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石瑩 1979年生，四川古藺人。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散文詩》《詩歌月刊》《綠風》《廣西文學》等刊物。榮獲“2020幸福馬爾康·第2屆阿來詩歌節”原創詩歌大賽優秀獎、“魅力臨潭·生態家園”全國詩歌大賽三等獎等獎項。參加《星星》第3屆全國青年散文詩人筆會。

上鎖的房子

順著小溪往筍子山林場深處走去，濺起的水霧制造夢境。光腳的林蛙站在木樨上，下一刻，它將變成王子。

我用詞語在小路上作畫，腳印串接起來，就是一首詩。

螢火蟲隱藏在樹叢中，我一直在想——它可能著火了，點燃了頭頂上的星子。伐木工人的舊房子安坐林中。舊斧子和木鋸在墻角堆著。

我走過去，衰老的器具輕輕抖動，發出低啞的咳嗽聲。

老屋，仿佛一個垂暮的老人，在送走最后一批木材之后，一個人留了下來。看著補種的樹苗長成林，烏梢蛇和田鼠在院子里游戲。盡管它閉著嘴巴，被一把生銹的鎖鎖住喉舌。

我們的闖入仍止不住它的訴說：

參天的樹木是新的兒女。它們安靜，把老屋層層包裹起來。

有時候，松鼠拋落的松果在瓦楞上彈奏曲子，但不足以打破一座山林冥想時的安寧。

我從小院里退出——樹木張開胳膊，把小院抱在懷里。伐木工人的記憶也許已經腐爛、遺落。唯有上鎖的木屋替他們守著年輪。螢火蟲提著燈，把我送出秘境。

筍子山林場在黑暗中酣睡。一座山林原諒了一個冒失者的闖入，并且輕撫了我的沉靜和額頭上不經意的傷痕。

每一處云都下落不明

山是空的。可以填滿山風、暗河，還有瞎眼的蠑螈。

而水需要活的——進山時，在山的腹腔里唱歌，出了山，就流成拴住村莊的小河。

它們會在幾百公里以外找到我：芭茅花在夢里撓癢癢，小羊吃草的鼻息清晰地噴在我臉上。那時候，父親還在——

他在院子里拉二胡，喝燒酒。臉上有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將會在下一個冬天離開。

我知道，但我不能吐露命數的秘密。我沒有拿走他的酒杯，我只往空了的杯子里斟滿酒。

下一個夢里，他永遠睡著了。

小河水接過二胡的弦音，繼續唱《二泉吟》。

我站在夢外面，始終沒有走進去。

暗 香

穿過細長的巷弄，是外婆的老房子。

走進巷子，我就同一顆民國的石子沒有什么區別。

當然，我也會在屋檐下停留片刻，看燕去巢空的燕子窩——干枯的泥土，使它看起來更加蕭瑟。

雨滴穿過屋檐，砸在青石板上：一朵花的枯萎與冬天到來一樣早，一次跌跤，就讓外婆再也起不來床。一位利索的老人變成行將就木的詞語，被包裹在花被蓋里。

有時候，我會刻意在門口多站一會兒。

風穿過巷子，捎帶臘梅花的暗香。

我想象年輕的外婆穿著旗袍推門出來，雨滴散落在盤起的頭發上，像沐浴著雨霧的臘梅，帶著有質感的光。

我喜歡她的呼喚聲從門縫傳出來，帶著喜悅——我們的到來，讓她又看見了春天。

有時候，我甚至看見了陽光在她眼睛里閃過。

——油紙包著的干枯的臘梅，被我投進玻璃茶壺。它們會在一盞溫水里復蘇，我也會給外婆倒上一杯。盤旋的花朵在外婆眼睛里重新綻放，置換出骨子里的香……

我很少再踏進那條巷子。

門里呼喚我的人早已經離開了多年，老屋門前的臘梅消失于日新月異的舊城改造。那些帶著香味的黃色花朵，只是偶爾開滿我的回憶，浸透著歲月的清香。

忽然三月

鳥鳴聲是其中一道幕墻，穿越它——李樹在山頭下一場新雪。

這是我們遇見的第三個冬天，風把頭頂上的喧囂吹散，也把另一些雪吹到我們頭上。再遇見你時，我們并不需要提起“白發如新，傾蓋如故”。

麥子來時，柴扉虛掩——輕輕一推，門就打開了。

油紙包裹的光陰

一大早，老匠人就敲開房門。

按照約定，他將把舊沙發套更換一新。

再看見他時，他蹲坐在大片展開的藍絲絨中間。老花眼鏡和皮尺，把丈量著的時間拉回到中世紀——哦，還缺一盞油燈。

縫紉機噠噠走著直線，他的孫子站在旁邊，這里是他的地盤。

老裁縫在等著客人——我停下跨出房門的腳步，把腳尖倒轉，房間里的畫面便被我包裹起來。

碎布屑落在偏紅的地板上。空氣中，更小的灰塵在飄蕩，停在玄關處的老照片上，與久遠的記憶渾然一體。

現在是秋天，風在枝葉間穿行，割裂出條狀的冷空氣。

有時候，它搖落幾片暖色調的梧桐葉。

這樣的時光令我感到愉悅。是的，愉悅！

時光甬道的另一側，母親在方桌上裁剪一塊花布，充填上棉花，讓我們獲得溫暖。最后的蟋蟀彈奏著一曲管弦樂，而我們都不是一個嫻熟的歌者。

但此時，只有音樂能詮釋時間的停駐。一個普通工作日開始之前的上午，幸福，如此輕易地擊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