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燦發：身為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只為追尋心中的正義

文 唐澤文

他是一位跨界大師——從教書、參與環境立法、為行政執法提供咨詢和指導、推動環境司法專門化到幫助環境NGO提起公益訴訟，都有他的身影。

他能夠集不同角色于一身，巧妙地避開角色沖突，用一切合法的手段推進環保事業，維護老百姓的權益，實現環保法治理念，又能把握火候、極有分寸。由他建立的中國政法大學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是中國第一家對環境污染受害者提供免費法律幫助的民間環保組織，曾三度獲得“福特汽車環保獎”。

他，就是王燦發，一個環境法學界的傳奇人物。

環境法學界的傳奇人物

王燦發身材不夠高大，站在教室里，如果講桌較高，他只能比講桌稍稍高出一頭。

“我的身材比較環保，所以這個桌子容易擋住我。”——這是他在2005年“綠色中國”年度人物頒獎儀式上致答謝詞的第一句話，引來了一片笑聲和掌聲。

“這么多年來，我參與了中國絕大部分的環境立法項目，有些法律、法規最初的草案就是我直接起草的?！碑斖鯛N發坐在中國政法大學環境資源法研究所辦公室里，說起這句話時，顯得躊躇滿志，身材也越發挺拔起來，“對我來說，幫助環境污染受害者打官司，是推進中國環境法治的一個重要手段。”

■ 王燦發工作照

如果用簡約的說法來評價王燦發的成就，就是——以學者的身份傳道授業解惑，培訓大批法官、律師和志愿者熟悉環境保護法律，使之形成人才網絡，有效介入各地污染案件的審理和維權；在各地政府及環保官員中巡回授課，及時更新他們的環境法治理念和法律知識，不斷給這個曾經相對弱勢的政府環保部門打氣；同時又以人大代表、環保專家委員等身份參與制定各種環境法律、法規和規章。

“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王燦發擔心執法者不認真執行法律，又以律師、環保人士等民間身份深入社會底層，幫助弱勢人群運用法律起訴違法企業和不履行法定職責的行政機關。

從小就是口才極佳的學霸

年幼時的王燦發便極為勤奮好學，被小學老師稱為“從小就用功的人”。隨著知識的增長，他不斷萌發出更大的志向。

王燦發出生在魯西南黃河故道的菏澤市成武縣，家里兄弟四個，他是最小的。

小時家里很窮，父母都不識字。王燦發經常在肚子餓時講著道理向母親要吃的，講得母親因無法為這么小的孩子提供食物而落淚，講得串門的鄰居因這么小的孩子會說大人才說的道理而發笑。

■ 王燦發在北京大學發表主題演講

■ 2009年，普法宣傳昆明站王燦發（右一）在現場接受咨詢

■ 2010年，王燦發獲得CCTV十年法治人物獎

“我個子這么小可能就是因為小時候營養不良。”王燦發笑著說，“讀高中時，每個月的生活費就2元錢，學校補助0.5元，從家里拿1.5元，伙食可想而知。玉米窩頭都當菜吃，最常吃的地瓜面窩頭，黑得像狗屎一樣，像吃藥一樣一點一點往下咽?！?/p>

17歲那年，他高中畢業，第二年剛剛18歲即擔任2400多口人的農村大隊的主管會計。高中畢業后的三年期間，在參加農業集體勞動和做會計的同時，王燦發從來沒有放棄對知識的渴求，每天晚上回到家里都要學習到深夜。

1977年恢復高考后，他想都沒想就直接填報了中國科技大學化學分析系。“我一直認為自己很聰明，當然要報考好的學校。”結果，分數線是上了，但由于中國科技大學化學分析系當年在山東只招一個名額，王燦發鎩羽而歸。

1978年，王燦發第二次參加高考，這次他改報文科，前兩個志愿分別是吉林大學法律系和西南政法學院，最終如愿以償考取第一志愿。當年，成武縣全縣只有14個人考上重點大學，他所在的公社就占了一半?！按蟾攀悄抢锏娘L水比較好吧，哈哈！”王燦發說。

