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慧鳳
隨著國際科技和產業競爭日趨激烈,大國戰略博弈進一步聚焦制造業,西方國家開啟了以智能制造為抓手提升競爭力的戰略布局,例如美國的“先進制造業領導力戰略”、德國的“國家工業戰略2030”和日本的“社會5.0”。《中國制造2025》和《智能化制造發展規劃(2016—2020)》描繪了從制造業大國向制造業強國轉變的戰略目標和路線圖。2021 年12 月,工業和信息化部發布《“十四五”智能制造發展規劃》,將智能制造作為制造強國建設的主攻方向,并明確到2025 和2035 年規模以上企業和重點骨干企業數字化和智能化的發展目標,智能化轉型已成為制造業提質增效的必選之路。但是,企業智能化轉型是一個系統性投資項目,包括技術裝備更新、數字化管理系統建設、人力資源結構調整和企業商業模式的轉變等,投資成本高,不僅受制于企業融資約束,而且還會受到保就業的壓力。實踐中存在著企業不愿轉、不敢轉和轉不好的現象,因此,企業智能化轉型需要政策支持。
財稅政策是政府調控經濟的重要工具。政府通過采取財政獎勵政策鼓勵企業智能化轉型,政策效果顯著。據工業和信息化部報告, 2015—2021 年培育智能制造試點示范項目1029 個,示范項目生產效率平均提高45%、產品研制周期平均縮短了35%、產品不良品率平均降低了35%,為企業智能化轉型樹立了標桿。①試點示范項目的數量根據工業和信息化部網站披露的數據統計得出,其他數據出自工業和信息化部《“十四五”智能制造發展規劃》。為全面提高企業智能化水平,《“十四五”智能制造發展規劃》將“加大財政金融政策支持”列入智能制造的保障措施。由于這種財政補貼政策受益面有一定的局限性,減稅政策是政府更好用的政策工具。因此,分析已有的減稅政策是如何激勵企業智能化轉型,梳理存在哪些不足,并提出優化智能化轉型減稅政策的建議,對實現 《“十四五”智能制造發展規劃》的目標、提高財稅政策的質效具有重要意義。
減稅改革和智能化轉型都是學術研究的熱點,但是減稅改革與智能化轉型之間相關研究并不多見。一方面,已有研究很少提供減稅政策促進了企業智能化轉型的證據。楊志安(2021)采取理論模型分析柔性生產背景下,在生產環節和非生產環節的“減稅降費”政策能夠在短期內促進制造業智能化升級,過快的減稅降費將會制約其作用的發揮,但沒有研究具體減稅政策的效果,也沒有提供經驗數據。更多研究指出,企業智能化升級的關鍵影響因素是智能技術發展、技術創新、人工成本、環境規制、政策激勵、產品市場需求和企業家創新精神(李健旋,2020;吉艷平等,2018;蘇貝和楊水利,2018;等)。另一方面,稅收政策與企業行為的研究證實了減稅政策能夠激勵企業固定資產投資,以及人力資本結構的調整和質量的升級。學術界利用增值稅改革和所得稅減稅政策的機遇,使用不同層面數據和方法實證檢驗增值稅轉型、營改增、增值稅留抵退稅、固定資產加速折舊、稅收優惠等減稅改革對投資、創新和人力資本的影響。增值稅轉型和營改增等減稅改革促進了固定資產投資(聶輝華等,2009;Zhang et al.,2018;許偉和陳斌開,2016;申廣軍等,2016) ,推動了創新(劉行和趙健宇,2019)。姚宇韜和王躍堂(2019)總結了營改增促進企業固定資產投資以及研發投資的機理,提出“非債務稅盾與資本結構之間存在替代效應的學說”。美國固定資產折舊稅收優惠政策促進了固定資產投資,并且規模小的公司要比規模大的公司反應更為強烈(House and Shapiro,2008;Zwick and Mahon,2017)。 