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勛
《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以中國古代君臣關系、臣民心理為切口,剖析專制主義的內涵,以批評的筆觸,呈現出專制主義的產生過程、權力結構的確定和集權政治下的君臣博弈,以及在這場權力的游戲中臣民心態的種種表現,精準地揭示了制度之弊如何激發人性之惡。
歷史學家謝天佑1958年畢業于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中國通史研究班,之后留在華東師范大學任教、研究。1988年4月26日,謝天佑不幸中風去世,留下了《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的遺稿。該書擬定的提綱本來是21節,最終停格在第10節。2021年,新版《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付梓,再次引起學界的關注。學者邵勤認為,謝天佑先生不僅是一位歷史學家,而且同時是一位思想家、經濟學家和雜文家。
《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沒有學術著作的隱晦生澀,讀者更像被一篇篇歷史札記帶入古代的語境中,思忖當時的君臣關系以及一系列社會問題。

自秦漢大一統之后,統治者一方面向民眾灌輸天人感應思想,將自己塑造為代表“天意”的神。另一方面,通過外儒內法,利用暴力維持統治的合法性。皇帝為什么要被塑造為操作一切權力且凌駕于眾生的神?在謝天佑看來,這不僅僅是皇帝的個人意志,而是混亂秩序的必然要求。
凡人成群必有爭,“爭則亂”,所以,“天子”的產生是有結束無秩序紛爭的需求。代價是,他產生后不再代表一個人,而是代表一整套秩序,即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統治秩序。
在開篇“無秩序中的秩序”一節中,謝天佑指出,君王對臣子一覽無遺,臣下視君王高深莫測,君王成了“不可揣摩的神”,臣子則成了一個可以被完全控制的奴仆。
實際上,自春秋以來,民眾對皇帝所謂的神性并不深以為然,不然哪有韓非子的說法——龍也是一種蟲,可以馴而騎之,“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也就是說,“天子”號稱龍,其實就是凡人,是凡人就有喜怒哀樂甚至作威作福的時候,也就是“蟲性”的方面。為了證明君王的“蟲性”,韓非子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說從前有個叫彌子瑕的士人,受到衛國國君的寵信。當時衛國的法律規定,私駕國君車子去辦私事的,要被處以刖刑,這是古代一種酷刑,要砍去受罰者的一只腳或者雙腳。一天,彌子瑕母親病重,情急之下,彌子瑕假托君命駕君車回家看母親。衛君聽聞此事后,沒有治彌子瑕的罪,反而夸他德行好,是個大孝子,為了母親的緣故,忘了自己會犯刖罪。
又有一次,彌子瑕和衛君游覽果園,他吃到一個桃子覺得甜,沒有吃完就把剩下的半個給衛君吃。衛君又把彌子瑕夸得呱呱叫。等到彌子瑕失寵,得罪了衛君,衛君鐵青著臉對別人說:“這人本來就曾假托君命私自駕馭我的車子,又曾經把吃剩的桃子給我吃。”彌子瑕過去的行為并沒有發生改變,但先前稱賢、后來獲罪的原因,是衛君的愛憎發生了變化。
握有主宰一切權力的君王,恣意肆欲喜怒無常。謝天佑進而指出,由于所處環境和自身地位,君王的心理與普通人比較有“兩多”:多疑和多變。群臣千百年來進化出了一套套不言說的“心理”,他們大都不敢觸碰皇帝的“逆鱗”,不僅如此,還會想方設法扭曲事實,順著皇帝的意思來說話、辦事,甚至混淆黑白、指鹿為馬。
蕭何與韓信攀龍附鳳,前者處處為劉邦著想,劉邦想到的他想到了,劉邦沒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后者卻不懂得收斂反而居功自傲最后慘死。謝天佑還一一列舉了陳平、李勣謹慎避禍,王安石、張居正廢退被抄家的情況,旨在說明,君主專制下縱使有“諍臣”和改革家,但他們的存廢也完全取決于皇帝的權術、喜好和忍耐限度,因為君主專制本質為“朕即法”,“懷疑臣子是君主的特權,而臣子只有被懷疑的權利,只有遭疑不怨、以誠釋怨的權利”。
于是,為了博得皇帝寵信,講假話、違心話,成為朝堂乃至百官的風尚,正如謝天佑所言,這并不完全是官員個人品德問題,實質上是畏懼專制獨裁的心理狀態的表現。
謝天佑揭示了封建社會政治文化對臣民心理和人性的摧殘,這個制度無法自救從而走出周期律。如果統治者僭越法律,不受監督,那么可以說,制度的致命沉疴依舊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