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成詩，陪你堅守在世界上最冷的地方

李際昕

面對極度的寒冷、漫長的黑夜和難以忍受的孤獨，這對夫妻卻將日子過成一首詩。其中，有堅定的信念、排除萬難的勇氣，也有相濡以沫的深情和浪漫……

在我國極北之地，坐落著一個世外桃源般的美麗村莊—洛古河村。因為風景優(yōu)美，被譽為“中國最美鄉(xiāng)村”。它也是全世界最冷的地方，全年積雪期超過210天，最低氣溫突破零下50℃。

我們要講述的故事，就發(fā)生在這里。

極寒之地，一對警察夫妻的日常

洛古河村是黑龍江的源頭，一場又一場的大雪把江面凍成一條寬闊大道。史先強和沈欣夫妻每天都要沿著江道巡邏。

2010年，為了讓村民們在家門口享受到警務(wù)工作的便利，北極邊境派出所在村中正式設(shè)立夫妻警務(wù)室，守護44公里黑龍江段的邊境線和洛古河村的安寧。2020年7月，時年31歲的北極邊境派出所民警史先強和25歲的輔警沈欣，從賈晨翔和王曉蓮夫妻手中接過接力棒，成為洛古河夫妻警務(wù)室的第二任“戍邊夫妻”。

史先強夫妻的工作內(nèi)容包括：負責國邊境一線地區(qū)的安全與穩(wěn)定，巡邏、預(yù)防和打擊違法犯罪以及偷越國邊境;維護轄區(qū)治安，旅店業(yè)檢查，消防安全檢查;調(diào)解民事糾紛、矛盾，幫扶困難群眾;對外來務(wù)工人員進行身份認證和登記，設(shè)卡執(zhí)勤對過往人員進行身份檢查等。

冬日里，夫妻倆穿戴著單位配發(fā)的棉大衣和加厚的栽絨帽，脖套拉上來只露出眼睛和嘴，睫毛掛著白色的霜。防寒靴里塞了兩雙氈墊，是提前放在暖氣上烘過的;擋風的棉手套里還戴著一雙柔軟的線手套……每天光穿好這副行頭，就要花費不少時間。

一趟巡邏，通常幾個小時。下江道的雪足有半米深，冰面很滑，為了防止摔倒，兩人只能牽著手慢慢走。零下40℃，像刀子一樣的寒風刺骨而入，不一會兒腳就被凍得失去知覺。

每次巡邏回來，夫妻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身貼在暖氣上烘，好半天才能緩過來。沈欣經(jīng)常被寒風吹得頭疼，史先強就為她按摩穴位，手法已經(jīng)無比嫻熟：“這是我的史氏按摩法，只有媳婦兒享受得到。”

除了寒冷以外，還有無處不在的危險。有一次巡邏時，江面還未凍實，史先強提醒道：“大家注意腳下，冰層不厚、中間有空的，盡量別往江中間走?！痹捯粑绰洌宦牎斑青辍币宦暎o邊員劉建一腳踩破薄冰，半個身子掉進江里，江水瞬間沒到胸口！同行的幾人眼疾手快，合力將他從江中拉出來。就這么一會兒工夫，劉建的身上結(jié)了厚厚一層“冰鎧甲”。如果搶救不及時，他就是沒有淹死也得凍死，這件事讓夫妻倆至今想起都心有余悸。

2021年6月，連日暴雨引發(fā)黑龍江水位飛速上漲，突如其來的汛情讓所有人都特別緊張。史先強連續(xù)值守江邊壩堤，晝夜查看水位;沈欣則把孩子托付給鄰居照看，挨家挨戶通知村民撤離到安全地點。瓢潑大雨中，夫妻倆恰好在路上相遇，也只來得及向?qū)Ψ胶耙痪洹白⒁獍踩薄?/p>

撤離期間，村民王英敏突然想起家里養(yǎng)的雞還在院子里就要往回跑，沈欣急得一把拉住她，勸道：“大嫂，咱哪兒跑得過洪水呀！雞沒了可以再養(yǎng)，人沒了就啥都沒了！”可王英敏說什么也要回去。這時，史先強跑過來：“嫂子你先走，你家的雞我?guī)湍阕セ厝ィ　?00 多只雞，史先強愣是和幾位護邊員一起一只不少地安全轉(zhuǎn)移了，他們的手上、胳膊上被雞啄得滿是傷口。

村里唯一的小賣鋪由兩位老人看管，物品太多，轉(zhuǎn)運很吃力。史先強一馬當先沖上去幫著裝載貨物，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

雨越下越大，史先強趕緊組織村民維修加固大壩，兩三天沒怎么合眼。待汛情平復，大家都松了口氣。幾天沒見，史先強看上去十分疲憊，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好在村民毫發(fā)未傷財物完整無缺。沈欣聽著鄉(xiāng)親們一聲聲道謝，又心疼又驕傲，差點兒落下淚來。夫妻倆輕輕擁抱，互相說一聲“辛苦了，不容易”。那一刻，共擔風雨后的踏實和溫暖在彼此心中涌動。