把環境法學發揚光大

四年后，王燦發來到廈門大學執教。第二年，他到北京大學進修，結識了當時的環境法學老師程正康先生，從此，他開始迷戀上環境法學——除了在廈大開設環境法課程，1985年，他還成為金瑞林教授和程正康先生的研究生。

1988年，從北大研究生畢業后，王燦發到中國政法大學任教，講授這個直到今天依然不算大熱門的環境法學科。到1998年，有很多同事都離開了這個領域，或是轉行去教別的法學專業，或是去做律師。

“如果當時我也離開，這個學科在法大很有可能就絕戶了。”王燦發撓撓頭，爽朗憨厚地笑了起來，就像一個和藹的鄰家大伯，“主要是我覺得做這個事情很有樂趣，環境法雖然只是一門選修課，一開始往往沒有幾個人來聽，但慢慢地，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來旁聽這門課，這說明學生認同我上的課，喜歡聽。”

在這個“光桿司令”的堅持與努力下，憑借突出的科研和教學成果，王燦發完成了從助教到教授的職業生涯晉級。

隨著王燦發在學界影響的擴大，1998年10月，中國政法大學批準他建立非在編（無編制、無經費、無辦公室）的科研機構—— “中國政法大學環境資源法研究和服務中心”（又稱“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 ——這也是中國第一家對環境污染受害者提供免費法律幫助的民間環保組織。

2001年，王燦發和這個民間環保組織獲得了“福特汽車環保獎”環境教育類一等獎。

彈指一揮間，20余年過去，王燦發把中國政法大學的“邊緣專業”環境法學帶成了由十多位教授、副教授和60多名在讀研究生、博士生組成的學術團隊，建立起了碩士和博士授予點以及博士后流動站，使中國政法大學成為全國環境與資源保護領域法學博導最多的學校。

由王燦發領銜的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多年來已經向數以萬計的污染受害者提供了免費的環境法律咨詢，幫助800多個環境案件的污染受害者向法院提起訴訟，很多案件，無論是否勝訴，都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當地的生態環境，有力地推動了當地的環境保護措施，大大提升了政府官員、企業和普通公民的環保意識。

王燦發，這個當年趴在農村大隊辦公桌上成天扒拉算盤的會計，就這樣一步一步成長為中國環境法學領域內的領軍者，成為中國環保領域的杰出代表人物，并被國際媒體評為“世界環境英雄”“地球代言人”，他和英國王子查爾斯、德國總理默克爾等人一起，邁進全球環保名人堂。

用專業知識為老百姓辦事

耐得寂寞好讀書，這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基本價值觀。板凳一坐十年冷，做學問的王燦發做到了。但現代知識分子如果只是皓首窮經，埋頭學術，不介入社會現實，又與古代翰林院里吟詩作對、好清議喜黨爭的士人有何區別呢？

王燦發說：“我作為一個法律人，當然要在法律框架內尋求最大的正義?！?/p>

1995年，《中國環境報》刊發了一篇報道，寫的是，江蘇省邳州市一個“養鴨大王”用貸款買的4000多只鴨子卻在十幾天內就死光了?！梆B鴨大王”一夜之間從全村首富淪為赤貧，孩子也因此失學，同村村民養的魚蝦也死了無數。

■ 2002年，王燦發在貴州黔西南州法院法庭外與原告受害者交談

經過初步調查，原來這一切都是上游的幾家大型企業排放污水所致。

村民們多次向當地政府部門反映，都沒有結果。打官司，村民們連貸款都還不上，更不用說花錢請律師打官司了，求告無門的農民欲哭無淚。

王燦發看到報道后，給邳州市環保局領導寫信，表示愿意幫助這些農民打官司。當地農民聞訊，跑到中國政法大學的昌平校區來找他，一見面沒說幾句就跪下了，王燦發承諾為他們免費代理。

此后，王燦發數次跑到當地調查取證，精心準備訴狀和代理詞，最后將相關污染企業告上法庭。多年積累的環境法學功底讓他在訴訟中占據上風，法院一審判決排污企業賠償受害村民74萬元。最后，經過二審法院調解，村民最終拿到了40萬元的賠償款，這對原來血本無歸的農戶來說，既是極大的安慰，也是重啟生活的希望。

