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迷路
秦伯的煙癮又犯了。龐阿姨不許秦伯再抽煙。秦伯只能悄悄背著她抽。
龐阿姨的鼻子很靈,一聞煙味就要開窗通風。
這天,龐阿姨出弄堂去買菜。秦伯趕緊向麥小節招手。
秦伯塞給麥小節一卷毛票,也不管小姑娘樂不樂意,關照麥小節走后弄,拐出永年里,到黃陂路、合肥路轉角的大象煙紙店買煙。“記住了,兩包生產牌,余下你買糖吃。”
這個任務來得太突然。麥小節腦袋轟地一下,跟著心跳如鼓,隱隱生出躍躍欲試的渴望——她不能推掉這份突如其來的信任。猶豫了半秒,決計跑一趟煙紙店。這很容易不是嗎?她來奶奶家也有不少日子了,買包煙的小事還做不到?
麥小節捏著一卷錢跑出永年里,眼前就是黃陂路,沿黃陂路往北,過一條馬路就是合肥路。麥小節沒有方向感,全憑感覺,不過她走對了—兩條街的拐角,她一眼瞧見大象煙紙店,手心都捏出汗來了。她向小店走去,朝柜臺后的眼鏡老頭道:“買兩包生產煙。”真是巧啊,眼前這老頭正是麥小節頭一天到上海,流連在店門外,被居高臨下從鏡片后覷眼掃視的那個老花鏡!
老花鏡正打著盹。這會兒是半下午的時辰,傍晚還沒到來,看店人像是被夢魘住,耷拉著眼皮。麥小節喊聲大了些:“給我兩包生產煙。”老頭迷迷糊糊囈語:“沒有。”
沒有?是沒有這個牌子的煙,還是已經賣完了?麥小節正要打問,那老頭徹底垂下腦袋,抵靠在玻璃柜臺上,老花鏡被他隨手扔在一邊,很快打起呼嚕來了。
麥小節一下沒了主意。是喊醒他,還是再去前面看看?麥小節的腳做出了行動,她看到幾步遠另一家煙紙店。這家守店的是個老婆婆——啊呀,怎么都是老頭老太?麥小節攥著錢問老婆婆:“有生產煙嗎?”老婆婆干脆搖頭。
怎么回事?明明玻璃柜臺里展示著好多煙,中華、牡丹、鳳凰、紅雙喜、白沙、大前門……好像確實沒有秦伯說的“生產牌”,難道是麥小節聽錯了?麥小節腦門上全是汗,童花頭熱氣蒸騰,她左右徘徊著舉棋不定,是返回去算了還是再找找?麥小節不知道,生產牌頂頂便宜,八分錢一包,這種煙,一般小店不擺在柜臺里,誰來買,店家心里有數。陰差陽錯,麥小節剛巧遇上耳背的老婆婆和打瞌睡的老花鏡,她攥著錢無計可施。
麥小節決計沿著合肥路一直走,一個拐彎轉到了順昌路。順昌路上人多店多,小吃店雜貨鋪林林總總,修鞋修拉鏈修雨傘的,賣餛飩皮春卷皮卷子面的、咸雞咸鴨咸肉熏臘腸,粢飯糕海棠糕蔥油餅的攤子擺到了上街沿,瓜果蔬菜更是當街擺開,內里有個很大的菜市場。麥小節突然看到了龐阿姨。
龐阿姨正哈著腰挑西瓜,這個摸摸,那個敲敲。麥小節第一反應:不能讓她看見!于是一個閃身踅進一條巷弄。上海的石庫門弄堂套著弄堂,這里那里都能走通,附近居民為省時間圖清靜常在弄堂里穿進穿出。但是麥小節全無概念,一閃閃進祥順里,祥順里跟永年里房子差不多,弄堂結構也相像,麥小節左兜右轉,硬是一步一步把自己陷進了迷宮,攥在手里的毛票快要化了—化掉的不是錢,而是她的心。麥小節意識到自己迷路了,一陣緊張和恐懼攫住了她,她竟然忘了去問問人家—她被自己的處境給嚇暈了。
終于轉出弄堂看到一條大馬路,她飛蛾撲燈般奔過去,看路名—建國東路,一下又茫然了,到底要往哪個方向走?她既沒方向感,又缺少對路名的記憶存儲,雖說來上海有些日子,還跟爺爺這里那里的見了世面,但還不曾獨自在馬路上閑逛。她雖余勇可賈,終究還是魯莽,結果自己把自己給繞暈了。站在深濃綠意的梧桐樹下,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麥小節轉過身—是白雪!白雪和她的媽媽。麥小節眼里閃出淚來了!可是她不能,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哭。她假裝眼里飛進一只小蟲,揉啊揉,笑出聲來。
“小節,你在這里干什么?”白雪媽媽問麥小節。
“哦,我出來走走……”麥小節聽到自己的回聲。
“嗯,是要動動,不能老悶著,要不白雪陪你一道走走吧!別走太遠,附近轉轉就回。”說著拍拍白雪,手眼示意她先回。
白雪感激地看看媽媽,媽媽的建議,正合她意。
現在,安全了。什么都不要說,什么都不必說。麥小節內心的小風暴平息了。她知道,是本能的反應“保護”了她,挽回了她面子—那顆小小的不想被笑話的虛榮心。這會兒,她主動拉起白雪的手,若無其事和白雪肩并肩。她有多平靜,就有多感激。如果白雪和她媽媽不及時出現,這會兒她還陷在迷宮里。她無法想象奶奶要是發現自己不知去向,會有多著急;還有,怎么跟信任她的秦伯交代?這么小的一件事都做不了……麥小節簡直不愿再想下去。現在好了,白雪媽媽回永年里,肯定會跟奶奶說一聲的。等她和白雪一起回,秦伯也不會說什么的……
兩個女孩都經歷了內心的小風暴。麥小節是迷路,白雪是思念。白雪在外婆家想著麥小節,跟媽媽臨時起意去中山公園看奶奶時想著麥小節,想她這會兒在干什么,那會兒又在干什么。如果白雪跟別的孩子一樣,或許早被外面的世界吸引了去,可她是那樣一個不尋常的孩子,內心的圖景遠勝于外部世界。也就是說,比起外部世界的喧嘩和熱鬧,白雪其實更專注于內心,也更在意這個結交不久的新朋友。她覺得麥小節善良、聰敏,尤其懂得傾聽,所以她們之間哪怕交流有障礙,也影響不到那一份心意相通。
白雪突然想起什么,她從裙子口袋里掏出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托在掌中,小心展開,兩朵壓扁了的合歡花貼在白手帕上。白雪將毛茸茸的羽扇花瓣放在麥小節的手心里,一朵,兩朵,粉妍妍的一小團火花。
“呀,合歡花!”麥小節眼前一亮。在梅家塢的山岡、雜木林和家門前的水岸邊,都能見到合歡樹,樹形漂亮,而且,她也喜歡合歡花!兩個女孩看著合歡花,傻傻地笑了。眼前寫照,正合了這花名——合、歡!
