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圖書館

編譯 思羽

最好在黑夜里工作——畢竟，他們在黑暗中也看得見。

白天時，圖書館里人頭攢動。他們是否穿著合適的托加長袍出現在三世紀時的德爾斐無關緊要。他們的“靈舌”程序是否以完美的方言提供恰當的言語也無關緊要。他們是往昔之年的生面孔，“百家圖書館”協會不想引來他人的注意。

“這不是要改變歷史，”維克托在公元前213年告訴她，同時展開戰國卷軸，好讓他的光學芯片記錄下書法文字，“我們不為此擔心。”

莫妮卡·加西亞是出外勤不久的菜鳥，揚起眉毛，目光離開羊皮書卷。“看起來我們應該為此擔心，不是嗎？”

維克托掃描了書卷，將它放回紅色的漆盒。“明天這些統統要被燒掉。秦始皇會頒布命令，法家會成為秦朝境內唯一可接受的學說。等到日暮時，這座圖書館會變成一堆燜燒的灰燼。”

“老天啊。”莫妮卡嘟囔著，打量著他們清點過的數千書卷。即將發生的損失——這些詩文、天文學和哲學著述均將被烈火吞噬——引得她潸然落淚。她心想，假使每本書是一個頭腦，那么燒毀一家圖書館就是某種形式上的大屠殺。

維克托期待地看著她。“現在輪到你了。你有一大箱政治理論要掃描。”

“咱們同時工作的話不是更快？”

“部門的指令是我們要輪班掃描。”

“為什么？”

“因為得要有人望風。”維克托說話時，墻壁后面有亮光漂移過來，那是掛在守衛手提桿子上的燈籠。維克托看著守衛走過去，手緊緊握住手腕上的時空穿梭開關。他小聲說道：“你被人發現時會很尷尬。”

莫妮卡展開箱中的一個卷軸，準備進行目視掃描。聽到他的話，她好奇地看著他：“你有沒有被人發現過？”

“在公園五世紀的亞歷山大港。當時出現了一個年邁的學者——幫我望風的同伴沒有注意到他。這個白胡子老頭走過來與我搭話時，我正在掃描希帕提婭的一本關于新柏拉圖主義的著作。”

“你是怎么做的？”

維克托露出疲倦的笑容，透出難以言說的哀傷。“我用了掩飾的說法，說我是從帕提亞遠道來訪。這不要緊——反正在一周之后，一群基督教徒燒毀了那座亞歷山大圖書館分館。”

“發生了什么事？”

“他試圖和我交朋友。他是個有趣的老頭，我或許會喜歡他。”

“或許？”

“我們不能讓自己和往昔之人發生牽連。我拒絕了他，恐怕得說有點冷淡。一周后，他被那群焚燒圖書的基督教徒殺害。”

她聽出維克托的聲音中潛在的情緒。“所以那就是危險所在？逐漸認識往昔之人？”

“抓緊干，伙計。我們有好多活要干。”

他們的下一個任務是公元1276年的阿剌模忒圖書館——這個活計要干上兩個月。這批收藏在山頂城堡內的中東典籍注定會被旭烈兀領導下的蒙古侵略軍燒毀。

維克托正踱步于石窖時，發現莫妮卡在一張學者的閱讀臺旁小聲哭泣。

“出了什么事？”他問道。

莫妮卡的手顫抖地撫摸著一份梵語羊皮紙手稿。“這是我讀到過的最美妙的詩歌。蒙古人會把這些統統毀掉？”

“18年前，蒙古人摧毀了巴格達的智慧宮。波斯文和阿拉伯文的文獻典籍被丟進幼發拉底河，結果河水被書籍的墨字染黑。”

莫妮卡心酸地擦拭眼睛。“文明在不斷崩潰！每次知識有所進步，文明都會退后兩步！”

維克托凝重地點頭，臉上的憂愁皺紋猶如泥板上畫出的楔形文字。“我恐怕得說，情況沒有變好。我在一家距現在有600年的圖書館里工作過，那是1933年柏林的一家圖書館。每個街角上都有納粹分子們點起的火堆。”

“我們到現在已經掃描了多少圖書館？”

“47家。”

她搖搖頭。“我希望我們和這兒的學者談談。聽一下他們的人生，他們的故事——”

“不要和往昔之人發生牽連。”維克托警告道。

莫妮卡繼續掃描手頭的書，以及之后的一本本書。

1562年，尤卡坦。

瑪雅人的圖書館里收藏了在樹木纖維編織成品上繪制出的記錄。兩天后，它們會被圣方濟各會修道士迭戈·德蘭達手下的宗教裁判官收集到一塊，一把火燒掉，而當地土著在旁看著，面對民族的歷史被毀于一旦而落淚。

莫妮卡輕輕拿起瑪雅人的手抄本，驚異地看著上面的一列列角色。“等我們救出100家圖書館后，會發生什么事？”

維克托聳聳肩。“往昔的知識對未來有幫助。”

“我們現在已經救出71家圖書館。”

“我們還有更多圖書館要拯救。”

在那之后，他們去了龐貝，搶在爆發的火山焚毀它之前，掃描一座貴族的圖書館。在波斯波利斯，搶在馬其頓人燒毀圖書館之前掃描書籍。在雅典，搶在波斯人燒毀圖書館之前進行掃描。莫妮卡感覺，她逐漸對種種悲劇變得麻木。

“99家！”當他們通過時空穿梭回到總部時，她松了一口氣，大聲宣布。她將自己的數據塊放到掃描托盤上，聽著輕輕的嗚嗚聲，那是數據塊上的內容正在被讀出和保存到本地硬盤上。這臺本地硬盤如今是有史以來最為寶貴的圖書館了。“接下來去哪兒？”

維克托看著地板。“我要回家了。”

“你說過，我們還有一家圖書館要拯救。它在哪兒？下一起悲劇發生在何時？”

維克托一聲不吭。

莫妮卡嘆氣道：“維克托，我真的喜歡你。我在想……我不知道……也許我們能一起讀這兒的幾本書？”

數據塊結束了上傳。讓她詫異的是，維克托拿起本地硬盤——整個電子圖書館——放進懷里。然后他看著她，眼睛里噙著淚水。

莫妮卡感到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仿佛電流沿著她的脊椎竄過。“這只是歷史中的又一個時刻，對吧？你不是來自——”

“對不起，莫妮卡。”

然后，維克托啟動他的時空穿梭設備，消失不見了，隨身帶走了99家圖書館。

莫妮卡驚恐地醒悟：不是99家圖書館，我倆一起建成了第100家圖書館。假如他帶走了它，那么……那么……

就在那一刻，小行星擊中了地球。

資料來源Na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