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會變的

童樹梅

韓維東是位外科醫生，這天接診了一位病人，病人來自農村，叫大梁，右肩鎖骨斷了，腰也受了傷。

送他來的家人說，當時大梁走得好好的，突然看到樓上的廣告牌掉了下來，下面恰好有一個人，大梁沒命跑上前一把推開了那人，那人是安全了，大梁自個兒卻沒躲開，巨大的廣告牌正砸在他的右肩上，也幸好只是右肩，要是砸在頭上后果不堪設想。

看得出大梁家很窮，一家人愁容滿面的，韓維東一邊收治住院一邊說：“你可以找廣告牌的主人索賠的。”

大梁老婆眼睛一亮：“真的嗎？”

韓維東說：“廣告牌安裝不牢靠，所以廣告牌所有者應該有責任，詳細情況你咨詢一下律師。”

一晃兩天過去了，韓維東注意到大梁的老婆跑進跑出、匆匆忙忙，顯然在忙這事，可是她的神情卻越來越疲憊。第三天，大梁老婆無力地對韓維東說：“我實在找不到廣告牌的主人，他們早就離開這座城市了。”

見大梁一家愁眉苦臉的樣子，韓維東心里實在不忍，沉吟著說：“我想起來了，還有個辦法，大梁之所以受傷完全是救人的緣故，所以你們可以申請見義勇為獎勵，你去找相關部門試試看。”

大梁老婆原本灰暗的眸子再次亮了起來，可是只亮了一天就又黯淡了，她說：“人家說了，這事如果是真的，是可以申請見義勇為獎勵的，但是現在有一個問題，事發地沒有監控，也沒有證人證明這事確實發生過，所以不好認定。不過也有補救措施，就是被救的那個人出來作證就行了。韓醫生，我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到哪能找到那個被救的人啊？”

韓維東想了想說：“這事不難，一方面你請報紙電視臺等媒體幫忙，同時在微信、抖音等平臺上發布消息，我相信那個被救的人應該會出面證實這事的。”

大梁老婆點點頭，有些郁悶地說：“韓醫生，我到現在都不明白，那個被救的人怎么到現在連個面都不露一下？我倒不是要他回報我們，救命之恩他至少應該感謝我們家大梁一聲吧！”

韓維東聽了一聲苦笑，心說你們也太天真了，那個被救的人他是不敢露面啊，他怕你們跟他獅子大開口。

唉，現在的人都怎么了？

大梁老婆再次撐著疲憊的身體忙活起來，韓維東也幫著她在微信、抖音等平臺發布消息。

可是幾天過去了，依舊一星半點消息也沒有。

這時大梁老婆實在借不到錢了，開始張羅著賣家里值錢的東西，包括兩頭半大的豬、鵝啊鴨的。

兩口子這么商量時恰好被韓維東聽到了，韓維東看到兩人眼圈紅紅的。

這天一大早，韓維東正在三樓的辦公室窗戶口透透氣，一低頭看到一個人在樓下草坪上散步，那人打著石膏，不是別人，正是大梁。

大梁恢復得還是不錯的，可是有些藥已經停用了，因為他實在掏不出錢了。

韓維東眼瞅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在這時大梁吃力地彎下腰去，從草叢中拾起一樣東西來。

韓維東視力相當好，他一眼認出那是一個鼓鼓的錢包。

他看到大梁哆嗦了一下，又慌張地四下看看，一個人也沒有，趕緊把錢包放進兜里，急忙走了。

韓維東一下子后退兩步，生怕大梁看到自己，心怦怦直跳，好像拾起錢包的是他。

韓維東一時間頭腦有點迷亂：大梁無疑是個好人，否則也不會奮不顧身去救人，可是現在把別人丟失的錢包占為己有，這算什么？他還是個好人嗎？他會不會把錢包交出來？

可是接下來大梁沒有交出錢包，然后他老婆繳清了欠醫院的錢。

韓維東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怎么處理這事，而變化更大的是大梁。他到病房查房換藥的時候，發現大梁和他老婆變了，尤其是大梁，原本還算是一個開朗的人，可現在一句話也不說了，甚至都不敢跟人對視，總是久久地盯著一個地方發呆。韓維東明白，大梁心里頭壓上巨石了。

人是會變的，貧窮真的會改變人。

但無論怎么說，大梁還是做錯了。

就在這時，大梁所在的病房轟動了：那個被救的人終于露面了。

那是個中年人，是一家三口一起來的，中年人的兒子大約十五六歲。

中年人一見到大梁就滿面愧容，說：“大哥，你在微信、抖音上找的那個人就是我，我全看到了，可是我怕啊，怕你跟我要賠償，所以一直不敢來。我兒子見我掉了魂似的，再三追問我發生了什么事，我實在瞞不住，只好說了，我兒子聽了說我不是男子漢，非要我來道歉，我思來想去終于認識到兒子說得對，人家救了我命，如果連聲感謝都不說我還是個人嗎？我又給我兒子樹立了一個什么樣的榜樣？大哥，對不起，我來遲了！”

那中年人的妻子和兒子也一起上前賠罪，并表態說愿意賠償。

韓維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心里燙燙的，就在這時大梁突然放聲大哭，哭的聲音那個大啊，誰也勸不住。

別人都道大梁受委屈了，所以才失聲痛哭，只有韓維東懂大梁為什么如此失態，他在慚愧錢包的事。

大梁堅決不肯要賠償，好在見義勇為獎勵順順當當地給了，大梁還受到了相關部門的表彰，可是大梁臉上一直沒有笑容。

不久大梁出院了，再沒有什么音訊。

韓維東繼續每天接診病人，每天目睹醫院里發生的生死悲歡，漸漸淡忘了這事，直到這天辦公室來了一個人。

是大梁，一段時間不見，大梁氣色不錯，胸脯挺得高高的。

大梁從兜里掏出一沓錢來，說：“韓醫生，請求你一件事，這筆錢請轉交醫院收下。”

辦公室內幾位醫生面面相覷，有位醫生問道：“請問你為什么要捐款？”

大梁臉上閃過一絲愧疚，又揚起頭，好像下定了天大的決心，勇敢地說：“好吧，我全說了吧，不然就悶死了。上回我住院的時候拾到一筆錢，一共是一千五百元，我也是窮怕了，鬼迷心竅了，就給花了。現在我捐兩千，如果能找到失主的話，這錢就賠給他，如果找不到失主，這錢就請醫院做主幫助缺錢的人。我這樣做不知道能不能抵消我的錯，如果不能我再想辦法。你們知道的，我救下的那個人最后找到我賠禮道歉了，他能悔改，我為什么不能？”

幾位醫生聽了個個搶著握住大梁的手，發自肺腑地說：“好樣的，兄弟，我們要向你學習！”

大梁走了，面帶微笑，腳步分外輕松，韓維東知道，大梁心頭的巨石終于搬開了，人性的美好，永遠值得期待。

可大梁不會知道，那個錢包正是韓維東放在那里的。他想為愁苦的大梁做點什么，卻無從下手，他知道大梁不會接受別人對他的施舍，便想了這個辦法。

韓維東知道大梁喜歡在固定時間到樓下草坪上散步，便提前把錢包放在那里，讓他沒想到的是，大梁因為這錢一直悶悶不樂，讓他一度懷疑自己做錯了。好在如今一切過去，大梁會有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