麥小節小心捏著合歡花也摸出一樣東西,正是那卷汗濕了的毛票,她一時不知怎么解釋,看到路邊一塊碎磚石,撿起,挑一處平整青磚地,歪歪扭扭寫下:秦伯要買煙,生產牌。白雪瞧了字噢噢噢拍胸脯,拉起麥小節反身往剛剛的弄堂口走去。
幫秦伯買煙這種事,白雪小時候沒少干過。秦伯的工資都歸龐阿姨管,秦伯攢下零花錢偷偷買煙抽。有時自己出不了門,就悄悄將錢塞給白雪,派小家伙去幫他買煙,前門、飛馬、生產、勇士,有時還十支半包的買散裝。
白雪抄小路,兜兜轉轉又轉回順昌路,沿順昌路往北竟又來到合肥路,在合肥路轉角的大象煙紙店前停下—那眼鏡老頭正忙著給顧客零拷料酒和花生芝麻醬。等前頭的顧客結完賬,白雪手一揚,將一卷毛票塞向老頭,往虛茫處一指,做了個抽煙動作,老頭會意,轉身從一堆盒子里摸出兩包煙,正是生產牌。錢貨兩清,老頭手里還多出幾個硬幣,那是秦伯派給麥小節的酬勞,不等麥小節回應,白雪手伸進玻璃罐,抓了兩塊泡泡糖。老頭眼也不抬,將硬幣丟進錢盒。兩個女孩撕了糖紙,心滿意足地嚼起泡泡糖。
沿著麥小節來時的路,兩人磨磨蹭蹭看野眼。正是下午四點左右的光景,弄堂口進進出出的人多了起來,主婦們手里拎著個籃子,多半去菜場,順路逛逛熟食店糧油店。麥小節吹出一個很大的泡,白雪不甘示弱,也吹出一個大泡泡,噗、噗,癟了氣的泡泡糖粘在了臉上鼻子上眉毛上,瞧著對方的怪模樣,兩個女孩樂得哈哈笑……
2.少年宮
麥小節塞給秦伯兩盒生產煙時,龐阿姨正忙著在灶披間炒菜。
秦伯接過煙,給了麥小節一個贊賞的表情。
吃晚飯時,奶奶問麥小節:“毛頭今朝不打招呼出去,不怕迷路?”
奶奶這一問,叫麥小節羞愧難當—又是“不打招呼”,又是“迷路”,奶奶果然料事如神啊!奶奶看似平靜地一口飯一口菜,順便掃一眼低頭不語的麥小節。麥小節強自鎮定的心被奶奶給看亂了,她老實交代—她是替秦伯悄悄買煙去了,走得急,沒顧上跟奶奶說一聲。這些話,麥小節候準了龐阿姨不在邊上才如實道出。
奶奶點點頭,正色道:“記牢,下次出弄堂一定要跟阿爺阿奶講,小姑娘不好一聲不響出去,曉得伐?”向來心寬好說話的奶奶這會兒板起臉來。麥小節乖乖點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經為此承受了意外風暴。
晚上涼風習習,鄰居們都在弄堂里納涼,龐阿姨一向見到白雪媽媽都會主動招呼,白雪媽媽今晚不忙,就在下面跟龐阿姨聊起天來。秦伯出來跟麥小節奶奶和白雪媽媽說:“我有個朋友在市少年宮,明天帶倆小囡去參觀參觀,不用買門票,你們看好?”