中國加速折舊政策主要刺激了小規模企業以及非國有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同時對企業的資本配置效率也有顯著影響(劉行等,2019)。增值稅轉型和營改增提高企業資本有機構成(樊勇等,2017),促進了人力資本升級(劉啟仁和趙燦,2020)。留抵退稅政策通過減輕企業的融資約束進而刺激企業增加固定資產投資(黃賢環和楊鈺潔,2022)。企業收到了更多的增值稅留抵返還后,增加了企業的投資,進而促進企業價值的提高(劉金科等,2020;吳怡俐等,2021)。
綜上所述,減稅政策對智能化轉型的促進作用沒有受到學術界足夠重視。造成這種現象的直接原因有:(1)政府沒有出臺專門針對企業智能化轉型的優惠政策。即使如此,也不能否認減稅政策影響了企業智能化轉型。智能化投資是數字經濟時代企業投資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智能化投資一定會伴隨著資本和勞動配置的優化調整。既然減稅改革對固定資產和研發投資、人力資本升級和資本有機構成提高具有激勵作用,就有利于企業智能化轉型。否則,《“十四五”智能制造發展規劃》也不可能將加大財稅政策支持作為智能化轉型升級的保障措施。(2)企業智能制造是從制造技術特征定義的,不利于認識減稅政策影響企業智能化轉型行為的著力點。智能化轉型企業已經受益于減稅政策,學術界應該重視減稅政策對智能化轉型激勵機制和效果的評估。
本文從企業財務視角分析企業智能化轉型的財務本質,系統分析不同減稅政策對企業智能化轉型的作用機制和相互關系,不僅具有學術創新價值,而且為進一步評估減稅政策對智能化轉型的作用效果提供了理論基礎,對優化減稅政策設計、推動企業智能化升級具有重要意義。
減稅政策之所以能促進企業智能化轉型,原因在于減稅政策能夠影響智能化投資成本,減少企業納稅支出,提高轉型項目預期收益率。國家智能制造規劃起始時間是2016 年,我國并沒有出臺針對智能制造的專項減稅政策,因此,本文選擇以2016 年以后實施并生效、與智能化轉型有關的減稅政策,分析其促進企業智能化轉型作用機理和存在的問題。
稅收是國家參與企業價值分配的范疇,分析減稅對企業智能化轉型的影響,首先需要從價值創造視角認識智能化轉型。
《智能化制造發展規劃(2016—2020)》是從生產技術特征的角度定義企業智能制造①《智能化制造發展規劃(2016—2020)》將智能制造定義為新一代信息技術與先進制造技術深度融合,貫穿設計、生產、管理、服務等制造活動環節,具有信息深度自感知、自決策、自執行、自適應等功能的新型生產方式 。,智能化轉型是從傳統生產方式向智能制造生產方式的轉變。從財務視角看,智能化轉型過程是企業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配置結構和質量迭代升級,并帶來質效提升的過程。
第一,企業智能化轉型始于智能裝備的投資,改變了企業資本和勞動的配置結構。智能化投資的工業機器人、數字車間、管理軟件、物聯網服務等都是企業的資產。相對于原有資產,轉型過程是資產質量和配置迭代升級的過程。德勤2018 年在調研153 家智能制造企業基礎上發布的研究報告②德勤中國:《中國制造,行穩致遠—2018 中國智能制造報告》,https://www2.deloitte.com。披露,中國工業企業智能制造五大部署重點依次為:數字化工廠(63%)、設備及用戶價值深挖(62%)、工業物聯網(48%)、重構商業模式(36%)以及人工智能(21%)。規模以上企業的智能化升級總投資中,硬件投資占35%,軟件投資占19%,服務投資占46%,而小企業則是硬件投資57%,軟件投資28%,服務投資15%。智能化裝備應用必然對企業人力資源總量和結構提出調整要求。實證研究發現,智能化、數字化對企業勞動雇傭產生了擠出效應和促進效應,提高了高學歷員工的比例,改變企業內部勞動力結構,生產人員占比減少,管理和銷售人員占比提高(任颋和劉欣,2021;張遠和李煥杰,2022)。這說明,智能化轉型必然伴隨著企業資本和勞動這兩種生產資源質量的提升和配置結構的調整。
