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二首

〔新加坡〕林錦

古早味食閣

我們都很現代，想方設法

讓古早味，短暫停留

緬懷過往的時髦，品味十足

最繁華的烏節路，滿櫥滿窗新潮

威士馬廣場，四樓

一個飲食男女的空間

大食代用諧音標新立意

閑坐，環顧，四方木桌前

把條凳坐成初到的南洋

土司坊的木欄百孔千瘡

圍欄內外不見爺爺吞吐自卷紅煙

熱咖啡絲絲縷縷

圍困不住鄉下的童年

囚禁阿公阿嬤的拗口方言

釋放洋裝革履攪拌的歡聲笑語

對面的糕餅攤更古老

簡陋的屋檐下，掛著繩系兩耳的

發黃紙袋，上書

大中國餅家中秋月餅

那舊舊的篆體，出自

噴墨打印機，中國制造

左邊的幸福飲茶酒樓

想是賣茶也賣酒，還有

送酒的小菜，炒蝦面牛肉湯是鄉土

烤雞翅迷你香鍋又燒又煮

身后的魚片海鮮

瞪著破墻上五十年代的日歷

在水里載浮載沉

攤名是八天宮，大巴窯的乳名

泰式料理和印尼巴東美食

也和古早味攀親戚

右邊的首都培興肉脞面

讓人遐思，培興不是哪個國家的首府

是小坡首都戲院的

攤販，從新加坡歷史長廊

走來，慢悠悠

來時洋洋得意，搭電梯扶搖直上

溫飽之后，自動扶梯打嗝

往下，一級一級

自然抖落的古早味

瞬間周圍的吸煙機

把身上先輩的油煙

抽得干干凈凈

我的思念在島上尋找了五十年

午后帶著咸味的陽光潮濕又溫暖

詭異的浪花從樟宜海邊漂向烏敏島

十五分鐘的航程把我送進時光的隧道

板墻剝蝕的鋅板屋鐵銹斑斑蹲在海邊

老黃狗慵懶地伏在門前的石頭上納涼

打瞌睡的斑鳩不擔心自己住的鳥籠

墜落在屋檐下黑貓虎視眈眈的綠眼

枯枝上三只麻雀卻緊張地躲在一邊

阿嬤在屋后喂雞咯咯喂鴨嘎嘎

阿公在豬寮里給豬兒沖涼哼哼

阿母抓緊鋤頭在烈日下揮汗

屋子里靜悄悄只有蒼蠅嗡嗡響

我把破爛的包包丟在木桌上

脫去掉了兩粒紐扣的上衣

跨上死去阿爸留下的那匹鐵馬

頭也不回話也不說拼命踩踏

小徑兩旁都是蓊蓊郁郁的樹叢

我穿過林子越過小橋輾過爛泥

左右晃動的把手控制不住奔馳的輪子

在島上繞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尋找，60 年代見過面的阿公

尋找，80 年代離開的阿嬤

六年前走進烈火的阿母沒有再回來

十五分鐘的小渡輪送我到這里

海邊的鋅板屋仍然靜悄悄

我讓阿爸留下的腳踏車載著

我的思念在島上尋找了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