“發什么人來瘋,你哪個朋友在少年宮?”龐阿姨戧了秦伯一句。
秦伯的這個“朋友”,正是他在復興公園認識的吹笛子的中年男子。因為常在水榭亭里聽他吹笛,一來二去地請教問題就認識了。聊天中得知明天在市少年宮有一場上海小熒星藝術團的匯報演出,他這個朋友是藝術團笛子組的帶教老師。秦伯就順口一問:“能蹭看嗎?”笛子老師答:“帶孩子去可以,到時報我的名,方禾,四方的方,禾苗的禾。”
本是信口一問,現在突然覺得是個好主意,兩個小姑娘都偷偷幫他買過煙,還守口如瓶沒將這事透給他老婆,就為這默契,他也要盡一份心。尤其白雪,弄堂里出了名的啞巴,“作孽啊,好好一個小囡……”秦伯自己沒小孩,看著白雪冰雪聰明一天天長大,真心替她惋惜。他看過白雪涂鴉的畫,還真不賴!她媽媽早出晚歸,爸爸又常年不在家,可苦了孩子,老悶在家也不是辦法,小孩子就是要出去多見見世面,少年宮最理想,找個專業老師,指不定開發出一兩個新潛能……
龐阿姨覷眼瞧老公臉色,主動緩下來找臺階:“真要去,兩個小囡的安全儂要負責。”
“那自然!只要齊老師、老太同意,保管安全帶她們去,安全帶她們回。”
白雪媽媽接口道:“那太感謝了!白雪都沒去過少年宮……”又轉看麥小節,“小節,你也想去嗎?你和白雪一起去吧。”
麥小節看看奶奶,才領過奶奶的教導,她可不敢擅自做主。奶奶朗聲道:“去吧!阿爺沒帶儂去過,正好跟白雪做道伴。記牢,千萬不好走散,跟牢秦伯伯。”
第二天早上,兩個女孩在秦伯的帶領下,像過夏令營一般肩上挎一個包,包里裝著大人們準備的面包、點心和水去往少年宮。兩個女孩雀躍著,白雪拉住麥小節的手搖啊搖,少年宮曾是媽媽小時候的樂園,一直說要帶她去,總沒去成。
步行加搭乘71路公交車,一小時后三個人來到了少年宮。隔著鐵柵欄,麥小節被一塊綠茸茸的大草坪吸引,順著大草坪,看到一排氣派的白色大理石房子,特別醒目。秦伯熟門熟路跟門衛打了招呼,順利通行。時間還早,主路的另一頭,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循著聲音,他們看到一塊鮮亮指示牌—勇敢者道路。“咦,九大行星攀爬?太空旅行?好像以前沒見過……”秦伯瞧著牌子上的字自言自語。
眼前,縱橫交錯在山石和樹林之間的,是一座形態各異、亮眼醒目的球狀星體,星球連綴成一組龐大裝置,刷成金色銀色和橘色,看上去高不可攀,又遙遙在望。一群孩子鉆在球體里面,爭先恐后地嬉鬧攀爬。
麥小節捏捏白雪手,看出了其中的“機關”—這條“勇敢者道路”沒有回頭路,攀爬裝置是單向的。手搭涼棚往這個龐然大物行注目禮,兩個女孩不動聲色交匯了一下目光—真要走通這條太空路,很需要勇氣呢。那么,敢不敢呢?兩個人都在心里問自己。
一波白衣藍褲和藍裙的男孩女孩,列隊涌向大理石房子。在鮮艷紅領巾的襯托下,白衣顯得特別白,藍裙藍褲亮又挺。男孩女孩都涂了口紅,女孩臉上還抹了兩朵腮紅,辮梢上的雙色蝴蝶結簡直要飛起來!他們肯定是參加匯報演出的小熒星,男孩女孩一個個都那么自信,那么神采奕奕。麥小節從這些差不多同齡的孩子身上探照到了自己以外的世界—或許還包括白雪,在這之前,白雪是她探照的對象,而此時此刻,理所當然她把白雪算在了自己的陣營里—那一閃而過的小熒星,在她是遙不可及的夢。正因為遙不可及,她夢游一樣看著眼前一切。夢游人多半是不知道自己是在夢游的,這夢就好端端地寄存在某個角落里……倒是白雪,麥小節情不自禁抽身出來想到白雪。
白雪看上去對眼前一切渾然不覺,她拉住麥小節的手,也朝那幢大理石房子走去,秦伯就在后面。寬大的廊柱,廊柱上的白色浮雕,柚木護墻板,頂天立地的玻璃門,醒目的黑白方形地磚,深栗色木地板,璀璨吊燈,還有精美的大壁畫……麥小節被眼前一切震撼著,驚異著,恍惚步入某個童話宮殿。不斷涌來的孩子朝向一個大房間,轟鳴的大廳很快安靜下來。
麥小節抬頭,高深穹頂就像是一個龐大吸音器,吸走一切浮華雜音,而那些壁畫呀,彩繪玻璃呀,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暈染出一股神秘美好的氣息。站在這樣的一個空間里,麥小節不由自主挺起了脊背,眼睛、耳朵和鼻子都張開著,全身的每個細胞驚醒著……
秦伯拍拍手上的表,示意兩個女孩演出時間快到了。也不知哪來的靈感,麥小節突然拉起白雪的手,往另外一個房間走去—她們沒有走進小伙伴劇場,那才是小熒星們匯報演出的地方。秦伯跟在后面,很快明白了麥小節的企圖—這小姑娘心真細,她是要替白雪解圍呢!好吧,與其坐在很后面看一場啞劇,不如由她們盡興,看什么不是看……
白雪被麥小節拉著,她們推開一扇虛掩的門,眼前豁然敞亮—不是燈光本身,而是桌上、畫架上和鐵絲線上鐵夾子夾起來的畫。這是一間繪畫室,有個女孩正埋首畫畫。
麥小節輕聲問:“可以進來看看嗎?”女孩點點頭,聚精會神。白雪被鐵夾上的畫吸引,她在一列畫前駐足。彩墨、水粉、粉彩、油畫棒、炭筆線描,每一幅都很生動,都有一種吸引你去細究的叫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這些畫,該是百里挑一拿來展覽的吧?眼前這棵櫸樹,好像哪里見過,樹上落滿了金輝,光影的感覺應該是黃昏,黑暗籠罩前的一刻,它的身后,是黑黝黝的大片叢林;這幅取名《隧道的森林》的炭筆畫,林木深處散著光,那是隧道的盡頭,一個孩子站在畫前的芒草叢里,扭著身子,望向盡頭,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能感受到凝神有所思的表情;有一幅水墨竹林圖,綠葉參差交疊,葉尖兒朝著一個方向,畫面取的是俯瞰角度,密布的葉叢里鉆出幾根竹筍。“這畫里有風!”麥小節輕聲說出,手在畫前演示,白雪點頭,投來一個會心的笑。
還有一列花草靜物畫,一束束、一叢叢地插在花瓶里,擺在桌案邊,開在池塘里,不管是什么樣的形態,都散出一種熠熠的光彩來。這也是習作?麥小節覺得這些畫都能當范本讓學生來臨摹了—對,教室里正畫畫的那個女孩,就是對著其中的一幅在畫。麥小節悄悄繞到女孩背后,看到了一叢盛放的綠菊,絲絲縷縷的花瓣,每一絲每一縷都透著純潔寧靜的光芒。白雪凝神駐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白雪這么專注,麥小節知道她來對了。
一個世界打開了,白雪這會兒看得特別認真—她在那一幅幅畫里照見了另一個自己。她差點兒跟這個“自己”失之交臂。太好了,她和“她”(另一個自己)終于遇上了—
“她”:好啊,終于見面了。
她:啊,見面了。
“她”:怎么,被這些畫吸引了?