第二,智能化轉型受益于企業生產效率的提升。工業和信息化部等部委通過智能化項目在全國范圍內帶動256 家制造企業復制推廣了1300 多個項目。在智能制造試點示范項目和新模式應用項目中,企業的生產效率平均提高 44.9%,能源利用率提升了19.8%,運營成本降低了25.2%,產品研制周期縮短 35%,產品不良率降低了35.5%(杜傳忠,2021)。智能化轉型相對節約了勞動投入,提高了人均產值或產量;產品研發數字化、供應鏈管理數據化、智能化排產和智能生產系統的應用,優化生產流程,提高了企業生產效率(韓會朝和徐康寧,2020)和全要素生產率(溫湖煒和鐘啟明,2021)。
1.全面營改增有利于促進企業智能化投資
自2016 年5 月1 日起,營改增政策試點范圍擴大到建筑業、房地產業、金融業、生活服務業,營業稅退出,增值稅擴圍,增值稅抵扣鏈條被全面打通。增值稅抵扣范圍從動產擴大到不動產、無形資產和外購服務,全面降低了企業智能化投資項目的成本,增加了進項稅額抵扣。
在全面營改增以前,外購機器設備和儀器等動產的增值稅額可以作為進項稅額抵扣,不動產和部分服務性投資的進項稅額不得抵扣。改革后,企業數字工廠的不動產投資中的增值稅可以分兩年抵扣(從2019 年4 月1 日起可以在當年抵扣),軟件和網絡等信息化投資的無形資產和外購服務的增值稅也可以抵扣,企業進項稅額會快速增加,不僅降低了企業增值稅,而且待抵扣增值稅明顯增加。同時,數字工廠的固定資產成本降低,會降低企業的折舊費用;同理,無形資產和服務的進項稅額可抵扣,也會減少成本費用,有利于增加稅后利潤。
智能化投資包括硬件、軟件和服務等一攬子投資項目,全面營改增后,因為進項稅額抵扣增加而降低了投資成本,有利于轉型后企業降本增效和提質增效;增加了進項稅額,相對于銷項稅額,企業所交增值稅大大減少,節省了繳納增值稅的現金流出,甚至出現了增值稅留抵稅額。
2.增值稅降低稅率有利于提高企業智能化轉型的效果
繼全面營改增后,財政部和國家稅務總局相繼頒布了簡并增值稅稅率、降低增值稅稅率的改革政策。從2018 年5 月1 日起,將制造業等行業增值稅稅率從17%降至16%,將交通運輸、建筑、基礎電信服務等行業及農產品等貨物的增值稅稅率從11%降至10%。①《財政部 稅務總局關于調整增值稅稅率的通知》(財稅〔2018〕32 號)。自2019 年4 月1 日起,制造業等行業現行16%的稅率降至13%,將交通運輸業、建筑業等行業現行10%的稅率降至9%,6%稅率保持不變。②《財政部 稅務總局 海關總署關于深化增值稅改革有關政策的公告》(財政部 稅務總局 海關總署公告2019 年第39 號)。
增值稅稅率降低從投入和產出兩個方面影響企業智能化轉型。第一,有利于降低企業智能化投資成本和現金支出,加快投資回收期,提高智能化轉型投資決策的可行性。這兩次連續降低增值稅稅率后,在2019 年以后智能裝備和定制軟件投資的進項稅額可以降低4%,新建智能化車間或數字工廠所需要的不動產投資進項稅額也可以降低2%,降低了企業投資額。第二,促進制造業服務化轉型,降低銷項稅額。一方面,企業銷售貨物、不動產、無形資產和服務適用稅率隨著增值稅稅率的調整而降低;另一方面,隨著企業智能化轉型升級,企業信息化、數字化水平提高,有利于制造業服務化、信息化轉型,改變了企業營業收入結構。企業銷售貨物稅率13%,而服務收入適用稅率6%,可以降低企業銷項稅額。銷項稅額降低有利于降低企業的增值稅稅負,同樣產生節稅效應。企業增值稅降低會同時降低城市維護建設稅和教育費附加,由此降低企業流轉稅稅負。下面以具體實例分析論證。
