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差

句芒

反 差

華燈已上，月迷津渡。月亮朦朦朧朧，帶著一個圈。“冰輪”一個風圈令人不安。你有這種經驗，這樣的情況八成是要起風了。我走著，在初冬依然茂盛的柳枝縫隙中，與這一輪薄寡的月亮遙相對望。無意間低頭，看到自己臃腫的身影緩慢挪動。催促著歸家人的汽車呼嘯聲你依舊熟悉，雖然這已經是一年后，可世事變遷，誰知此間有多少變故。一個綠色的郵筒，在路邊像是被人遺忘許久。沒有人埋沒它，埋沒它的是這個時代。那一輪帶風圈的朦朧月亮，同樣被塵世埋沒。我們苦苦追尋，但尋常間又有幾個人會去看它？這又是一種反差。盲道使我清醒，從盲道經過的帶異鄉口音的那個人，似乎在闡釋什么，旁邊是他的女伴。兩人都蒙著面，他們在散步。散步的蒙面客。面具背后的嚴肅談論顯得輕松。而我在書寫，我將面臨嚴肅的考驗，并置諸于讀者大眾的面前。我也想輕松地談論，但文字無法帶個面具，無法做一個蒙面客。作者被一覽無余地出現在你的面前。這又是一種反差。

書 寫

三岔路口將人流分離，進入各自的軌道。我有思想的三岔路口，像大樹，分蘗出更加細微的枝杈。閃光的新穎之意，金子般的葉片，顫動在樹冠上。這些葉片占有制高點，它們俯瞰地面，保持高傲的姿態。但當你身處夜間，你會感到濃重的霧氣被什么攪動，繚繞著它們。葉片終于變成一種精神存在。如果此前我們是看著，現在則是聽著。古老的黃河湍急地流淌，吞咽著無數巨大的卵石，像緊張時吞咽口水。晝夜轉換，時間之流飛逝。而卵石的吞咽保持節奏，不緊不慢，以古老對抗流年。光影閃爍，時令變遷，葉子終將隨風消逝。一個聰明的金點子飄散無影，不斷重復的金點子在摹寫恒常。這書寫！唯有書寫流傳下來。唯有以期恒常的重復摹寫流傳下來。我們不停記錄，奮力書寫，筆走龍蛇，力求抵達彼此的初衷。這艱難的跋涉。我們不斷重復，奮筆疾書，應物象形，終而抵達恒常大道。

誠 意

大樓的燈光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們像藍色的幻影、抖動的水波。蔚藍的水波在樓體上漫漶、抖動。我正專注于此，無意間闖了禍。一輛出租車在我跟前掉頭，嚇了我一跳。背負一種內心的譴責，我渾身冒汗。風吹樹葉，透露著涼意，但我口干舌燥，脖頸發汗。那所有的聲音，道路與車輛相互作用的聲音，車體和發動機相互關聯的聲音，試圖掩蓋我內心的惶恐，但隔河相對的低矮的樓群，它們展現出明亮的窗燈。一只只眼睛盯視著我。樹枝片刻的安靜，像一種停頓，似乎在等待著我的發覺，等待我因羞愧而加速的心跳。我猛然發現，這些生長著枯黃樹葉的精靈，在冬夜竟然如此色彩鮮明。它們等待我，像在等待自己的宿命。一夜的秋風過后，它們將跌落枝頭，灑滿大地。這是一種誠意，一種巨大的誠意。就像現在，它們等待我，向我展示它們的誠意。或許我大可不必如此，我在一只口罩后面說話，在一個似是而非的夜間說話，沒有人認識我。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仰望星空，感到一種巨大的震撼在沖擊著內心。我想起來了，正如康德說的，“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越來越歷久彌新。一個是我們頭頂浩瀚燦爛的星空，另一個就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則”。

詩 事

在過去的某個冬夜，一群人穿過空寂的大街，像穿過整個寒冬，駕著自由的馬車，大聲呼喝、談論，好像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存在。他們穿越綠地，穿越樓群，繞墻而過，來到湖濱，面臨一池冰封的浩大之水。黑暗中冰封的湖泊，完美地鑲嵌在闊大的黑夜中。詩人們彼此諦聽，言說，或諦聽著言說，以為天地之際僅余他們的宏論。萬物皆為聽眾。以為他們舉世獨立而無人可解。曠達之間，有誰注意到冰湖之下微妙的反應？聽！那細細的、嘶鳴的水流之聲。不，不確切，那脈管中血流的聲音，好像是急行軍，中間夾雜著繩子在空中揮舞出的噗噗之聲。人人在攀跳著自身的高度。以血流揮擊速度之鞭的節律。詩人用他們的好手藝攀跳。他們很好地掌握著節奏。在寒冷的冬夜，面對如此巨大的璞玉，他們長久地商議著如何將其打磨，成為一顆通體發光、照亮夜空、光耀世人的美妙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