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指出:“漢字是中華文明的重要標志,也是傳承中華文明的重要載體。”他還指出:“新形勢下,要確保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有人做、有傳承。”漢字的產生與發展,帶著中華民族的經驗與智慧之光,照亮中華文明的方向,促進中華文明的進程,也引發了世界文明的融合。因而漢字本身就是一種文明,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
漢字文明的內涵
漢字文明不是空洞的概念,其內涵豐富深邃,大體包括三個方面。
一是漢字構造所反映的思維智慧。《說文解字序》云:“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漸)多也。”可見漢字的形體構造經歷了兩個階段:首先是根據客觀事物的共象描摹形體,反映的是客觀事物本身及其性狀功用;后來才擺脫客觀事物的局限,根據已有形體所負載的語言音義構造新的形體,從而使文字符號逐漸增多,形成能完整記錄語言和全面表達思想的符號系統。
通過對漢字形體結構的溯源和理據分析,可以逆推古人創制漢字形體的過程及其蘊含的思維智慧。例如:通過對“牛羊”“犬豕”等字的分析,可以看出古人的特征意識;通過對“雨立”“彭牟”等字的分析,可以看出古人的象征意識;通過對“林森”“止首”等字的分析,可以看出古人的數量意識;通過對“出各”“陟降”等字的分析,可以看出古人的方位意識;通過對“旦暮”“朔期”等字的分析,可以看出古人的時間意識;通過對“祭祀”“煌惶”等字的分析,可以看出古人的類別意識。漢字的構造智慧反映了中華民族的基本思維規律。
二是漢字使用所表現的文化意蘊。漢字被創造出來是為了“使用”,漢字的使用功能可以從三個范疇來認識。
第一,作為文化符號,漢字可以用形體直接表達意義。漢字是自源符號,在單個創制并單個使用的初始階段,不能完整記錄語言,所以沒有明確的讀音,但通過形體視覺可以傳遞信息。如描摹老虎形象產生的符號可以表示“老虎”這一動物,因而不同語言的部落之間見形知物,得以交流。即使在漢字成熟能夠完整記錄漢語以后,仍然存在以形表意的現象。如現代網絡用“囧”表示苦臉失意,用“槑”表示情侶相依,等等。
第二,作為語言工具,漢字可以記錄漢語音義,也能制約漢語發展。漢字記錄漢語具有自身特點,重義不重音,所以能克服漢語同音詞多的缺陷。“形式”“形勢”“刑事”“行事”光聽音分不清,而字形上一眼即可區別為不同詞語;也能克服方音歧異的隔閡,使不同方言區憑借文字得以溝通融合。同時,漢字記錄漢語并非機械對應,用字者可以根據主觀意圖選擇調適、臨境變化,漢字的變化使用甚至還引發漢語產生新詞新義或新的語法現象。
第三,作為文獻載體,漢字可以通過經典傳承、科舉考試、字典規范等影響國家行政和社會治理。殷商甲骨文是目前所見最早的漢字文獻,后有西周金文、東周簡牘,經漢魏六朝至唐宋明清,由藝文志到經史子集,中華古籍文獻依賴漢字歷代傳承。其中漢熹平石經、魏正始石經、唐開成石經、房山佛典石經等碑刻文獻,《說文解字》《玉篇》《康熙字典》等字典,《干祿字書》《五經文字》《九經字樣》等字書,以及隋唐興起的科舉考試用書等,通過對文字的規范,保證了經典文獻的傳承,使豐富的中華文化得以世代延續。
三是漢字書寫所形成的審美修養。早期漢字的書寫主要是為了呈現符號以實用,后來形體的布局和書寫的風格逐漸類別化和個性化,形成裝飾性美感和藝術性追求,從而產生了美術字體和書法藝術。美術字體在商周金文中就已出現,至春秋戰國的鳥蟲書成為專門技藝,后來更發展出多種民俗裝飾字。美術字體既可以借事物圖案來裝飾字體本身,如花鳥民俗字,也可以用變化多樣的字形裝飾其他物體,如瓦當和窗花等。美術字體兼有實用表意和裝飾求美雙重功能,因而被廣泛應用于宣傳廣告和商業包裝。
書法藝術開始也體現在實用文字中,如商代甲骨文、西周金文、秦漢碑刻有些就被后人看作書法作品,許多著名書法家的書法作品也是由書寫實用文章形成的,如蔡邕隸書《熹平石經》、王羲之行書《蘭亭集序》。但書法藝術之所以被稱為“藝術”,就是因為可以超越實用目的而成為純粹的藝術技巧和審美欣賞,所以有些書法作品追求的不是實用而是審美,人們對書法作品的欣賞固然可以兼及內容,而更重要的應該是藝術效果。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日常實用的漢字書寫,也會對書寫者的審美意識和人格養成帶來影響。漢字發展到楷書階段,基本上就穩定不變了,因為楷書方方正正的字品,跟中華民族中庸平和的人格恰相符合。把字寫規范、寫端正、寫好看,是對寫字者的基本要求,所謂“字如其人”,“端端正正寫字,規規矩矩做人”,說明漢字書寫跟民族審美修養和品格形成確實具有深切關聯。