新疆金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2001 年,主要從事大型風力發電機組生產開發與銷售,是國內領先的風電整機制造商。公司自2007 年開始信息化、數字化轉型。2011 年建立智能風機服務管理平臺,借助大數據分析技術,逐步實現了風電信息技術資源的實時集成和信息共享,拓展了風機制造、風電場建設和運營方面的技術服務與咨詢業務。風電的服務收入從2009 年占收入總額的2.02%逐年提高到2020 年的7.88%。企業流轉稅稅負2008 年為2.31%,2015 年為4.25%,2016 年降低到4.03%,2018 年為1.77%,2019 年降低到0.55%。①相關數據根據金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公開披露的信息計算。從連續的時間來觀察,可以發現在智能化轉型過程中,減稅政策發揮作用的側重點不一樣,在投資增長期主要作用于投資,增加進項稅額,發揮現金流節約效應和成本降低效應;轉型后逐步作用于產出端,相對降低銷項稅額,最終降低企業稅負,提高稅后利潤。
3.增值稅留抵退稅進一步完善了對企業智能化投資的激勵
增值稅一般納稅人應繳稅金計算采取進項扣稅法,這種方法建立在銷項稅額和進項稅額期間配比的基礎之上。由于進、銷的規模和時間存在差異,難免出現銷項稅額小于進項稅額的情況,若這種情況出現,企業當期不但不需要繳納增值稅,反而出現增值稅留抵稅額。
在增值稅轉型和營改增后,增值稅留抵稅額增加趨勢明顯。劉怡和耿純 (2018) 利用2010 年和2011 年企業稅務調查數據統計分析,21.54%的企業存在留抵退稅,資本密集型企業和初創企業有留抵退稅的較多,東部地區留抵稅額約占全國留抵稅總額的60%。由于智能化轉型投資規模比較大,增值稅留抵稅額的增加在所難免。
2018 年以前,我國主要采用期末留抵結轉下期抵扣的做法,但允許集成電路行業(2011)、化工(2014)和飛機制造業(2016)試點留抵退稅改革。在全面營改增以后,留抵稅額逐步增加。留抵增值稅占用資金,提高企業融資成本,加重企業的融資約束。解洪濤等(2019)通過統計分析發現,增值稅留抵稅額占營業收入比例提高1 個單位,會導致財務費用負債比增加 0.189,中小企業增值稅留抵稅額擠占現金流,抬高其融資成本,降低其抗風險能力。
增值稅增量留抵退稅政策就是為了解決留抵增值稅給企業帶來的難題。自2018 年4 月1 日至2021 年5 月1 日,對符合條件的先進制造業實施增量留抵退稅政策;2022 年4 月1 日以后,國家對微型企業、中型企業到大型企業依次實施存量留抵增值稅退稅政策,才徹底解決留抵退稅給企業帶來的影響。以往的研究也證明,留抵退稅政策可以減輕企業的融資約束,刺激企業增加固定資產投資,增加研發人員雇傭,促進企業創新(劉金科等,2020;蔡偉賢等,2022)。由于存量留抵退稅政策實施時間較短,并沒有解決智能化轉型企業留抵退稅占用資金較大的問題。我們在對智能化轉型的標桿企業三一重工集團有限公司進行案例分析發現,公司自2010 年發生待抵扣的增值稅1.11 億元,到2021 年尚有18.46 億元待抵扣增值稅。