她:何止是吸引……
“她”:這么說,還感觸挺深?
她:他們都比我畫得好。
“她”:嘿,可別妄自菲薄。
她:我從這些畫里感受到光影色塊的平衡,還有空氣的流動、光線的變化,都比我處理得好。
“她”:嘿,不容易。
她:感覺挺震撼的,難道都是孩子的畫作?比我好多了,我都是自己琢磨,看來還是要多看多畫……
“她”:說對了,不能止步于自己琢磨,要多現場觀摩。知道你喜歡畫畫,媽媽也教了你不少,但是,更重要的,是要把心門打開,畫畫是一門技藝,但還是心和心的碰撞,得多感受……
她:是的啊,我喜歡顏色在畫紙上的感覺,不同的紙呈出不一樣的效果,還有顏色,一點點的細微差別,就朝向不同的狀態。這個有點兒像捕捉靈感,有時候心神寧靜,就會尋找到想要的顏色……哎,我也說不好。
“她”:哦,你已經探知到了畫畫的秘密,一切藝術都是相通的。對畫畫來說,畫紙啊,畫布啊,顏料啊,材料本身和你要畫的對象,都是可見的外形,真正重要的,是超越那些表象,凝定一個瞬間,如果你能夠和這個瞬間心靈對話,啟發、探究,那么光彩就來了……啊,你懂的。不如我背個書吧,有個畫家說:一種顏色只在另一種顏色里才存在,才有意義,才起作用。一種顏色相當于一個音符,當你找到了最合適的顏色,在畫紙上涂抹時,你就給畫定了一個調,好比音樂里的G大調或是c小調,整個曲子都要跟著走。當你完成一幅畫時,你也就擁有了一首曲子。
她:噢,說得真好!我腦海里的曲子少得可憐,我只記得學校里的廣播體操、眼保健操,半導體收音機里的“小喇叭開始廣播啦”……
“她”:嘿嘿,就是一個比喻嘛!知道你聽不見,但你還有眼睛,還有聰明腦袋,那些紛飛的音符不也常在你腦海里回旋?
她:哦是的。你說的這個畫家是誰?
“她”:有一天你會遇見的。
她:這么神秘。
“她”:如果我說這話是我說的,是不是信任度打了折扣?
她:嗯,這個……
“她”:你看,人都有崇拜心理,名人嘛,總是見多識廣,也更能夠點石成金……
她:你也很見多識廣嘛!
“她”:嘿嘿,我比你清醒。
她:你比我自信。
“她”:又來了,可別妄自菲薄。
她:好吧,謝謝你跟我說這么多。
“她”:客氣什么呀,我只是你的“另一個自己”……對了,你看到的這些畫可都是孩子們畫的,他們比較幸運,因為他們有一個好老師。
她:哦,大畫家?
“她”:老師的老師是大畫家……
她:誰啊?
“她”:林風眠。
她:林、風、眠……這名字好熟悉。你說的那個畫家就是他?
“她”:好畫家多著呢,你會一個一個遇見的。
她:哎,你不要急著走啊……
“她”:說太多啦,我們會再見的,你朋友都等急了。
她:噢,我差點兒忘了!你也喜歡她的吧?
“她”:她是你結識的新朋友,我知道……再見啦,我們會見面的。
她:再見……
這是一場意念里的對話,就那樣發生了,拜秦伯和麥小節所賜,來到神往已久的少年宮,站在這個畫室里,剛巧又撞見了這么多精彩的畫,那個“她”—白雪的另一個自己,潛伏得多深啊!白雪心頭一震,感受到一種微妙的、源自內心深處的喜悅。她知道自己喜悅的是什么,她默不作聲—也只能默不作聲—她體會到了某種精神情感對她的啟示意義。
這會兒,秦伯看著畫,也觀察著兩個孩子。退休前他在搪瓷廠上班,很多年前也曾描過畫,廠里來了一批畫家下生活,教工人設計畫稿,喜鵲登枝、牡丹花開、遠山如黛、萬紫千紅,也有簡單紋樣,幾株水仙蘭草翠竹什么的,教他們怎么用色、運筆的方法,還有在瓷盆、口杯和茶盤上如何構圖,設計好圖樣制版,噴花間噴涂彩釉。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畫畫的一次。多么遙遠啊!但是又歷歷在目。今天的孩子真幸福,什么笛子二胡小提琴,哪樣樂器都能學,還有書法、畫畫、圍棋、航模……各種各樣的才藝夢想都能實現。秦伯腦海里閃出一個念頭:不如跟白雪媽媽提個議,讓白雪到少年宮來學畫,說不定日后能成個畫家……
白雪和麥小節的興致都很高,秦伯帶著兩個女孩一個個房間參觀,演播室、舞蹈排練廳、手風琴室、棋院、合唱排練廳……白雪在走廊里留意到一張宣傳招貼畫,上面印著“首屆未來童話家征文大賽”的字樣,她拿出筆和小本本,飛快記下一串地址。
小伙伴劇場的大門虛掩著,麥小節聽到劇場里傳出的清亮亮的歌聲和各種器樂伴奏,演出還沒結束。秦伯也聽到了,他看看麥小節,詢問地點點頭。麥小節搖頭,默默往大門外的草坪走去。激烈的陽光一下罩住了雙眼,她閉目一睜,眼前一團如茵的綠光芒。白雪拉住麥小節的手,往光芒里走去。
3.啟發的鏡子
有個朋友給白雪媽媽介紹了一份工作:圖書翻譯。當然是兼職,用的是業余時間。雖然翻譯的稿費很低,但是白雪媽媽不在乎,她喜歡這份有意義的工作,一有時間就把自己關在臨時工作間里,很忙也很充實。
白雪也忙,從少年宮回來后,她像換了個人,翻箱倒柜,把家里東西倒騰一遍,堆疊的書一本本清理,需要的立在書架上,不需要的打算送給麥小節。她重新喚起對畫畫的熱情,把媽媽放在工作間的畫冊也拖了回來。
“媽媽,林風眠是誰?”這天晚上,白雪寫下話來問媽媽。
“你知道林風眠?”媽媽很詫異。
“我在少年宮看到很多畫,像是臨摹林風眠的。”
“你怎么知道是林風眠的?”