2021年的一個冬夜，警務(wù)室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你們快來救救我老伴！”村民劉國義年紀大又慌亂，語無倫次，什么都說不清。

史先強趕緊叫醒妻子，匆匆向村西頭的劉國義家跑去。那晚，天上沒有月亮，周圍一片漆黑。他們在手電筒微弱的光亮中趕路，不時有狗叫聲傳來，直到深更半夜，他們才找到劉國義的老伴。因為劉國義喝酒兩人拌了兩句嘴，老伴才一氣之下摔門而去。

夫妻倆好言好語勸了40多分鐘，老兩口終于重歸于好，“小史兩口子，真是辛苦了，大半夜這么冷把你倆折騰出來”。夫妻倆離開劉國義家時已過凌晨。兩人相互依偎著前行，以往讓人生畏的冰天雪地似乎有了不一樣的溫暖。多年來的相伴歲月，一一在他們的腦海中浮現(xiàn)……

因為愛，陪你去世界上最冷的地方

2013年2月22日，24歲的史先強去漠河市北極村一家商店買日用品，偶然認識了本地姑娘沈欣。比沈欣大6歲的史先強總是像大哥哥一樣關(guān)懷與鼓勵她，沈欣也喜歡把生活中的快樂和煩惱分享給他。

史先強是山東平度人，15歲時父親因病去世，母親含辛茹苦供他和哥哥上學。18歲時，他心疼母親的不易，主動報名入伍，成為大興安嶺邊防支隊的一名軍人。沈欣家在大興安嶺地區(qū)漠河市漠河鄉(xiāng)北極村，她從小崇拜軍人。在一次次交流和接觸中，體貼、孝順的史先強深深打動了她的心。而在史先強眼中，美麗文靜的沈欣同樣是可以攜手一生的伴侶。

2017年6月，沈欣從吉林警察學院畢業(yè)。班里45名同學大多留在大城市，只有她迫不及待地返回老家北極村，“那里有我愛的人等著我”。

2018年5月，史先強和沈欣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結(jié)為夫妻。婚禮上，一身戎裝的他向沈欣深情告白：“相信我，我愛你一生一世，永不分離！”“感謝你的陪伴，教會了我成長……愛你，就會愛你的一切?！鄙蛐肋煅手鴮?nèi)心的愛戀傾瀉而出。然而，她邁入婚姻后才明白，愛情的海誓山盟總會面臨生活的考驗。

2019年1月1日，公安邊防部隊改制。史先強由原先所在的北極機動中隊調(diào)至北極邊境派出所，成為一名移民管理警察。

2020年初，洛古河村夫妻警務(wù)室尋找接班人?！皩ξ襾碚f，這是個鍛煉的機會，趁著年輕總得干點兒啥?！痹谛鹿诜窝滓咔槌跗谥г^洛古河村防控執(zhí)勤的史先強，對這個偏僻寒冷、民風淳樸的小山村有莫名的親切感。

沈欣找人多方打聽洛古河村的情況，所有人都說太偏太苦了。家里人也反對：“洛古河方圓百里就一個村，連個看病的地兒都沒有。你們的孩子以后有個頭痛腦熱的怎么辦？”但她卻斬釘截鐵地說：“他想去，我就支持他！只要兩人能在一起就好！”當時她已經(jīng)懷胎7個月。

2020年7月，兩對“戍邊夫妻”正式交接工作。兩人在村里走了一圈：一條街、一家小賣鋪，三三兩兩的木頭老房，門前坐著老人和孩子，不到10分鐘就走遍了整個村。史先強卻激動地拉著妻子的手，說：“以后這里就是咱們的家，咱們共同守護好這個小村莊！”沈欣重重點頭。

但很多時候，家國難兩全。當年10月，二兒子皓皓出生，沈欣在娘家坐月子。史先強只在家陪了半個月就匆匆趕回警務(wù)室，“那邊沒人不行啊”。沒想到，他前腳剛走，孩子后腳就患上腸絞痛，每天撕心裂肺地哭。沈欣抱著孩子，日夜不能休息，體重驟減50多斤，精神快要崩潰了?？粗缸觽z一起哭的視頻，史先強心里不是滋味，“太難為你了”。同為警察，沈欣理解丈夫的難處，擦干眼淚咬著牙扛。

2021年大年初五，沈欣把大兒子飯團留在娘家，自己帶著4個月大的皓皓來到洛古河村警務(wù)室與丈夫團聚。一下車，即便全身裹得嚴嚴實實，依舊凍得直哆嗦。那天晚上，沈欣和孩子穿著棉衣、戴著帽子進入夢鄉(xiāng)，半夜被凍醒了，“我知道冷，但沒想到會這么冷”。

洛古河村的冬天，早上七八點天亮，下午三點天黑，太陽仿佛在山頂畫了一個弧便消失不見。那段日子，史先強白天在外巡邏、走訪。沈欣則留在警務(wù)室整理材料、照顧孩子。

漆黑的夜如此漫長，手機信號時有時無。沈欣索性抱著孩子看監(jiān)控屏幕，一看就是幾個小時。畫面通常是靜止的：雪、房屋、街道，偶爾有老牛在吃東西，老人慢悠悠地遛彎。等到史先強回來，寂寞的小屋里又響起歡快的笑聲。

