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積淀的聲響

侯立權(quán)

1十月，秋風(fēng)攜帶蘆花，古茶林仍有忍不住的細微悲欣。我說的是塘壩鄉(xiāng)的千年古茶林。

蒼勁虬枝，依舊固執(zhí)地藏著烈焰的火種和鐵石的意念，朝向天空，像接受某種向上的引領(lǐng)，振翮而起。

千年，撲面的寒冷，經(jīng)過一路妄念貪欲的刀光劍影，磨礪了其鋒芒和堅韌，所以，它從不辜負季令;經(jīng)萬般風(fēng)雪酷寒歷練，得天地靈氣，方才千年矗立于這幽靜空谷之中。

如思想者入定。

2我被如弈的古茶樹合圍。

如一匹匹疾馳的馬，馱我到時光的另一側(cè)——沿著馬蹄聲逐一敲擊千年路石，那些破碎的時光、雨滴，在一葉茶和馬蹄聲中重新打開，氣息像翱翔的鷹翼，聚斂時間的閃電、雷雨、箭戈、濤聲、煙火。

穿行茶林，就是穿行在詩境里，就是穿行在淳樸與慈悲中。似詩人行吟，思想就進入佳境——一種清澈的意境滲透性靈，一種沉靜的美被領(lǐng)悟——空寂，溢滿，沉厚，超越生命。

3林深處，飛花如細雨，滿山落英，令人暗生孤獨。誰為落花制錦囊、建香冢？

如果被一朵茶花引領(lǐng)，會不會重復(fù)千年屐跡，找到經(jīng)年的葬花人，借她的花鋤種植綿密情愫，在日暮之前，凝視黃昏，望穿秋水。或以千年時光度化清風(fēng)，竹林邀月，淡酒清茶，醉如閑云野鶴。

曾經(jīng)的遠帆孤影，被多少視線折疊？被多少懸崖的陡峭擋在山外？一群蜜蜂，從秋的出口列隊而來，有種儀式，擁抱茶花，又被茶花環(huán)抱。

薄薄的羽翼收藏花蕊，以及影子，并將落花舉過頭頂，整個森林為落花最后的艷麗唱響贊歌，給隕落的生命再添一雙繽紛的翅膀。

它們是“手把花鋤出繡簾”的葬花者么？

抱著茶花，搬動花朵的命運。

如果千年茶樹是這大野的一管洞簫，那么，蜜蜂就是深情的種花者和葬花者。

4花朵不大，潔白，也不是芬芳四溢，卻目睹過關(guān)山的馬蹄聲脆、英雄鬢白、蒼茫之劍的吶喊。

我的熱淚在花枝上一遍又一遍疼痛。這奇遇的幸福撩動我整個荒原。我用撫琴的手觸及，心被猛地撞響，像一道鴻蒙中出現(xiàn)的生命霹靂，唱響全身焰火。時光照亮的花蕊，從我身體里探出奔跑的路徑。

花朵，被歲月傳誦不息，被大海的湛藍一遍遍淬煉。沿著起伏的大海，帶著潮汐起飛。

5種茶的人，頭頂蒼空，胸貼大地。茶是他的世界。大地的形態(tài)相攜相牽——草木、風(fēng)、河流、森林、天空……合力撿柴，舉高火焰。

春季，古茶樹舞動鵝黃羽翼，想在森林里找到屬于自己的歌唱，在枝丫上重拾曾包裹夢想的繭殼，更希望一聲馬嘶帶回千年古道，重拾激情歲月，找回青春的模樣。

蝴蝶飛繞，仿佛要把一棵茶樹從千年的酸澀和疼痛中牽引出來，與某個疏朗的清晨對話——重拾故道江岸的懷想。打開一棵樹、一片葉，讓一切美好當(dāng)春乃發(fā)生。

