將一對門神貼在門上，它們的阻擋是寂靜的，也是喧囂的。一個眼神是緣起，也是緣滅。

紅塵中，萬物被祈禱。

我們手拿鑰匙，似乎已找到對應的鎖孔。它在等著被轉動。

此刻，心在激蕩。如此寂靜，也如此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