綜上所述,智能化轉型資本支出大,投資期長,占用資金多。營改增后,由于進項稅額抵扣范圍的擴大,有些行業和企業進項稅額出現逐步增加的態勢,特別是全面營改增后,投資增長越快的企業和智能化程度越高的企業,留抵退稅增加越快,資金占用越多。增值稅留抵退稅打通了增值稅改革的最后一個堵點,將智能化、數字化投資抵稅的現金節約效應落到實處,緩解了企業融資約束,并在企業形成“智能化投資增加—進項稅額增加—留抵退稅增加—融資約束緩解—投資和研發投入增加—企業提質增效”的良性循環,進一步完善了增值稅減稅政策對企業智能化轉型的激勵機制。
1. 固定資產加速折舊的抵稅收益節約了納稅現金支出,縮短了投資回收期
固定資產折舊在所得稅前扣除,減少了企業應納稅所得額,減少納稅流出的現金,提高稅后利潤,具有非債務稅盾作用。加速折舊政策雖然不能減少固定資產折舊總額,但可以提高固定資產投資使用前期的折舊,少計應交所得稅;減少后期折舊,則補回前期少繳的所得稅,相當于企業獲得無息貸款,可以加快固定資產投資的回收進度,縮短項目回收期。另外,提高固定資產一次性稅前扣除標準,具有加速折舊的作用。比如,企業投資一項智能裝備1200 萬,使用壽命為10 年,如果不考慮凈殘值,年折舊為120 萬,應納稅所得稅額減少120 萬,如果稅率為25%,每年少繳所得稅為30 萬元。如果采用縮短年限法加速折舊,折舊年限為6 年,年折舊為200 萬,應納稅所得稅額減少200 萬,如果稅率為25%,每年少繳所得稅為50 萬元。總的納稅額不變,投資回收期縮短為6 年,如果貼現率為10%,提前收回投資,企業還獲得貨幣資金價值。
從2014 年起,我國連續多次頒布加速折舊、提高稅前一次性扣除固定資產標準的優惠政策。①《財政部 國家稅務總局關于完善固定資產加速折舊企業所得稅政策的通知》(財稅〔2014〕75號);《財政部 國家稅務總局關于進一步完善固定資產加速折舊企業所得稅政策的通知》(財稅〔2015〕106 號);《財政部 稅務總局關于擴大固定資產加速折舊優惠政策適用范圍的公告》(財政部稅務總局公告2019 年第66 號)。劉行等(2019)實證檢驗結果發現,加速折舊政策使得受政策影響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幅度上升了約45%,說明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固定資產投資決策影響力度比較大。因此,在加速折舊政策下,企業智能化硬件投資能夠使企業獲得非債務稅盾的節稅效應,加速投資回收。
2. 研究開發投入加計扣除抵稅提高了智能化轉型企業研發效果
企業研究開發投入加計扣除政策是一項稅收優惠政策,通過研發投入稅前附加扣除的抵稅作用,激勵企業不斷提高研發投入。2008 年企業所得稅法規定,企業開展研發活動中實際發生的研發費用,未形成無形資產計入當期損益的,在按規定據實扣除的基礎上,加計扣除50%;形成無形資產的,在上述期間按照無形資產成本的150%在稅前攤銷。如果企業研發投入100 萬,附加扣除50 萬,若企業適用25%稅率,少繳所得稅12.5 萬元。在2018 年1 月1 日至2020 年12 月31 日期間,制造業加計扣除的比例提高到75%。②《財政部 稅務總局 科技部關于提高研究開發費用稅前加計扣除比例的通知》(財稅〔2018〕99 號)。從2022 年1 月1 日起,再一次將加計扣除比例提高到100%。③《財政部 稅務總局關于進一步完善研發費用稅前加計扣除政策的公告》(財稅〔2021〕13 號)。這意味著,2018 至2021 年期間,同樣是100 萬元的研發投入,企業可以節省所得稅18.75 萬元,2022 年可以節省所得稅25 萬元。
