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組詩）

楊角，60后，四川宜賓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宜賓市作協副主席。作品見《人民文學》《中國作家》《詩刊》《星星》等刊物，收入多種選本。出版個人詩集7部，獲過獎。

酒的讀法

有人叫它消毒水，叫它解藥

遇上青梅，英雄就活過來

強勢者被開了頭顱

一聲感嘆

裝憨的人，最終獲得了江山

來，跟我一起讀：jiu

這里是第三聲，是人間一團火

自從遠離了它，我就沒

說過胡話

就沒有被風，反復絆倒過

即興回答

“一個瞎子和一個聾子在漆黑的

夜里聊星星”;

“一個餓死鬼到了陰間，見鬼就吹

人間的美食和滿漢全席”。

星期天上午，我在書房讀書

警察兄弟馬勛春打來電話：

“老師，詩歌怎么寫呀？”

我順便念出上面兩句

時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我補充道：“寫詩就是

雷聲和閃電，在人間抱頭痛哭的重逢。”

畫鳥鳴

在早晨，我用旭日的顏色畫鳥鳴

聲音是紅色的，但不是玫瑰紅

而是桃花、芙蓉和杜鵑紅

旁邊拐彎抹角的地方，有幾縷淡淡的墨色

那是鳥的叫聲突然變細，暗中轉彎

但聲音并沒有中斷，仍給想象

留有足夠的空間

到黃昏，鳥鳴的聲音要粗獷一些

急切一些，適合潑墨和寫意

叫過這一陣，人間

開始掉價，聲音的顏色

也逐漸由夕陽的金錠過渡到星星的碎銀……

雪事

一覺醒來，發現我的村子

已被一場大雪包圍

淪陷是夜里的事，像一場安樂死

無預見，無聲息，且綿里藏針

不是沒有一條狗成功突圍

而是根本就沒有突圍

一覺醒來，山河失色。一團雪花

從中學圍墻外的竹林砸下

遠處的白花寺

傳來了人間依然活著的鐘聲

流失

這個早晨與切斯瓦夫·米沃什看見的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的早晨

是同一個早晨

它有一座城市的花園，種滿蔬菜

的郊區，和一片鄉下的陽光

但不管擁有什么，早晨都是用來流失的

一百年前如此

一百年后照樣如此

它不流失，你連一頓潦草的

午餐都等不上

流失是普遍現象，流失也是普遍真理

無論詩人，還是作家

都要學會在不斷的流失中

發現流失

別試圖憑一己文字，去阻擋它

流水的聲音

到夜里，流水的聲音才凸顯出來

一個神經衰弱偏偏又喝了下午茶的人

保持著他慣有的克制

說話輕言細語，又有條不紊

我喜歡內斂的堅毅和品格里那份隱忍

塵世喧囂，流水一直在

為喧囂讓道。白天那些嘈雜的

貨輪、游艇、機駁船和岸上的車輛

以含混的高音想告訴我的

到了夜里，流水

壓低聲音，三言兩語就說清了

大象北行

我寫下遷徙，馬上就想到旅行

寫下秩序

接著就想到了混亂

神在北方

不，神在南方

這么多年，我們把習慣視作真理

把獨享變成了共生

世襲的東西，從不懷疑

我寫下故國，卻看不見新居

寫下勢力范圍，轉瞬

又將其擯棄

我寫西雙版納，寫普洱、

墨江、沅江、石屏、峨山、玉溪、晉寧

一路向北，寫到昆明

我寫下十五頭大象的足跡

就像從十五個角度，寫我自己

一只蟑螂

半夜，一只蟑螂經過寬闊的客廳

習慣性地走一段，停一停

走一段，又停一停

仿佛警惕什么，防范什么

盡管這個客廳只有一只蟑螂

它仍會這么做

我想到一個空泛的詞

形同說教，它一旦被植入大腦

會成為習慣，很難改掉

就像一輛出租在深夜的紅綠燈下

走一段，停一停

走一段，又停一停

盡管整個長街沒有一個行人

它仍會這么做

聽蟬

蟬是聲樂系畢業的高材生

大早就在樹杈后吊嗓子

聲音來自旭日，比整個早晨還要高

再復雜的蟬聲，都可拆分。分出

京劇、粵劇、黃梅戲;分出

日月星辰，河流山川;具體到一個省

就是信天游、河南梆子和蘇州評彈

一陣風過，所有樹葉集體推出

波浪的舞蹈。蟬聲矮下來

仿佛禮讓一艘游艇，去往大海

人間太寂寞了。在四川宜賓

我喜歡名段《四郎探母》《生死碑》《六出祁山》和《長坂坡》

喜歡一支川劇團，在每個夏天滿血復活

醉酒者說

兩撥血性的人，酒后失控

打了場就地取材的戰爭

飯店的桌椅板凳都是炸膛后的武器

雙方還在不斷召集增援的人

在派出所，那個醉得最兇的家伙告訴民警

“我還有一個軍沒有動用！”

春風史

春風吹暖山河 催開了花朵

花朵留下綠葉

春風是綠葉的爺爺

春風不老

有一把年輕人的好力氣

先后吹走我的祖父、父親和二弟

如今又來吹我

它把我們當作了綠葉

要吹到泥土里去

一部春風史就是一部人類史

一個吹字貫穿始終

時光如流水，春風仍在吹

我至今還不知道

它要把人間，吹成什么樣子

好事成三

詞窮之后，我一直在尋找一條出路

寫作進入低洼地帶，語言板結，詞語荒蕪

當年扔下的文字已成為今日生銹的鐵釘

天上的云彩稍縱即逝，它沒有耐心等我命名

水不能繁殖水，空氣也不能繁殖空氣

都試過了：不能用相機去寫，不能用麥克風去寫

它們與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一股道上的車

那天在堯壩古鎮，我看見一種樹木

叫三葉樹，葉片比榕樹葉大，比刺桐葉密實

比羊蹄甲樹葉還要清秀

昨日在龍透關，我又看見它

人間太需要新詞了，比如三葉樹

已經夠足茂盛，仍一開三片，好事成三

加楊林

到秋天，加楊林就有些灰頭土臉

回到古舊的村落，風塵里的

客棧

風從東方吹來，東邊的樹葉首先擺動

然后波浪一樣蕩漾開去

風停了，東邊的樹葉

也跟著停下，但西邊的樹葉

仍擺動在慣性中

古時候，很多皇宮里的消息

就是這樣

在民間傳播的

黑夜詞

沒有誰真正讀懂過黑夜

黑絲絨的天幕上

盡是盲文。月升日落

是一層意思

月亮隱去，而燈火出來

意思又推進一層

最后連燈火也熄滅了

但這不能證明黑夜就喜歡黑

如果它的體內

沒有一團黑

如果它不隱藏十萬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