6誰在追憶里挖掘一片葉子的尺度？

一片葉子，比時間更為盛大的繁蕪。

沿葉背溯源，一條葉脈就是一條河流，就是一座高原，就是一雙夢想的翅膀。

一片葉子在疼痛的黃昏醒來，試圖在無人知曉的清晨流淌、跳躍、吶喊，奔涌。在風(fēng)中，舞盡最后的滄桑，像一滴雨，用生命濺起大地的光芒。

一片葉子，高過季節(jié)。隱者，看透其斑斕之色，視野所及，盡是蜂蝶，星辰，帆影……

品盡五味，方為不折不扣的飲者。

7古道聲響。

千年前，一枚茶葉的歌聲被曠野的第一匹馬馱遠——馬蹄東風(fēng)般雀躍，撞擊彎曲的屐履和滾燙的石頭。

他們往秋色深處擱置風(fēng)、葉片和枳實，一座座大山，一條條河流，生動，有序。

經(jīng)春風(fēng)沐浴，茶樹生發(fā)繁衍，如海潮漸次涌起、悠遠——他們握緊葉片，馬蹄之上，瀑流澎湃，風(fēng)聲跌宕，大山嵯峨，草原喧響，道路變得越來越闊遠。

在這超越典籍的聲響里，他們，已經(jīng)走出崎嶇。

8一條路，早已學(xué)會了隱忍——多少凹凸的期許被冷風(fēng)碾碎，多少赤裸的傷口忍住吶喊，多少午夜忍受孤寂的狂歡，多少疼痛的星河忍住歌唱—— 一切的新生和離去，都似一粒隕石深處的寂靜，又如一片帶著閃電的古茶葉。

古茶樹是一路的燈盞。種下籽實，種下胸腔中的言辭，種下翅翼中的遠方，種下血脈中的江山。

我是古茶樹的女兒，它的遠方在我血脈中涓涓流淌了千年。它的燈盞火焰高遠，超越暗夜的風(fēng)聲。

一片葉的光芒，足夠扶正傾斜的靈魂。

9多少逸事撂在山外？

千年的足跡，像一條河飛翔的羽翼，像一條河悠長的歌唱。

流水經(jīng)過我，一些舊碼頭細數(shù)遺忘的時間。

多少風(fēng)景只剩骨架，多少夢在風(fēng)塵的刀鋒中飛翔。

逶迤的歡愉和憂郁，如大海之波瀾，烏江之浪濤。又如一壺烈酒，不斷撞擊翅膀里的鐘聲和黎明。

那些律動的光暈中，我看到高山流水，原野馳騁，千年不竭的江河，高過土地的海，看到千年不銹的夢之秘密，看到子孫在時光中播種、鋤禾、施肥、收割……享受茶生山水間的明亮。

多少斑駁的語言、鹽堿、山歌，被一座森林的鼓點重新定義。

10誰能從一葉茶的呼吸看到震顫和美景？

一棵茶樹的銘記構(gòu)成遠方的燈盞，霾霧遮蔽下的黎明城池瑰麗。

避開現(xiàn)實的喧響—— 一枚葉顯露最初的沉寂。它的靜美和撕裂被裹在溫度里，在千年的褶皺中臨風(fēng)危坐，像一粒小麥在琴瑟中化韻重生，與時間同熔共鑄。

酒斛高擎，飛翅翔天。

氣質(zhì)和美醇香，多少性靈得以深化。

11西風(fēng)凜冽，古舊了的風(fēng)聲再度吹響。

星星，花朵般高懸。

一些滄桑中的疼痛，幽暗了古茶樹蒼勁的筆觸。

塵世喧囂。

茶林間，道路，在歲月的大寫意中——

無止境地高，無盡頭地遠。

草木榮枯，柳絮飛落，但不落寞。

馬的嘶鳴與蹄音，回到茶樹的枝節(jié)和葉脈，重新找回久遠的疼痛、悲憫……

樹影旋舞，一些不朽的思想，漸次觸及高天。一些辭章，鍍亮年華的褶皺。

12歲月積淀在它們身上的巨大聲響，摸得著，像風(fēng)霜雨雪淤積的暗影。

聲響中，超越現(xiàn)實的疼痛、酸澀……像磨礪過的記憶，總能撞傷那些少不更事的美麗。

骨頭和血液里的巨大浪濤，反復(fù)越過疾風(fēng)，反復(fù)滌濯暗夜的混沌。

回旋的聲響，在這方熾熱的山水——摒棄形容詞的酸軟和鋒芒，摒棄油彩脂粉的油膩和曖昧，宛如清風(fēng)、絲絹。像此刻的我，做一個布衣女子，被盈盈月色浸染。

——詩韻綿延。

沉默，或者叮當(dāng)。光亮普照。從廣袤邊疆到莽山大野，從骨頭到靈魂。

守山的人就是詩篇，他鋤犁，歌唱，擦亮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