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凝

那時,我在冀中鄉(xiāng)村,清晨在無邊的大地上常看見霧的飄游、霧的散落。看霧是怎樣染白了草垛、屋檐和凍土,看由霧而凝成的微小如芥的水珠是怎樣濕潤著農(nóng)家的墻頭和人的衣衫、面頰。
后來我在新遷入的這座城市度過了第一個冬天。這是個多霧的冬天,不知什么原因,這座城市在冬天常有大霧。在城市的霧里,我再也看不見霧中的草垛、墻頭,再也想不到霧散后大地會是怎樣一派玲瓏剔透的景象。
城市與鄉(xiāng)村的不同,也包括諸多聯(lián)想的不同。霧也顯得現(xiàn)實多了,霧使你只會執(zhí)拗地聯(lián)想起包括豬皮在內(nèi)的實在和荒誕不經(jīng)。城市有了霧,會即刻變得不知所措起來。路燈不知所措起來,天早該大亮了,燈還大開著;車輛不知所措起來,它們不再像往日里那樣神氣活現(xiàn)、煞有介事,大車、小車不分檔次,都變成了蠕動,城市的節(jié)奏便因此減了速;人也不知所措起來,早晨上班不知該乘車還是該走路,此時乘車大約真不比走路快呢。
我在一個大霧的早晨步行著上了路,我要從這座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我選擇了一條僻靜的小巷一步步走著,我慶幸我的選擇,原來大霧引我走進(jìn)了一個自由王國,又仿佛大霧的灑落是專為陪伴我的獨行,我的前后左右只有不到一米的清晰距離。原來一切嘈雜和一切注視都被阻隔在一米之外,一米之內(nèi)才有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氣派,這氣派使我的行走不再有長征一般的艱辛。
我開始稀奇古怪地走:先走他一個老太太趕集,腳尖向外一撇,腳跟狠狠著地,臀部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