“我在畫冊里看到過,他的靜物畫方方正正,用色也特別,彩色墨,很鮮亮。”
“哦對,他跟別的一些畫家不一樣,雖然也是中國畫的水墨宣紙,但是更寫意,色彩瑰麗,線條靈動,而且他的畫里有光。”
“對啊!”白雪激動地鉤住媽媽。媽媽好瘦,肩胛骨一棱一棱的。
“你也這么覺得?”媽媽把白雪按回沙發,打出手語。
“嗯,他的畫里有光!”白雪為和媽媽的看法一致而激動得想要找出那本畫冊。
“他是有信念的人。”媽媽在本子上寫。
“嗯!”白雪完全認同媽媽的看法。眼睛掃到書架上的萬花筒,爸爸告訴過她萬花筒的成像原理,因為有了三棱鏡,原本不起眼的碎玻璃在光的反射下形成斑斕的圖案—萬花筒里也有光。白雪順手拿起萬花筒展示給媽媽看。
媽媽把白雪攬在懷里,這孩子真是冰雪聰明啊!
“媽媽,你認識這個林畫家嗎?”白雪天真地打出手語。
“不認識啊!聽說這個畫家深居簡出,藝術上很有追求。”媽媽聳聳肩,她所知有限。
雖然意猶未盡,但白雪已經很滿足。她去找書看。在一本畫冊里白雪讀到一句話:“繪畫就是努力去觸及世界的深處。”—什么是世界的深處?白雪很難清晰地把它描畫出來,隱隱約約,又覺得堵在心間。她閉起眼來,想要用意念再度喚起另一個自己—那個聰明的“她”。這一回,意念起不了作用,那個“她”不接應她的召喚。不過沒關系,白雪感知到了那個“她”帶給自己的能量。要不是麥小節,她還遇不見“她”呢。
白雪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那也是“她”給自己的暗示—她要努力探進這世界的深處。她跟媽媽商量,想去少年宮學畫,哪怕從素描開始,她也不退卻。媽媽答應這個星期天陪她去一趟少年宮,看看暑期繪畫班的名額還有沒有。
有了憧憬的目標,白雪滿心期待。她不知道,媽媽其實早替她打聽了,秦伯回來后跟白雪媽媽提到兩個女孩看畫入迷的一幕。媽媽徹底打消了顧慮,只要白雪有意愿學,老師肯接收,就什么都結了,何苦去預知一個結果!學成什么樣不重要,重要的是給白雪一個開放提升的空間,讓她自己去感知,去體驗,去經受……唉,之前管她太緊了。白雪媽媽寬慰自己,好在現在還不晚。
麥小節受白雪影響,也愛上看書。她發覺白雪家的彩電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哦不,不該這么形容,麥小節替自己害了一下臊,狠狠拋開這個念頭。她翻開安徒生的插圖版《樅樹》,這是白雪送她的書,白雪有很多種安徒生的童話集。“樅樹”,這書名好親切,對麥小節是一個紀念。她們兩個初次照面,隔著幾級臺階,白雪一身蔥綠連衣裙,活潑潑地沖她笑,修長的身影跟安徒生筆下這棵樅樹多像啊!不安于長在樹林老家,想要去遠方,做成漂亮的桅桿,漂洋過海;或者,被搬進一個美麗的大房間,被裝飾起來,很快又遭遺棄,經受各種各樣的考驗……麥小節覺得這個寫童話的安徒生也像一棵樅樹,在人們不認識、不了解,認識和了解了之后不再需要、善待時,有多孤獨啊!但是,如果因為害怕孤獨和受傷害,而把自己封閉起來,那就不是安徒生的樅樹了。麥小節覺得她讀懂了這個童話,是白雪給了她啟發。白雪就像是一面鏡子。
麥小節翻書很快,簡直跟海綿一樣吸收,腦海里一鍋燉的故事開始打架。迷迷糊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穿了一件長滿耳朵的綠袍子。只要穿上這件袍子,世界上什么樣的聲音都聽得見。循著聲音的指引,她來到一座宮殿。宮殿里開滿鮮花,每一朵都散發著光彩,金色的光,銀色的光,藍色白色薔薇色……很多很多的光聚合在一起,化成一片星河,真是光彩奪目。清亮亮的歌聲響起,花朵里站出一個一個小孩來,是那些小熒星。白雪也在其中,她站成了一棵向日葵。
“為什么向日葵是金色的?”
“因為每一天、每一時,它都在尋找著陽光。”
“為什么向日葵要尋找陽光?”
“因為它要積蓄憂傷的能量。”
“為什么是憂傷的能量?”
“因為如果沒有沉重做對比,快樂簡直不堪一提。”
“就像安徒生的童話嗎?”
“也許吧。”
那棵向日葵在向她招手,麥小節跑過去。可是眨眼間,光彩奪目的星河流沙般朝著一個方向,螺旋形上升,上升,拉成一個星光璀璨的萬花筒!一個超級大的萬花筒!麥小節向那個萬花筒跑去,她跳起來,差一點兒就要夠到了,突然,憑空而降幾個連體星球擋住了她的去路—哦,勇敢者道路!
