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雷頂

劉海棲

籍貫問題

我父親出生在膠東半島腹地的一個小山村，叫土堆村，位于如今的海陽市。后來因為我爺爺工作的原因，一家人搬離了那里。

我的兒子剛上小學那會兒，開始要填寫一些表格。問籍貫填什么，我說填海陽。海陽是什么？是一個地方啊！為什么要填海陽呢？因為那是你爺爺的家啊，你爺爺出生在那里！那為什么不填你的家呢？我說，就這么規定的，我的籍貫也填你爺爺家——海陽。

兒子聽得直眨巴眼。

我父親很喜歡他這個長孫子，摸摸他的頭，說：“咱老家那個地方可好呢！”

“咱老家……有哪些好？”兒子問。

“有哪些好？”

我父親的眼睛四處張望一下。家中窗戶的把手上掛著個蟈蟈籠，里面的蟈蟈果果果地叫，這是我父親買給我兒子的。

“給你講兩個……就說蟈蟈吧。”

我父親說：“小時候，我們自己去捉蟈蟈，你老爺爺會編蟈蟈籠……老爺爺是誰？老爺爺是你爸爸的爺爺呀！對，就是我爸爸！總之，你老爺爺找根高粱稈，把皮剝下來，編個蟈蟈籠。他編的蟈蟈籠沒你買的這個好看，但是也挺好，圓圓的，像個球，頂上有個小孔。你大爺爺領我去……大爺爺是誰？大爺爺就是你爸爸的大伯伯，我的哥哥……”我當時在旁也聽著，估計兒子根本搞不清楚這些關系。

父親繼續給我兒子講：“我哥哥就領著我去捉蟈蟈。蟈蟈哪上頭有啊？荊樹上，還有野李子樹上，在這些小灌木叢里多。要中午去抓，平時抓不著，不知道在哪里啊。中午蟈蟈叫得歡，好找。找到后，要慢慢接近它，別驚動它，一驚動它就撲拉撲拉跑了。看準了，用兩個手去捂。要輕輕捂，使勁就捏死了，或者把腿弄掉了。弄不好還會咬你，蟈蟈的牙挺厲害。就這樣……”

說著，父親將兩只手做著小心翼翼的樣子，兒子也瞪著眼睛看著他。父親說，然后把手放到蟈蟈籠上，下面松開一個縫，蟈蟈就從蟈蟈籠頂上留的那個孔里鉆進去了，再把蟈蟈籠封起來。回家喂它南瓜、角瓜和豆角之類的。每天它就果果果地叫，叫得可歡呢！

兒子聽得津津有味，一會兒緊張，一會兒嘎嘎笑。

兒子那一陣子常纏著他爺爺講老家的事情。我記得父親給他講過養鳥的事，還講過知了的事和豆蟲的事。

時間久，我記不清了，這回又要父親再講講。

父親說，他小時候也養鳥。鳥這種東西啊，也不能隨便養。有的養不活。比如有一種鳥，什么名字不知道，尾巴長長的，個頭不大，叫起來抓抓抓抓的，都叫它“抓抓”。這個抓抓養不成，它不吃糧食，喂它米啊豆子什么的不吃，專吃蟲子，弄不好就氣死了。還能氣死？當然能氣死，氣得不吃不喝，沒多久就死了。還是麻雀好養。到房檐底下掏，里面有麻雀窩。或者爬到樹上，到大喜鵲窩旁邊找，麻雀在那里壘個小窩，可以捉到。要捉小的麻雀。大的不行，大的養不成。大人給找個葫蘆底。葫蘆底是什么？就是葫蘆底部的那一塊。葫蘆底上面縫上紗布或者網扣，做個鳥籠，把捉到的小麻雀放進去。給它喂小米和蟲子吃，慢慢就長大了。出去玩或者上山拔山椒，就把籠子拴在腰上。到了地方，把麻雀放出來，你干什么，它就跟著你跑……