漢字文明的張力
上述三個方面反映了漢字文明內涵的豐富深邃。唯其如此,漢字才有無限的張力。漢字的無限張力體現在縱橫兩個維度。
就縱向的發展而言,漢字傳承數千年,是世界上唯一延續至今的自源文字。漢字源遠流長,從考古材料和文獻記載推測,夏商之際已有比較成熟的文字,而作為表意符號的起源,時代更為久遠。即使從殷墟甲骨文算起,漢字也有三千六百年歷史了。或鑄刻,或書寫,或版印,或數字化,漢字始終是記錄漢語而形成浩瀚中華文獻典籍的符號。盡管有篆隸之分、正俗之別、繁簡之變,但萬變不離其宗,漢字構形的基本原理和漢字使用的基本規律古今相通,總體系統相對穩定,因而現代人能夠考釋幾千年前的古漢字,這是中華文明得以傳承的重要保障。
那么漢字為什么會具有如此綿長而旺盛的生命力?這跟漢字起源的神圣化并導致對漢字的崇拜、敬仰甚至迷信有關,因為崇敬和迷信,人們就不會輕易改變漢字。也與漢字功能的政治化有關,正如許慎所說:“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也。”漢字作為文化載體被政治利用,特別是文獻的經典化和科舉制,使得漢字成為官方通用文字,成為帶有政治性、法規性的文化符號,歷代都有正字法,不允許漢字被輕易改動。當然更為根本的原因在于,漢字作為記錄語言的符號跟漢語具有適應性。漢字是單音節的,漢語的語素也基本上是單音節的,兩相符合。漢語發展復音詞基本上是原有語素的合成,漢字跟基本語素對應后,就可以用有限的漢字記錄無限的新詞,所以無論漢語怎么變化,漢字體系可以基本穩定不變。gzslib202204011334漢字發展史上沒有人為的體制上的改變,更沒有出現用另一種文字取代原來文字的現象。漢字的變化,除了個體,一般屬于漢字系統的自我調節和自覺優化,只解決某方面的實際問題,而決不推翻或否定原有系統。例如秦代的“書同文”主要解決用字不統一的問題,秦漢的“隸變”主要解決書寫速度問題,近現代的“簡化字”主要解決學習繁難問題。這些變化都是有現實基礎的,都是改良性質的,目的在基因相承的前提下使漢字系統更加適應時代的實際需要。這種因勢利導的漸進優化,應該也是漢字生命力經久不衰的一個原因。
就橫向的擴展而言,漢字傳播廣泛,影響了中國少數民族和亞洲不少國家。漢字起源并成熟于黃河流域,是華夏文化的結晶。春秋戰國開始,漢字就不斷向其他地區傳播,包括境內少數民族地區和域外其他國家。漢字傳播除了漢籍文獻的思想內容所帶來的文化影響外,也對跨文化地區和國家的語言文字產生影響。例如日本九州出土有“漢委奴國王”金印,又曾出土新莽時期貨幣,說明最晚在東漢初漢字已傳入日本。日本奈良時代文學作品《古事記》《萬葉集》完全用漢字記錄,日本借用漢字的“音讀”和“訓讀”自制的“和字”,以及利用漢字草體和偏旁部件創造的“片假名”和“平假名”,還有日語中大量的漢語借詞,都體現了漢字傳播的效應。朝鮮、韓國、越南的漢字傳播情況也大致如此。
在中國境內,歷史上許多民族直接使用漢語漢字,也有不少民族借用漢字或仿照漢字創造了自己的文字,如壯族的壯文、白族的白文、契丹族的契丹文、侗族的侗文、水族的水書、黨項族的西夏文等,其文字形體和造字用字方法都或多或少受到漢字影響。可以說,漢字不僅是中華文明的傳承者,同時在東亞、東南亞漢字文化圈,以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文明發展進程中也留下了深深的印跡。漢字已經成為世界共同珍視的文化資源,是現代社會各國進一步增進文化認同、加強交流合作、謀求共同發展的重要紐帶。
總之,豐富的古文字材料和悠久的漢字發展歷史,形成了中華文明的源頭和核心。有文字才有文獻、文學和文藝,也才有文化和文明。漢字源遠流長,閃耀恒久生命之光;漢字構造理性,閃耀智慧創造之光;漢字職用靈活,閃耀功能超常之光;漢字承載豐富,閃耀文化傳續之光;漢字溝通方言,閃耀民族團結之光;漢字書寫美觀,閃耀藝術修養之光;漢字傳播廣泛,閃耀文化互鑒之光。中華文明之所以燦爛輝煌,是因為有漢字不斷發光。在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進程中,漢字擔負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發揚光大的歷史使命,也是開啟現代文明和走向國際化的金鑰匙。漢字及其蘊含和附帶的各種文化元素和文明基因在新時代依然生機勃發,張力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