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故鄉

一

我的身份是一張平均主義的卡片

機械之芯，塞滿被雇傭者的記憶

隨時隨地向日常生活獻祭：

清理地毯，洗凈衣服

修改電子文檔，扔臭垃圾

掃描二維碼，沖個廁所

打個電話，今天流行什么

再說一遍，開始演講

搶占我，發動我，甩掉我

抓住我，整合我，分解我

再來一遍，永不停息的荒唐工程！

維吉爾死后，誰在樹蔭下悠閑？

那些街道，看上去無比璀璨

巨大的玻璃建筑群，白蟻般壘起窩巢

盲目又整齊地停放、安置、排列

樓宇的臉上，涂滿現代化的胭脂

形而上學的透明演繹一出出腐朽悲劇：

蝴蝶該如何優雅地飛出人群？

煙囪雨燕又怎么急風驟雨般向天空拋錨？

周末的清晨，我睜開眼

想起禮拜一的早高峰

十字路口佝僂著一個老頭

像冰冷黑暗的馬尾藻海的一只鰻魚

他手里拽緊的雞毛撣子，不停擦晃

在來來往往等紅燈的汽車玻璃上

仿佛紐交所當啷敲響上市的鐘聲

二

蜜蜂入侵！蜜蜂入侵？

在插滿塑料鮮花的窗臺

蜜蜂與我，我們面面相覷

“這里不是葡萄園，你為何闖入？”

蜜蜂喘息：“來不及了！”

“那也真是一個勇敢的反笛卡兒先鋒！”

蜜蜂沒必要理解我，但它理解我

這里的陽光早已萎靡不振

當我們無限貼近，為這偶然的時刻

迷途的騎士，對著出租屋里

拆開春天的啟示錄：

一朵謊言的塑料花

盛開著引誘和貪欲

宣判：誰是出了名的剽竊賊

那唯一的寓言和真相——

這些動物想要回到自己的故鄉

它們十分正直和冷靜

星期一到星期天

蜜蜂不談論價格

沒有政務可忙

三

“少女溜進陰森而黑暗的樹林，

穿過蠻荒的狂野與高地”？譹？訛

蜜蜂知道，所有的語言

都有一個共通之處

那里有牧羊人的腳印

追蹤的氣味，山丘布滿斜陽

幾只棕黃的獅子游蕩

玫瑰，在柳園里依舊甜美嬌艷

夏天的樹枝搖晃女孩的藍格子裙

祖母的后院埋了一個落下的蘋果

長滿燈芯草的池塘

星星的幼苗發出微光

雨后，小伙伴險在蛛網上沖了個浪

才知道飛鳥們擁有怎樣的天空

“野蜂蜜聞起來像自由”？譺？訛

在所有蘇醒的田園影像中

一只蜜蜂的亡靈，去往安息之所

今天在狂奔大喊的人

明天是否會感到身體沉重

今天在狂奔大喊的人

明天將會自言自語

四

停下，該從椴樹最黑暗的部分

重新開始敘事，攝入寓言

“那黑林，荒涼，蕪穢，而又濃密”？譻？訛

想象與神秘，不需要被破譯

如同晨曦時露水中奔跑的野兔

代達羅斯？譼？訛，懇請給我一對羽槳

阿卡狄？譽？訛的牧人，懇請為我戴上藤蘿

我的詞語，是我的傭人

也是我的主人

它們發出秋暮時海鳥的微鳴

當漫游者查拉圖斯特拉

繞道回了他的山林和洞穴

蜜蜂禱告

我們乘坐空心樹的船

在幻象的河流之上

無限接近野雛菊和青蘋果的根源

那藏在石頭碗和石頭罐子里的

真正活著的部分

那間未被勘探的閣樓

活脫脫一只熱帶野獸

潛伏在伊甸園的小徑已久

在此刻，在將到來的過去

都有著不可馴化的頭顱

沉默或怒吼，從不竣工，也不關閉

【注】

來自阿里奧斯托的詩句。

見《沒有英雄的敘事詩》。

見《神曲·地獄篇》第一章。

希臘神話人物。

阿卡狄，希臘南部的著名牧地，相傳是畜牧神潘的居地。

顏久念，安徽安慶人，現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