麥小節被驚醒了,原來是午后一場夢魘。一本打開的書壓住了她胸口,她看書睡著了。
兩個女孩白天都有事忙。麥小節幫奶奶剝毛豆,擇菜,洗碗,擦洗地板。這是麥小節主動跟奶奶攬下的活兒,像擦洗地板這種事,爺爺都沒她手腳靈便。沒事她就翻書,那臺黑白小電視也安靜下來,白雪送她的一藤籃書都沒看完呢。
白雪忙著準備畫畫用的材料。她在五斗櫥的抽屜里發現了幾管顏料,紅色、黃色、藍色,還有白色,都還能用。紅黃藍剛好是三原色,她就想試試顏料調配,她對顏色很著迷,比如藍色加黃色會變綠色,黃色加紅色變橙色,紅色加藍色變紫色,不同比例的調配還會變幻出無數種中間色、復色、互補色—完成一幅畫,有這幾種顏色足夠。白雪腦海里跳出林風眠的畫、梵高的畫,雖然顏料材質不同,顏色也只簡單到明亮的金黃紅藍,但是畫家卻創造出了一個神秘的心靈世界。
白雪躍躍欲試,打算從臨摹梵高的向日葵和樹開始。梵高畫過很多向日葵,畫過的樹更多,各種各樣的樹,她最喜歡那幅《小樹林》。夏日林地里的小樹閃耀著令人如癡如醉的光芒,細長苗條的樹干多像一個一個挺拔的少女!含著陽光的地面,開滿橘色金色白色的小花。這一片漾動著光和影的小樹林,喚起白雪一個念頭—她要畫下外婆家的庭院、院子里的花和樹—外公的廣玉蘭、外婆的合歡樹、舅舅的枇杷樹,還有媽媽的香樟樹。她也想給自己和小表弟指認一棵……那是外公年輕時的院子,也是媽媽和舅舅小時候的樂園。雖然這個院子如今成了“大雜院”,但是白雪相信,外公的院子一定會再回來,她要把它找回來,送給媽媽一個禮物。
眼下,她還沒有想好是用油畫顏料還是水墨粉彩,少年宮里的靜物畫用的是粉彩,繡球、向日葵、菊花、月見草、荷花、月季……雖然都是尋常植物,但是一經畫畫人不一般的目光打量,都比生活中實實在在的花草還要生動,還要光彩熠熠……這就是藝術的魅力吧。真,要以“假”來喚醒—真的是形,“假”的是魂,就像中國古代的山水畫那樣,“不為表現真實,而是要追慕一種理想境界”—這是媽媽的話。白雪自己也在畫冊里感受到古人對山河草木的珍惜,好像畫里面的菖蒲呀,菊花啊,還有籬笆、青山、苔痕、江流、落日、煙霞……都不是普通之物,都令人思,令人遠。
梵高在寫給弟弟提奧的信里說:“在我看來,大自然的一切,比如樹木,都具有驚人的表現力和跳躍的靈魂。”“要是一個人能夠全神貫注于一棵樹,去發現這棵樹上脈動的生命,該有多好。”—類似的話,那個“她”也說過,重要的不是材料本身,不是畫得像不像,而是努力把心敞開……
吃過晚飯,洗了澡,在白雪家潔凈的客廳,麥小節和白雪心情很好地翻看一堆畫冊集子。白雪媽媽端來一盆洗好的葡萄,跟兩個女孩照個面,笑著走開了。她出門,轉向另一扇門,一步跨進那個屬于她的空間。
梵高的樹,白雪看過無數遍,但是和麥小節一起看,感覺又多了一層審視。比如同樣一片林蔭道,她感受到秋日陽光打在樹梢上產生的空氣的顫動,會不由自主想,麥小節怎么看?這么一想,就像是有另一雙眼睛在替她看,她化身為麥小節……這太有趣了,感覺像鏡子一樣,看一眼就意味著一種可能。麥小節就像是一面啟發她的鏡子。
“這些樹像人一樣……”麥小節一頁一頁翻開去又倒回來,打了一個手語。白雪一時迷糊,點著腦袋猜。
麥小節寫下來:“就跟你一樣,有時沉思,有時活潑,有時激動……”
哦!白雪簡直要對麥小節刮目相看了!看來麥小節讀懂了梵高的畫—梵高畫過很多很多的樹,有時熱烈得像火,有時陰郁到恐怖,有時散發著寧靜優雅的氣息,有時神秘,有時幽閉,有時不安,有時美到擊中人的內心……梵高畫下的,也是他自己啊,至少是自己的很多個側面—也許,這就是世界的深處吧?
白雪快意地看著麥小節,她們兩個都體驗到了美的沖擊,兩個人的內心都被一種美好的情愫感染著。麥小節接過白雪水波流轉的目光,體會到微妙的內心涌動,她看向窗外,今晚的月亮好圓啊。
4.爸爸來信了
爸爸來信了!爸爸的信是寫給白雪的,信封上清清楚楚寫著“白雪親啟”。這一回,她可不只是收集一個信封條了,連信封和信都屬于她!
白雪抱著真正漂洋過海而來的信,迫不及待想要打開。可是,在媽媽面前,麥小節也在—航空信就是麥小節拿上來的,送信的郵遞員跟“亭子間老太”熟,就讓麥小節奶奶代簽了,白雪克制著自己。麥小節揮一下手,轉身下樓。
現在,房間里只有媽媽在,媽媽含笑看著她。白雪取了把剪刀,小心翼翼剪去信封口,抽出一疊薄薄的透明紙。爸爸的信寫在這種很輕很軟的薄紙上,厚厚一沓卻不顯分量。白雪輕手鋪開讀信—
白雪,我的女兒:
我現在在北大西洋的海面上給你寫信。很想念你和媽媽。眼前,夢里都是你倆的身影。有一回夢見你騎著一朵白云飄落到了最上層的甲板上,你拼命向我招手,可我卻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眨眼你就不見了,白云也消失了,我醒來懊惱了好久。
這會兒,特別想給你寫一封信。以前都是寫給你媽媽,你還小嘛。這一陣,腦海里經常會冒出你的模樣,你留短發頑皮的樣子,你白衣白裙小公主的樣子……突然意識到,你長大了,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再不抓住你,就要越走越遠了。