落雪成詩，洛古河上深沉的情意

從小在農(nóng)村長大的史先強更能體會農(nóng)民的苦與累。為了盡快熟悉村里的情況，他制作了一張?zhí)厥獾貓D，上面用照片詳細標注全村每戶家庭的位置。夫妻倆經(jīng)常入戶走訪，不到一個月就把全村47戶村民情況了解得一清二楚。

誰家來了親戚，誰家勞動力少需要幫忙，誰家缺少物資……這些是夫妻倆每晚討論的話題。

來洛古河村不到兩年，史先強已經(jīng)為村民辦了不少實事：申請資金興建養(yǎng)雞場、翻新老年中心、危房改造……大到全村發(fā)展小到個人困難，他都放在心上，定期入戶走訪，幫著村民掃雪、劈柴、修修補補。

夫妻倆的付出也博得鄉(xiāng)親們的交口稱贊：“小史兩口子很不錯，我們早把他們當成親人，警務(wù)室由他們接任我們很放心！”“先強和欣欣那是真好，經(jīng)常來家里走動、干活兒，我們一瞅心里就敞亮！”

淳樸的村民把他倆當自家孩子看待，每次做了好吃的第一個想到他倆，熱情得讓人無法拒絕。年底，鄉(xiāng)親們做了當?shù)靥厣珰⒇i菜，有時一天有四五家叫史先強和沈欣過去吃飯，“大家對我們實在是太好了”。

因為天氣寒冷，沈欣和皓皓不便出門，史先強一忙完便急著回家給母子倆做飯。只要家里有食材，沈欣喜歡吃什么他就做什么。土豆絲炒雞蛋、西紅柿燒茄子等都是史先強的拿手好菜。洛古河村除了一家小賣鋪，其余購物、娛樂場所一概沒有。一家人的食物全靠北極邊境派出所每半個月送一次補給，還不能帶得太多，不然容易壞。

一次，沈欣突然想吃草莓，史先強一連兩三天去村口的執(zhí)勤卡點問過路司機：“您去漠河嗎，能不能幫我捎幾盒草莓？”最終，這份來之不易的草莓，一直甜到沈欣心里。史先強說：“老婆跟著我吃了不少苦，我對她特別感激，照顧她都是應(yīng)該的?！边€有一回，史先強把肉切片，油炸后撒上十三香端到沈欣的面前，賣力地吆喝道：“正宗的史家烤肉，這是飯店都沒有的風味！”逗得沈欣哈哈大笑。

“雖然條件不太好，但快樂就是一種心態(tài)嘛?！笔废葟姾蜕蛐蓝枷矚g攝影，興致來時，雪野、天空、路邊的紫菀花還有彼此都是取景對象。一張張頗有意境的照片記錄著過往生活的痕跡，也留下一家人每個快樂瞬間。

夫妻倆最喜歡和飯團、皓皓一起拍生活照，因為全家人團聚的時光太少了。今年3歲的飯團長年在外公家生活，思念爸爸媽媽已經(jīng)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皨寢專憬裉旎貋韱?？”每次微信視頻，這是飯團必問的第一個問題。

有一次，飯團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小姑娘因為媽媽去打工唱“媽媽你不要離開我”，竟然也跟著唱起來。還有一次，他在街上追著一個穿警服的人喊“爸爸”，結(jié)果失望而歸……這些事，沈欣每次提起來都忍不住落淚：“我們對孩子的陪伴太少了，可為了工作總得有犧牲?！?/p>

2021年夏天，沈欣把飯團接到洛古河村住了一個多月。這是夫妻倆駐守夫妻警務(wù)室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家團聚。滿山青翠，洛古河上碧波蕩漾，兩人帶著孩子坐船、看洛河源頭、一同為界碑描紅……傍晚，清風習習，一家四口在大道上漫步，沈欣推著皓皓的嬰兒車，飯團開著電動小汽車，史先強則手拿遙控器，指引孩子前進的方向，期盼已久的輕松與愜意彌漫在每個人心間。

史先強全心全意的付出也獲得了社會的認可。2021年7月，他被評為“全國移民管理系統(tǒng)成績突出黨員民警”。10月29日，黑龍江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舉行第二屆“最美移民管理警察”事跡報告會。給史先強的頒獎詞是：在荒涼的山野，你門口的燈光，是村民那份墊在心底的踏實;在極寒的嚴冬，警務(wù)室的門牌，是行人那份看在眼中的溫暖……你用一名轉(zhuǎn)改民警的執(zhí)著，讓人民體會到了平靜中的力量、瑣碎中的偉大。

2022年1月10日，中央宣傳部、公安部向全社會宣傳發(fā)布2021“最美基層民警”先進事跡，史先強是全國移民管理系統(tǒng)唯一入選的民警。

2月22日，是史先強和沈欣的相識紀念日。沈欣在微信朋友圈中寫道：我們碎碎念念，我們歲歲年年。你在身邊，在你身邊。

詩人舒婷在《致橡樹》里寫道：

愛—

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

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史先強、沈欣夫妻完美地詮釋了這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