這肯定把當時的兒子迷住了！我想。

父親繼續說。

有一種鳥，都叫它“波波谷子”，就是布谷鳥。都說波波谷子自己不壘窩，占別人的窩下蛋。我到鎮上上學要走一段路，經過的路邊有塊大黑石頭，大黑石頭下面有個小洞——不注意的話看不到——叫我發現了，里面一個山紅雀子在壘窩。山紅雀子比麻雀大一點，尾巴長，羽毛褐色發紅。沒驚動它。又過了幾天，發現山紅雀子下蛋了，下了兩個蛋。也沒驚動它。有一天，來了一只波波谷子，在山紅雀子的窩前邊轉。山紅雀子滴哩哩哩滴哩哩哩拼命叫著攆它，波波谷子不走。還是沒驚動它們。又過了幾天，看見山紅雀子的窩里多出兩個大蛋，比山紅雀子的蛋要大一倍。每天都去看。過了幾天，小鳥都出來了，里面有兩只大的，比小的大一倍。又過了兩天，那些小鳥都沒了，大山紅雀子也不來了。老人說，波波谷子這東西最壞，它自己懶，不壘窩，把蛋下到人家窩里，叫人家給孵出來，最后還把人家的小鳥喂了自家的小鳥……布谷鳥是這樣的家伙，我倒沒有想到。

又講知了。

“知了分三種。”父親說。

“哪三種？”我問。

“咱老家的村在山溝里，”父親說，“樹少。俺姥娘家那里樹多，村邊就是一條大河溝，河灘上有好多楊樹。楊樹分兩種……”

“爸，”我說，“先說知了！”我怕搞混了，以后寫起來麻煩。

“就先說知了，”父親說，“知了分三種。一種吱——吱——吱地直著叫，”父親嘴里發出吱吱的聲音，母親就笑。“這種我們都叫馬知了……”

“哪個馬？”

“大馬的馬，馬知了。馬知了個頭大，黑黑的，平常這邊見到的大都是馬知了。還有一種個頭小一些，也是黑色的，叫起來是哇呦哇呦的，”父親學這樣的聲音，“哇呦哇呦哇……”

“這種叫什么名字？”我問。

“不知道，都叫它‘哇呦哇。還有一種是傍晚叫，這么叫……”父親又學起來。他嘴里發出“伏涼——伏涼——”的聲音。“我們就叫它‘伏涼。比哇呦哇又小一點，灰顏色的。喜歡待在杏樹上。咱老家的場院邊上和院子里都長杏樹，上面就有伏涼。伏涼一叫，天就要涼了，伏涼嘛。”父親說，“我愛去姥娘家，夏天傍黑時就到地上摳知了猴。圍著樹邊找，泥地上有些小窟窿眼，看準了，用手指頭使勁摳，就能把里面的知了猴摳出來。知了猴要在土里待好多年呢……”

“長的要五六年！”我說。

“這么長時間！”母親說。

“要不再晚一些，”父親說，“等天都黑透了，就到樹干上摸。知了猴這個時候從土里鉆出來，往樹上爬，俺們就把知了猴抓住。俺姥娘用碎布縫個口袋，把抓住的知了猴往口袋里裝。裝滿了，回去姥娘給放鍋里炒炒吃，挺香！知了猴要是沒給捉住，就爬到樹上去了，它的殼從背上裂開一個口子，知了從里面鉆出來。褪下來的殼叫蟬蛻，可以做中藥，小孩吃了鎮靜……”

說了吃知了猴又說吃豆蟲。

說哪年年景不好，豆蟲爆發，把黃豆葉子咬得光禿禿的。一發現有小豆蟲，大家就拿著水桶，到豆子地里去抓豆蟲。一棵豆棵子上趴著好幾個豆蟲。有一次和你三叔去抓，抓了半桶回來。你奶奶也會做豆蟲，先用開水燙，燙得不淌漿了，用刀剁巴剁巴，放點辣椒，放點面，和好了，炒起來，又香又好吃。還有用豆蟲做小豆腐的。到秋天，豆蟲該蟄了，鉆到地里去，好明年出蛹，就可以去摳豆蟲。到地邊上，找到豆蟲的洞，用手一摳就摳出來了。這時的豆蟲最好吃，肚子里沒有屎了。拿回家炒炒燒燒，都好吃。就在地邊上，挖個坑，找些草點著，直接烤烤吃也行。

還有天牛。天牛長著兩根長長的須，會飛，兩個牙挺厲害，像小剪刀，咔嚓咔嚓吃莊稼，下過雨后都從草里出來了。小孩就用網子去捉，或者用掃帚撲。捉多了，回去到鍋里炒炒，可以吃。母的天牛肚子里有籽兒，黃澄澄的，特別香。

我覺得就是這些事情把兒子迷住了，那段時間，他老纏著他爺爺講過去。有時候嘴里還哇呦哇呦地叫。

父親說了幾次，要帶著孫子回趟老家，叫他看看老家，但一直沒有去成。

兒子現在也有女兒了。他的女兒將來也會填表吧，不知道要不要填籍貫，要是填的話，我會告訴她，填海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