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鼠”胡東勝：專項整治后首個落馬的省級糧食局長

張鐸

無論有多少批評的聲音，都不會否認胡東勝對于糧食業務的精通。但凡熟悉胡東勝的人都會說，這是一個老糧食人，熟悉里面的所有門道。

黑龍江號稱中華糧倉，連續多年糧食產量高居全國第一。正是在這個全國第一糧食大省，胡東勝擔任省糧食局局長7年。更難得的是，他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是基層糧庫的保管員，像他這樣從基層糧庫職工一步步成為省級糧食局一把手的，在糧食系統并不多見。

當年，胡東勝履新省糧食局局長時，組織部門的領導專門介紹，胡東勝分別擔任過縣糧食局長與市糧食局長，對糧食系統工作十分熟悉。

反對胡東勝的人則說，正因為他太了解糧食行業，所以愈發大權獨攬，斂財的手段也更狡猾。憑借對業務的熟悉，胡東勝成為一個強勢的糧食局長，許多人對他頗為“敬畏”。

甚至在前些年，中儲糧黑龍江公司爆發腐敗窩案，中儲糧黑龍江公司總經理楊寶興（正廳級）等人落馬，外界對胡東勝的負面傳言不斷。但是，胡東勝似乎沒有受到影響，依舊平安退休。許多糧食系統人士都在議論，胡東勝算得上老奸巨猾。

然而，再狡猾的狐貍也斗不過好獵手。2021年，在涉糧問題專項巡視中，一個個糧倉“碩鼠”被抓了出來。曾經掌舵中國第一糧食大省糧食局，且已退休的胡東勝，難逃黯然落馬的結局。

亦官亦商的糧食局長

胡東勝生于1956年，黑龍江遜克縣人。他的家族長輩中，也有人在糧食系統工作。得益于這層關系，19歲的胡東勝進入老家一所糧庫，成為糧庫保管員。

從保管員、保管組組長、糧庫副主任、糧庫主任、縣糧食局副局長，胡東勝在基層打拼十多年，既是一步一個腳印，也沒在每個崗位上耽擱太久。一名黑龍江糧食系統人士介紹，胡東勝年輕時很愛鉆研，在基層糧庫時曾發明了一種快速過濾糧食雜質的簡單儀器，曾在當時的黑河糧食系統推廣過，讓年紀輕輕的胡東勝在系統內小有名氣。

擔任糧庫主任后，胡東勝遠赴哈爾濱的省糧食學校脫產學習了兩年，回來后便晉升為縣糧食局副局長。在糧食局由副轉正的過程中，他還短暫去過縣政府辦任職副主任。幾個月后，31歲的胡東勝回到糧食局，成為遜克縣糧食局局長。

一名與胡東勝有過交集的官場人士說，從胡東勝的早年簡歷就能發現他的一些特點，比如勤于學習，盡管學生時代讀書不多，后來卻在盡力彌補短板。此外，他很善于在糧食系統內與系統外進行切換，以便于讓自己進步更快。“這些特點，伴隨了胡東勝整個仕途。”

胡東勝擔任縣糧食局長后，先后升任黑河市糧食局副局長、局長。接著，他調任愛輝區委書記，主政當地5年。2003年，胡東勝升任黑河市副市長。2009年，他又回到糧食系統，擔任省糧食局一把手。

胡東勝是此次專項整治后首個落馬的省級糧食局長。

據一名黑河當地人士介紹，數次進出糧食系統，進行切換之時，胡東勝也善于在官商之間進行角色切換。胡東勝擔任黑河糧食局長后，關于他亦官亦商的傳言便有很多，主要說其親屬在多家糧食公司有股份，通過倒賣糧食發了大財。

上述人士介紹，當年許多人都在新舊糧上打主意，通過兩者之間的價差牟利。只要儲存條件達標，糧食是可以長期存放的，但存放了一定時間的糧食與新收的糧食之間，是有價差的。盡管這樣的價差看似很小，但量足夠大時，數額便很可觀。同時，將新收來的糧食按照陳糧的價格賣出去，將陳糧作為新糧繼續保存，倉庫內的糧食總量并無減少，外人不易發現。