我們的“白雪號”—嘿,這是你給我們的大白輪取的名,我喜歡這么叫,我們的“白雪號”在海上航行兩個月了,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裝貨、卸貨,卸貨、裝貨,沒完沒了。這一回,“白雪號”從舊金山出發,順著加利福尼亞寒流,過巴拿馬運河,穿加勒比海,順著墨西哥灣暖流,駛往紐芬蘭。從北太平洋向北大西洋的航程中,我們遇到過寒冷刺骨的天氣,遇到過無邊無際的暴風雨,也有風和日麗的大晴天。我想跟你說說我看到的那些海鳥。那真是驚心動魄!那些海鳥展開美麗的雙翼,從容地游弋在海面上,它們像滑翔機一樣,無休止地在天空中劃著大弧線,持久而專注。它們乘風而上,借著風浪可以在空中盤旋飄浮好幾個小時乃至好幾天。
最迷人的是信天翁。它的翼展很長,在天上飛翔時就像一架長弓,狹長的身子緊繃,微風就是它們的弓弦。有一種漂泊信天翁,剛出生時全身長滿斑駁的花紋,隨著年歲增長,每過十年,就會變得更白,在它死去時通身潔白無瑕。我在深夜的甲板上見過一回,夜航燈閃過,我出來抽煙,一抬眼,就照見了一只長羽毛的大鳥。它像是靜止在半空中,那么的優雅,那么的神秘,真是不可思議。那一對寬大潔白的翅膀,簡直像某種神跡。也許它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任由風把它吹到哪里,在哪里落下,哪里就是它最后的歸宿。整個天空和大海都是它安息的家。
一只漂泊信天翁一生中大概飛行500萬英里。這是個什么概念?換算一下,500萬英里就是800多萬公里。地球到月亮的距離是38.4萬公里,800多萬公里相當于漂泊信天翁一生從地球到月亮往返十次;繞地球飛行兩百圈;人類登月十個來回—真是叫人驚嘆哪!很多信天翁可以連續三年不接觸地面,連睡覺也在空中或者海面上。年紀最大的信天翁可以活到八九十歲。信天翁一次只養育一只雛鳥,雌鳥會花很長時間在窩里孵蛋,又花很長時間在巢內喂養。雄鳥和雌鳥輪流看護覓食,共同養育下一代。雛鳥慢慢長大開始練習飛行,一旦飛起來,小信天翁就要離開父母自己找食物。對雛鳥和養育它的父母來說,離別是一個重要的時刻。
還有一種生活在北半球高緯度的海鳥叫暴風鹱(hù),近乎全黑到近乎全白各種顏色,長得像鴿子,尾巴上的肌肉格外強健。這種鳥是和暴風雨一同來臨的,越是狂風暴雨的壞天氣,越是它們悠游自在的好時候。它們在波浪般翻滾的狂風中一圈又一圈地滑翔,乘著上升氣流翱翔,再俯沖到下降氣流中,反反復復,樂此不疲。它們在風中旅行,一連幾天乘著風向深入北大西洋的深處,它們吃洋底翻涌上來的浮游生物,也用自己鋒利下彎的喙來捕捉魷魚。
和信天翁一樣,暴風鹱也是馭風的好手。這些鳥汲取風的能量,以風為家,在風中起舞,越是猛烈的狂風,越能激發風暴鳥機敏靈巧的狀態—信天翁和暴風鹱都是風暴鳥。而風和日麗的大晴天,這些鳥都很安靜,不是坐在鳥巢里,就是在海面上休憩。如果沒有風的支撐,它們無法長時間在天上飛,那樣會消耗更多的能量。
除了信天翁和暴風鹱,還有剪水鹱和海燕,也都能在暴風雨和海浪中隨遇而安。要能拍下來就好了,回家放給你和媽媽看。等下一個目的港,我去市集淘淘明信片和畫冊,你會喜歡的。
出海時間長了,爸爸特別特別想家。上班輪值還好,因為要全神貫注預判航路安全,標記海圖,記錄洋流、航速等等的變化。空下來,睡不著的時候就特別難熬。雖然遠洋人都很警惕壞天氣,但是每當暴風雨來臨的時候,大家又都很期待——伴隨壞天氣而來的那些美麗海鳥,一個俯沖又升起,優雅地保持著巧妙平衡,看它們在風浪里自由穿梭,我的心會鼓蕩起莫名的歡樂!
明明是壓力,風暴鳥們卻用作了動力;明明是壞天氣,風暴鳥們卻嘎嘎嘎叫得興高采烈。我們的“白雪號”也像風暴鳥啊!每天二十四小時不停航地馳騁,壞天氣好天氣都要乘風破浪。“白雪號”和風暴鳥一樣勇敢,一樣了不起。
跟你說說爸爸在海上的日子吧。起初幾年,我上的船是租用船,掛的不是五星紅旗,船長和輪機長也不是中國人。我和二十多個中國船員作為勞務派出,到外籍船上工作。我們一起經歷了船顛簸時翻江倒海的難受,經歷蔬菜短缺、淡水用完的艱難。船靠港時除了裝貨卸貨、應付各種檢查,還要不停地巡邏,防止有人偷渡,更要提防海盜偷襲。這些,中國船員們都堅持下來了,苦的、累的活兒大家都主動干,令人生氣的是,船長和輪機長的偏見與敵意。雖然彼此在同一艘船上,但是船長和輪機長態度傲慢,對中國船員也不怎么尊重,我們身體有什么不適,兩位最高指揮官都漠不關心。
有一次,我們的大輪由美國返回上海的途中突遇風浪,經過日本海時,風力達到十一級,船傾斜到四十度,廚房里正在下的一鍋餃子也在劇烈的晃蕩中翻出。偏偏這時,機艙主機發生凸輪移位故障,情況十分危急。船長和輪機長焦急萬分。加油工老金召集我們一群中國船員商議,老金對內是我們的政委,但凡有什么事,我們都同他商量。商量結果是我們決定封掉一個缸,維持到國內。但是少了一個缸,轉速上不去,幾天的風浪不減,船員們都捏了一把汗。操舵的一水,手拉著邊上的把手,硬是用肚子頂著舵才不致使自己摔倒。老金召集其他全體船員各就各位,隨時應急。我隨老金和幾個船員一起去甲板上檢查集裝箱箱子。這個時候出去,一個大風浪就能把人卷走。但是萬一集裝箱有什么情況,損失不得了。我們幾個綁上繩子,系妥安全帶,走幾步掛一個鉤子,一寸一寸地檢查。連著三天三夜,我們都沒合過眼,直到船舶安全抵達上海,心里的石頭才落了地。傲慢的船長第一次下機艙來慰問中國船員,他蹺起大拇指,親切地稱呼老金為“頭兒”,又拍拍我們的肩膀,一個勁兒地說:“到底是中國船員!”
