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冰雪”如何成為“熱經濟”？

李浩瑄

2月8日，谷愛凌在冬奧會奪得自由式滑雪女子大跳臺金牌后，成都市新都區的一家旱雪場火了。谷愛凌的制勝一跳向左偏軸轉體1620，正是在新都尖鋒旱雪四季滑雪場（以下簡稱“尖峰旱雪場”）內密訓打磨的。

前不久，四川省委、省政府收到一封來自第二十四屆冬奧會中國體育代表團的感謝信，信中表示，在北京冬奧會備賽最后沖刺階段，四川省成立專班，迅速協調配合建立跨區域閉環訓練保障機制，保障中國隊運動員在成都尖峰旱雪大跳臺場地開展專項訓練。

北京冬奧會閉幕當日，成都下著中雨。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在尖峰旱雪場內看到，冒雨體驗旱雪運動的市民仍是絡繹不絕。

距離谷愛凌奪得她在本屆冬奧會的第一枚金牌已過去十余天，這期間，尖鋒旱雪場負責人張魏每天要接受數家新聞媒體的采訪。“在冬奧會之前，我們這里平均每天接待68名消費者，谷愛凌奪金后，每天要接待五六百人。”

相比別的南方地區，四川的地理優勢，造就了西嶺雪山、太子嶺、鷓鴣山等天然滑雪場。西嶺雪山滑雪場是距離成都市區最近的一所天然滑雪場，早年間，絕大多數成都人的滑雪初體驗都在此展開。

曾經沒人去高級道

陸典是成都某滑雪裝備品牌的合伙人之一，8年前，還在做室內設計師的他和朋友一同前去西嶺雪山游玩。“本來是去觀景的，我朋友是華僑，他在美國的時候就玩單板滑雪，剛好西嶺雪山有滑雪場，他就教我玩。”陸典的第一次滑行直接上了高級道，在當時，西嶺雪山滑雪場高級道上幾乎見不到人影。

西嶺雪山景區市場部負責人吳凌楠告訴記者，高級道從2018年起才逐漸有了人氣，“和北京冬奧會臨近，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三億人上冰雪的口號有很大的關系”。在過去，滑雪市場僅能被稱作戲雪市場，來西嶺雪山真正體驗滑雪運動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西嶺雪山是個旅游景點，大家前來的主要目的還是觀景，然后順便穿上滑雪板，在雪地里走兩步，不像現在高級道的索道還得排隊上。”

說是跟華僑朋友學滑雪，其實除了學到了怎么穿裝備，陸典的第一次滑雪體驗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橫沖直撞，“不停地摔跤、爬起，但滑雪真的會上癮，從那以后，我就一發不可收拾。”從西嶺雪山回到成都，陸典打算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滑雪裝備。然而在那時候，連“萬能的淘寶”都找不到滑雪裝備旗艦店。最終，陸典在一個叫“單板地帶”的論壇里，從網友處買了一套二手裝備。

之后的陸典，不斷發動身邊的朋友享受滑雪運動。幾乎每個周末，他們都會相約從成都市區開車前往滑雪愛好者聚集的太子嶺滑雪場。

接觸到滑雪的第二年，陸典和現在的合伙人在北京參加了一場滑雪裝備展會。“其實就是訂貨會，我們也是去了才知道。”在當時，全成都只有一家滑雪裝備店，是陸典一個朋友開的原創品牌店。展會上遇見的品牌商直接告訴陸典，愿意與他合作，但是只剩十幾天給他考慮訂不訂貨。

回到成都，陸典和朋友并沒有糾結太久，“沒想那么多市場問題，全憑著對滑雪的一腔熱血決定要干。”陸典開始聯系品牌商，在某小區里開了全成都第一家滑雪裝備集合品牌店。

在開業兩個月以后，陸典的店里才迎來了第一名客人。不過如今，他的滑雪裝備店已從小區搬到了一棟寫字樓上，即使沒有路邊商店的自然流量，在工作日的早上，記者見店內也不斷有客人專程前來挑選滑雪裝備。

處在萌芽階段的冰雪市場

《中國冰雪產業發展研究報告（2021）》顯示：目前中國參與冰雪運動的人群中，很大一部分屬于體驗者。報告指出，一般而言，滑雪人口中，多數一年僅滑一次雪，轉化為穩定滑雪人口（平均每個雪季滑雪4-5次）人群的比例約為3%，這個數據遠低于冰雪經濟成熟國家的平均滑雪轉化率10-15%。

在尖峰旱雪場負責人張魏看來，成都的冰雪市場尚處于萌芽狀態，發展潛力還巨大。要想讓市場更快速地發展，首先要建起足夠多的場館，或者是讓滑雪這項運動主動走近市民身邊。“旱雪打破了滑雪運動的季節限制，并且降低了滑雪成本，旱雪場的運營費用遠低于室內滑雪場。如果能夠在社區內找一塊區域鋪上旱雪毯，讓市民下樓就能滑雪，這項‘小眾運動才能真正走向大眾。”