當年黑河就有傳言，胡東勝及其家人卷入了這些生意。此外，擔任市糧食局長后不久，胡東勝就在省城哈爾濱購置了兩套房產。這些大額支出，超出了他的正常收入。

一名黑河人士介紹，從胡東勝家人的生意版圖就能看到胡的仕途軌跡。起初，他的家人主要做糧油生意，胡東勝調任愛輝區委書記后，家人開始涉足城建項目。當時，在愛輝區與胡東勝搭班子的區長是李洪祥，李同樣是一個財迷心竅的官員，后來雖官至正廳，終究黯然落馬。多年以后，當地人說起胡東勝、李洪祥主政時勾心斗角，競相貪腐，為禍政治生態的往事，依舊唏噓不已。

?抓住了最后的“機會”

2009年，時年53歲，已擔任副市長6年的胡東勝，離開了老家黑河，來到省城哈爾濱，升任省糧食局局長。能在53歲的年紀升任正廳，外界都說他抓住了最后的機會。履新不久的胡東勝更在一次公開會議中表示，自己此番調任既是離家，也是回家。“我是土生土長的黑河人，沒想到五十多歲了，還要離開家鄉。我在糧食系統干了幾十年，兜兜轉轉終于又‘回家了。”

一名黑龍江糧食系統人士介紹，當年對于胡東勝的赴任，外界還是頗為驚訝的，主要因為在糧食大省黑龍江，省糧食局一把手的位置十分重要，歷年來的糧食局長，要么由各地級市的市委副書記或常務副市長升任，要么由其它廳局的一把手平調而來。胡東勝沒有年齡優勢，且只是普通副市長，連市委常委班子都沒進。

另據一名熟悉該省政情的人士介紹，胡東勝在糧食系統耕耘多年，刻意結交了不少重要人物。當年，國家某部委的一名領導向黑龍江省委主要領導舉薦，才促成了胡東勝提拔。

不可否認，胡東勝的確是糧食系統的老人，工作經驗豐富。當上省糧食局長后下基層調研，指著一堆新購進的糧食，詢問雜質水平如何？倉庫保管員拿出檢測儀器，打算現場測驗。胡東勝不滿道：“糧庫配儀器，是為了收糧時讓農民放心，免得說我們占人家便宜。但糧庫的人，判斷雜質還用儀器嗎？”接著，胡東勝說自己都不用手，瞄一眼就能知道雜質水平。他說了一個數，果然與儀器測量的結果基本一致。

因為熟悉業務，胡東勝也很強勢。中儲糧在各省的分公司，級別是正廳，且不歸地方管轄，到了糧食豐收的年景，為防谷賤傷農，地方糧食局往往還求著中儲糧分公司多收購糧食。胡東勝卻在一次會議上說，糧食購銷有很多環節，中儲糧公司也需要地方配合。

胡東勝對一些糧油企業甚至是大型國企，態度也十分強硬。胡東勝曾下令黑龍江的糧庫，不準給一家國有糧食企業供應糧食，最后是上級領導出面組織了一場飯局，雙方才握手言和。一名糧油商人介紹，糧油企業需要大量的糧食做原料，如果全從市場上購入，成本太高。各地糧庫那些即將到達儲存年限的糧食，價格比外面低一些，質量也有保證。企業無法從糧庫拿到這些低價糧，損失的就是直接利潤。

當年黑河就有傳言，胡東勝及其家人卷入了這些生意。此外，擔任市糧食局長后不久，胡東勝就在省城哈爾濱購置了兩套房產。這些大額支出，超出了他的正常收入。

糧倉大火之后的腐敗窩案

2013年，位于林甸縣花園鎮境內的中儲糧黑龍江林甸直屬庫發生火災，引發外界強烈質疑。隨后，中儲糧黑龍江公司爆發腐敗窩案，公司總經理楊寶興等人相繼落馬。

胡東勝與楊寶興同為正廳，但兩人的關系卻并不和睦。據一名知情人士介紹，兩人早年即有交集，個性都很強勢。與胡東勝關系要好的一家糧油加工企業，一直從中儲糧糧庫購入大麥進行加工。楊寶興擔任總經理后，威脅要提價，這家企業十分緊張，透過胡東勝去說情，楊寶興表面答應，實際并未兌現承諾。胡東勝十分惱怒，把氣撒到一家糧庫建筑商身上。這家建筑商據傳與楊寶興關系密切，承攬了中儲糧黑龍江公司的許多糧庫建筑工程，一些地方糧庫的建筑項目也有涉及。后來在胡東勝干預下，這家建筑企業再也無法承攬地方糧庫的建筑工程。