這次訴訟的勝利給了王燦發極大的啟發，這是他第一次用專業知識實實在在地為老百姓辦事。

王燦發說：“這個案子讓我想到，全國肯定還有很多地方的人像這些村民一樣，是既沒有意識也沒有能力打環保官司的污染受害者，如果能成立一個專門機構，為這些環境污染的受害者提供幫助就好了?！?/p>

不忘初心的團隊

1999年，在解決了成立環境污染維權組織的啟動資金問題后，王燦發依靠自己在環境法學界的影響力，很快聚集了一批熱心環境公益事業的志愿者，除了自己本校的教師和研究生外，來自北大、清華、中央民族大學的幾位法學教授和幾名律師也紛紛加盟。

1999年11月1日，這個日后注定要在中國環保事業中發揮獨特作用的“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的法律幫助熱線正式開通了。

010-62267459的法律幫助熱線，20多年來從未中斷。

法律幫助熱線開通前一天，王燦發邀請學者和媒體來參加新聞發布會。雖然只有《北京晚報》發了一條不足百字的短訊，但就是這條不起眼的短訊，讓他和他的團隊忙得不亦樂乎，頭一天就接了無數電話，其中48條電話記錄至今仍存放在他的檔案卷宗里。

1999年11月12日，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接到來自北京懷柔的一名農民的電話，反映當地一家養豬場消毒不當，流出的污水導致他養殖的雞鴨死亡，損失9萬余元。

接到舉報后，王燦發指派剛剛從英國留學回來的陸宏達律師取證并起訴，一、二審法院支持了原告的訴求，這名求助的農民拿到了與原有損失基本相當的賠償金。

這是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成立后參與的第一個案件，雖然標的不大，但影響力不小。此后，幫助中心又陸續代理了一些案子，從噪聲、輻射、粉塵污染到建筑垃圾處理，均告勝訴，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也慢慢有了知名度。

■ 2017年中國環境公益律師交流研討會，王燦發在會上講話

王燦發團隊代理的案件或見諸報端，或被電視媒體報道，或在網上廣為傳播，慢慢地，外省市來找王燦發請求維權的人越來越多，污染受害者幫助中心聲譽鵲起。

“每一個受害者都是弱者。”王燦發說，“我生在農村，長在農村，苦日子經歷過，所以更加同情這些弱者?！?/p>

除了力盡所能地用專業知識幫助污染受害者，王燦發給整個團隊定下一個規矩：幫助中心代理的案件，必須符合“案情重大、事件典型、當事人經濟貧困”三原則。

“很多地方來和我們談合作，希望以我們的名義設立分支機構，都被我婉言謝絕了。如果機構擴張，難免會魚龍混雜，所以我還是控制規模，只希望一些專業人士來參與?！蓖鯛N發說。

到今天，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不僅向數以萬計的污染受害者提供了免費的環境法律咨詢，還幫助800多個環境案件的污染受害者向法院提起訴訟，連續17年進行律師法官的環境法律實務培訓，累計培訓律師600多名、法官（檢察官） 800名、環保官員140多名、環保組織人員200多人，并在全國20多個省市進行了環境法律維權宣傳，直接受益人群達數千人。

正因如此，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在2014年和2017年又兩度獲得了“福特汽車環保獎”。

近幾年來，國家越來越重視環境法治，更多的律師愿意代理環境案件，環境司法的專門化也使得辦理環境案件的法官更加專業，同時環境侵權案件的受理也變得容易一些。

因此，王燦發的團隊在繼續幫助污染受害者的前提下，又將辦案的重點放在支持環保社會組織提起環境公益訴訟領域。2015年以來，他們已經幫助環保社會組織提起了30多起環境公益訴訟，同時還建立起了環境公益訴訟法律支持網絡，對環保社會組織提供系統培訓和一對一的指導。無疑，生態文明建設的新時代為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提供了發揮更好作用的條件和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