“冰雪資源集中在我國東北、西北、華北地區，但客源地卻主要來自南方。”吳凌楠剛從新疆回來，他專程去滑了一周的雪，“南方滑雪市場，可以概括成‘引進來和‘走出去兩大支柱模式。‘引進來是指在南方建造室內滑雪滑冰場館;‘走出去是指南方滑雪愛好者前往北方冰雪旅游目的地。”吳凌楠坦言，相比北方天然滑雪場雪道長度能達到一千米以上，南方的天然雪場雪道較短，可供入門者體驗，卻不足以滿足滑雪發燒友的需求。

比起雪上運動，南方人更早接觸到的是冰上運動，這得益于早在幾十年前，國內掀起了一陣滑旱冰的熱潮。隨著市民消費水平提升，入駐成都的許多大型商場出于完善配套設施的目的建起了真冰場。截至2021年底，成都有11個真冰場，基本都在購物商場內。

2021年6月，花樣滑冰教練樊繼東從國家花樣滑冰隊退休，受邀來到成都。“剛來成都的時候，孩子們的基礎比我想象的要好，但相比全國花樣滑冰運動發展得很好的深圳、上海、北京，乃至北方一些城市，還是稍顯薄弱。”

在樊繼東的帶領下，四川省花樣滑冰隊經過半年的籌備，于2021年11月正式成立，這支隊伍總共14名隊員，年齡最小的隊員不到7歲，訓練點定在了四川加中冰上運動中心，這里是四川省內首個可供正式比賽使用的室內冰上運動場館，在2019年底才修建好。和別的冰場不同，這里不接待散客，只作為訓練場地使用。

嘉嘉今年12歲，已學習了5年冰球。母親王慧告訴記者，有一次嘉嘉的學校讓所有同學帶上自己最喜歡的運動相關物品，嘉嘉帶的是旱冰球，卻沒有一個同學認識。“可能很多孩子都在商場的冰場上滑過冰，但是大家對于花樣滑冰運動和冰球運動還了解得不多。”

四川加中冰上運動中心負責人王炯認為，讓成年人學習花樣滑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這項運動的目標普及人群只能放在青少年當中。“現在除了花樣滑冰省隊，我們這里的業余花滑、冰球俱樂部的培訓學員加起來有400多人。其他冰場會做很多廣告宣傳，但我們沒有，因為學員已經基本上達到飽和，按目前的市場趨勢，我們打算對外擴張，今年可能還會在成都修一兩個標準冰場。”

新都尖峰旱雪四季滑雪場。

尚待打通產業鏈

《2020中國滑雪產業白皮書（暨2020-2021雪季財年報告）》顯示，截至2020年底，國內開業的室內滑雪場為36家，數量全球第一。其中，室內滑雪場投入運營帶來的增量對滑雪人次的增長構成了較大影響，尤其是南方大中型室內滑雪場。報告特別提到，溫州中體冰雪城、廣州融創文旅城、成都融創文旅城等均成為具有代表性的南方冰雪綜合體項目。

2020年，成都融創雪世界建成開業，在專業人士眼中，這家大型室內滑雪場的落地，讓整個成都、乃至四川的滑雪市場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成都融創雪世界今年的單日客流量最高達到了7000多人次。“擁有如此高的熱度，一方面是因為冬奧，冰雪產業迎來了風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川渝地區市場潛力巨大。作為新一線城市，成都人均消費水平高，而川渝冰雪資源匱乏，成都融創雪世界的建造彌補了反季滑雪的市場空白。”成都融創雪世界總經理萬志恒說。

“融創雪世界開業后，我們的生意不減反增。”2012年開業的成都首家旱雪場，美洲四季滑雪場運營經理丁偉告訴記者，他們的主要客戶群分為兩類：初學者和發燒友。

鄭莉在成都武侯區上班，春節后，她找了家教學點設在美洲四季滑雪場的滑雪學校，平時下班后有時間就去跟教練練習滑雪。她第一次滑雪是春節前在融創雪世界，開車過去單程要花一個多小時，坐公交時間更長。在網站上找了一些滑雪學校后，鄭莉了解到旱雪，于是她選擇在離工作地只有5站地鐵的旱雪場練習，到周末、節假日的時候再和朋友們約上去融創、西嶺雪山或者太子嶺滑真雪。

在尖峰旱雪場和美洲四季滑雪場內，都有多家滑雪學校的展臺，在這兩家旱雪場人流量最大的時候，場內的教練供不應求。

“我們的學員學會滑雪后，百分之百都會去融創和成都周邊的天然滑雪場滑雪。所以對于我們這個剛起步的產業來說，大家仍處在相互促進的階段，還談不上競爭。”成都某滑雪學校教練婁雄茂認為，如果能夠有一個平臺，將冰雪市場產業鏈連接在一起，這項運動會得到更好的推廣。

就在2月11日，四川省滑雪協會籌備會應運而生，3月1日，將召開四川省滑雪協會成立大會。“北京市滑雪協會發掘了谷愛凌，也許未來，我們四川省滑雪協會也能發掘出一個世界冠軍。”丁偉說。

（文中陸典、嘉嘉、王慧、婁雄茂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