雖然胡楊二人關系微妙，但中儲糧黑龍江公司的腐敗窩案，也讓糧食局的一些人惴惴不安。據一名糧食系統的人士回憶，因為中儲糧黑龍江公司的腐敗案，許多承攬了糧庫建筑工程的商人被調查，這些商人也參與了地方糧庫的建設，且與糧食局的官員有利益勾結。

那一段時間，胡東勝多次被叫去問話，甚至有長達一周沒來單位上班。后來，借著陪同一位副省長去基層糧庫調研的機會，胡東勝高調宣布了自己“平安歸來”。

數年前“有驚無險”的胡東勝，卻在2021年的糧食系統反腐風暴中落馬，盡管此時他已離任糧食局長5年。

2021年9月，黑龍江省紀委監委發布消息，根據省委部署，省委涉糧問題專項巡視組對省發改委、省糧食局等省直涉糧部門和省管企業開展為期45天的涉糧問題專項巡視……正是在此期間，胡東勝落馬。

據媒體梳理，胡東勝是全國糧食購銷領域腐敗問題專項整治開展后，首個落馬的省級糧食局局長。加之黑龍江第一糧食大省的特殊地位，愈發引起外界關注。

胡東勝2016年卸任省糧食局長后，曾赴省政協任職兩年時間，此后到齡退休被免去職務。不過據知情人士介紹，退休后的胡東勝依舊在糧食系統比較活躍，幫助一些企業協調事情。

胡東勝落馬前后，他的幾名親屬以及該省數家從事儲備糧經營的企業負責人也陷入失聯狀態。一名熟悉糧食系統的人士據此分析，胡東勝落馬的導火索，或與幫助相關企業獲得儲備糧指標有關。

上述人士介紹，基層糧庫的貪腐手段，有“轉圈糧”等，到了高一些的層級，主要風險點就在工程建設領域與相關糧食指標上。當初的中儲糧黑龍江公司窩案，不少人就栽在工程建設上。遍布各地的糧庫建設、維護，盡管投資不算大，但建設周期較短，收款比較容易，許多建筑商盯上這一塊，想方設法圍獵手握權力的官員。

而糧食指標的問題，外界或許并不熟悉。以儲備糧為例，這是國家為了維護糧食安全，在糧庫儲備下糧食，又比如托市糧，是為防止谷賤傷農，在豐年以適當價格采購的糧食。無論儲備糧還是托市糧，價格都比較高，存儲還有國家補貼。一般來說，儲備糧與托市糧會由國有糧庫儲存，但一些具備資質的糧食企業，也能參與進來。對于糧食企業來說，拿到這些指標，是求之不得的事。

據知情人士介紹，與胡東勝關系較好的幾名黑河籍商人，多年來都能獲得這些指標，甚至還有自稱胡的親屬的人，宣稱能幫企業獲得指標。

王某是一名多年來在黑龍江經營糧油生意的大連商人，他聽聞胡東勝落馬的消息后，顯得很興奮，表示自己正在上訴的一個案件，與胡東勝有直接關系。據王某介紹，自己與黑龍江多家企業有合作關系，在一個融資協議中，這些企業以糧庫中的糧食作為擔保，銀行也予以認可。后來對方無法支付現金，他要按合同拍賣糧食時，卻發現糧庫里的糧食沒了。王某認為，這幾家企業之所以能用糧庫中的糧食作為擔保，最后糧食又不翼而飛，都是胡東勝深度介入的結果。事情發生后，王某除了跑法院打官司，也在一直舉報胡東勝。

王某的案件正在司法程序中，相關企業也不愿接受采訪。一名糧食系統人士介紹，如今僅有王某一面之詞，究竟事實真相如何還有待證實。不過從這一案件也能發現一個問題，省糧食局一把手的權力不小，糧食系統下屬有各種企業，涉及金融、酒店、房地產、旅游甚至制造業等，這也讓一些人有深度介入各種商業活動的可能。在這些領域，胡東勝到底有沒有，或者說有多少違紀違法行為，只能等待進一步調查，但對胡東勝的查處，已經表明了當地在糧食領域堅決的反腐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