企業智能化轉型是產品全生命周期、全產業鏈、產品生產各個環節的系統優化過程,需要在產品開發設計、生產技術、管理系統和價值鏈管理等層面進行創新,創新投入必不可少。鄧悅和蔣琬儀(2022)實證研究發現,企業智能化轉型能顯著地激發創新。企業智能化轉型后,產品研發數字化和供應商管理的信息化,能夠更好錨定研發方向,提高研發效率。因此,減稅政策在智能化轉型企業會加倍提高研發績效,更好地發揮減稅作用,有利于實現科技強國的目標。
綜上分析,所得稅優惠政策的發力點與增值稅減稅改革的著力點不同,增值稅作用于智能化投資、智能化產品銷售和服務化轉型,降低資產投資成本、減少增值稅的現金占用和流出。而所得稅則發力于智能化轉型形成的固定資產和無形資產折舊攤銷,通過提高固定資產折舊和研發投入的抵稅利益,提高減稅效果。這兩個稅種的減稅政策在引導智能化裝備、技術創新投資方面發揮了協同作用,并將減稅降負效果落到實處。
為了驗證這一推論,我們以上市公司為樣本,參照實證研究中數智化轉型變量的測度方法①實證研究中并沒有嚴格區分智能化和數字化轉型,實踐中也無法區分,所有文本分析法構建詞庫是一致的。本文參考吳非等發表在《管理世界》2021 年第7 期《企業數字化轉型與資本市場表現》一文使用的文本分析法識別智能化轉型樣本和構建智能化轉型指數。,識別出2007—2021 主板已經實施智能化轉型的上市公司,并計算其智能化轉型程度度量指標,統計結果見表1。

表1 上市公司智能化轉型情況統計表
如表1 所示,2009 年增值稅轉型全國推開,2009、2010 年與2007、 2008年相比,智能化轉型家數和智能化轉型程度都有顯著提高。2016 年全面營改增政策實施,2014 年我國開始在六大行業實施加速折舊政策,2015 年擴大適用范圍,增值稅改革和加速折舊等政策促進智能制造國家戰略落地,2016 年智能化轉型家數占比從2008 年12.93%提高到65.68%,智能化轉型程度值從0.68 提高到10.68。2018—2019 年兩大稅種的減稅政策連續發力,截至2021 年末,智能化轉型家數占樣本數比例提高到80.29%,轉型程度值增加到17.15。可見,多稅種持續減稅是企業智能化轉型的有力支持。
根據《“十四五”智能制造發展規劃》,不同企業要對標不同的智能化轉型目標。全面加快企業智能化、數字化進程,提高智能化貢獻率,要進一步加大財稅政策的保障作用。現有減稅能夠激勵企業智能化轉型,但存在如下問題:
1.減稅政策與不同行業企業的智能化轉型需求不匹配
肖建華和謝璐華(2022)稅負粘性研究發現,不同行業、地區和產權的企業稅負粘性不同,會造成相同的減稅政策,在不同行業企業產生的效果不同。從減稅對增值稅轉型的作用機理看,減稅政策發揮作用的前提是企業必須有新增投資,否則不能獲得減稅利益。而不同行業企業智能化轉型程度是不同的,轉型企業的投資結構不同,減稅政策的激勵效果不同。根據德勤公司2018 年的調查,規模以上企業和小企業的智能化升級總投資中,硬件投資分別占35%和57%,遠高于軟件投資的19%和28%。劉行等(2019)研究發現,加速折舊政策主要刺激了小規模企業以及非國有企業的投資。針對不同行業和不同規模企業的智能化轉型特點,有必要制定更精準的減稅政策。
2. 減稅政策的發力點與企業智能化轉型的特征不匹配
根據減稅改革的作用機制,可以發現我國減稅政策重物質資本投入、輕人力資本投資和投資效果。這可能會產生以下后果:
第一,影響“穩就業”任務目標。企業智能化轉型是企業生產資源的質量提升和結構調整的過程。以激勵固定資產投資和研究開發投入為發力點的減稅改革,提高了資本性投資和勞動雇傭的配置結構(樊勇等,2017),如果不能妥善解決智能化升級帶來勞動冗余和高質量人才短缺的問題,必然影響企業轉型決策和轉型效果。當前“穩就業”是一項政治任務,國有企業肩負保就業的任務,不能根據需求的調整裁減員工。在企業轉型過程中完成保就業任務,需要專項財稅政策的支持。
第二,造成過度投資。如果減稅政策集中發力新增智能化投資,可能會導致企業跟風轉型、盲目投資,導致轉型行動事倍功半,產生智能化轉型風險(杜傳忠,2021)。
第三,影響企業盈利。增值稅減稅降低了智能化軟硬件的投資成本,有利于減少折舊和攤銷成本,降低資產賬面價值。但是,所得稅加速折舊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降低了企業固定資產的計稅基礎。由此,企業會確認更多遞延所得稅負債,增加企業所得稅費用,降低企業稅后利潤。
因此,加大財稅政策對智能化轉型的保障作用,需要提高減稅政策的精準度和財稅政策的協同性。
1.制定針對智能化、數字化轉型項目的專門減稅政策
智能化轉型是人機協同、軟硬件集成的系統性投資項目。增值稅減稅改革和所得稅優惠政策,從不同角度促進了固定資產投資和軟件投資。目前,規模以上企業和小企業智能化轉型投資結構也不一樣,隨著企業智能化升級,軟件和服務性投資會增加。現在這種以硬件投資為重點的減稅政策不利于引導智能化轉型的系統性投資。因此,對智能化投資項目采取專項稅收優惠是一個較好的選擇。專門減稅政策不僅激勵目標更加明確,而且有利于稅務部門管理和減稅政策效果的定期評估,便于政策及時調整。企業也有更大靈活性,根據企業智能化項目規劃,選擇系統性決策方案。智能化投資項目專項減稅包括增值稅和所得稅優惠。增值稅政策主要是將留抵退稅政策落到實處;所得稅政策可以針對不同投資的特點,將投資抵免稅、費用加計扣除、減免稅額等多種優惠方式有機結合。另外,稅務部門要制定智能化專項投資的范圍,應該包括智能化的硬件、軟件、網絡及員工技能培訓和人才聘用等系統性投資。
2.根據不同行業、不同規模企業智能化轉型的特點,采取差別性減稅政策
已有的調查研究發現,傳統行業和新興行業、技術先進型行業智能化轉型的起點不同、路徑不同,大企業和小規模企業智能化模式也不同。我國減稅政策一直側重于技術先進型制造業。新興行業和技術先進型企業,智能化程度高,人才結構更合理。而傳統行業和老企業才是智能化轉型支持的重點,這類企業融資難、裝備比較落后、缺乏專門人才。所以,專門的智能化轉型減稅政策應該加大對傳統制造業、老企業和小企業智能化轉型投資的減稅力度,采取行業差別性和規模差別性減稅政策,鼓勵傳統行業老企業的整體改造智能化升級;鼓勵技術先進型企業創新性、突破性投資;鼓勵中小企業通過智能化升級,優化工藝流程,提高技術裝備升級水平和吸引專業人才就業。這種差別性減稅政策,可通過調整減稅的幅度體現,也可以通過稅收返還實現。
3.加強財政政策與減稅政策之間的作用互補與協同,提高政策組合的作用效果
對智能化、數字化試點項目進行財政獎勵和補貼,適用范圍較窄,是優中選優,對企業是錦上添花。而減稅政策沒有針對性,受益面會更廣。減稅政策對智能化轉型投資激勵幅度大,針對智能化產出貢獻的減稅政策少,這容易導致過度投資。比較理想的政策配置是,在制定專門針對智能化轉型的減稅政策基礎上,對其中困難比較大的企業給予不同項目的財政補貼;對智能化轉型效果顯著、有利于增強制造業國際競爭力的智能化項目給予財政獎勵,比如突破卡脖子的技術,形成企業出口替代、拉動需求的創新產出,以及效率提升較大的轉型項目。財政補貼和獎勵與減稅政策作用相互補充,可以更好地發揮政策組合的協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