又過了幾年,我終于上到了國輪,從船長到水手,所有船員都是我們中國人,看著五星紅旗高高飄揚,真的是揚眉吐氣啊!
有一年國慶前夕,我們的船(還不是“白雪號”)靠泊在澳大利亞的紐卡斯爾港口,我正值下午班,突然看到幾個華人站在碼頭邊不停地向我們的船張望。原來他們是想到咱們祖國“浮動的國土”上來走走,船長熱情邀請他們上船。上船后,他們這兒摸摸,那兒看看,詢問國內建設情況,走之前還特意在五星紅旗下合影留念。我清楚地記得,他們的臉上蕩漾著無比欣快和自豪的笑。
時間真快,小時候對大海好奇,每當黃浦江上的海輪拉響汽笛起航時,我總想知道海輪是怎么駕駛的,夢想著能到船上去看看。多少年后,這個愿望終于實現,而且是真正的遠洋大輪。每一個海員都懷有一個夢想,站到駕駛臺前,成為肩上扛著四條杠的出色的遠洋船長。
老船長們都說,航海是勇敢者的事業,航海也是孤獨者的事業。沒有經歷過租外國船、從國外買來二手雜貨船,聽命于外國籍船長和輪機長的指揮,甚至路遇強霸,被迫停航的尊嚴受辱,就無法體會中國海員和遠洋船隊劈波斬浪的艱難。“人有人的風度,船有船的風度,國有國的風度。”這是新中國第一代遠洋船長貝漢廷的話,他的話雖然樸素卻擲地有聲。海員們都深深懂得:只要出海遠航,一艘船就是一片浮動的國土。白雪,你知道嗎,世界上92%的貿易物資是由海運完成的。如果沒有海員的貢獻,世界上一半的人會受凍,另一半人會挨餓。
說了這么多,不知道你有沒有感到煩?爸爸只是希望你能對遠洋海員多一點兒了解。像貝漢廷這樣的航海家,爸爸望塵莫及,聽說他會幾國外語,能用流利的英語和法語在各個港口與外國友人談工作,甚至還能同德國人談歌德、貝多芬、舒曼,同俄國人談托爾斯泰、契訶夫,同英國人談拜倫、莎士比亞,同意大利人談帕格尼尼,實在是博學多才啊!但是爸爸也很努力,別人打牌娛樂,爸爸埋頭書堆。爸爸想多學一點兒和遠洋運輸有關的知識,比如天文學、地質學、氣象學、材料力學、海商法……要看的書太多了,排著隊等著呢。
出來大半年,都不知道你和媽媽現在怎么樣……算算時間,這個夏天你應該小學畢業,再過一個多月,就要升初中了……不知道媽媽給你找了怎樣一個學校?爸爸希望你去一個輔讀學校,那樣對你更合適,你可以慢慢在老師的啟發下找到未來喜歡的專業,比如畫畫、寫作、設計,我覺得都合適你。媽媽一直夸你聰敏,說你喜歡看書,有很好的藝術感覺,我也這么覺得!
你是大雪天出生,過完年就十二歲了。十二歲就是一個大孩子了——告別童年,步入青少年。在你的十二個春秋里,媽媽付出了全部。而我,虧欠你、虧欠你媽媽太多太多。我不配做你的爸爸。你恨爸爸嗎?你恨爸爸,爸爸不求你原諒。別的孩子都有一個正常的爸爸,每天上班下班,護送孩子上學放學,媽媽搞不定的事情可以找爸爸。而你不行,你有爸爸就跟沒爸爸一樣……想到這些,我就難受。
可是爸爸心里一直壓著一個問題:人要怎樣學會長大?爸爸媽媽這一代,經歷過很多事情,國家困難,經濟落后,小時候都挨過餓,吃不飽穿不暖,所以我們都是囫圇吞棗一夜之間長大的,早早地踏上了社會。到了你出生,國家開始好起來,經濟復蘇,社會發展,你基本沒吃過什么苦。如果不是一場意外,你會和其他孩子一樣,健健康康長大,平平順順求學……但是,意外就這樣來了,再不平也得接受。我知道媽媽為此一直自責,認為是她的大意,看到你媽媽這么難受,爸爸更難受……這件事,爸爸該付百分之百的責任。可是,我這樣說有用嗎?
白雪,爸爸看到過小信天翁在海面上費力撲騰的樣子,它的爸爸媽媽離它遠去了,小信天翁一遍遍地嘗試著張開翅膀,飛不到幾米高又掉進海里,一個巨浪將它吞沒,沒有誰能幫到它。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它得獨自練習飛翔,獨自經歷長大。也許是爸爸多慮了,你可能已經度過了那個艱難期。生物都有越挫越勇的本能。一個人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爸爸送過你一個望遠鏡和一個萬花筒。望遠鏡能望遠,但它看到的是局部,局部的真相也可能是假象;萬花筒旋轉出一個斑斕世界,雖然虛幻,但它可能離你的夢想很近。
為了你的那個夢想,堅定地走下去吧。爸爸永遠支持你。
等下一個航次結束,爸爸休假回家,有一些新的想法我想跟你媽媽說。
永遠愛你的爸爸
5.相聚和別離
麥小節的爸爸突然出現在永年里的弄堂。爸爸從天而降,麥小節激動得盈出淚來。來奶奶家快一個月了,這一個月經歷了多少難忘的白天和黑夜!麥小節真想一樣一樣歷數,同爸爸分享,同姐姐分享,同媽媽分享。
麥小節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每天都有新感受,每天都有新收獲。奶奶家雖然小,永年里的弄堂卻充滿了人間煙火味,左鄰右舍的阿姨爺叔處熟了也很有趣。奶奶想盡辦法給麥小節燒好吃的,把她當重要的小客人看待,麥小節的“月半臉”都大一圈了。
爸爸搭梅家塢供銷社的小貨車到的上海,剛好是周末,爺爺也在,奶奶吩咐爺爺買幾樣熟菜。爸爸左手一網袋西瓜,右手一網袋西瓜,很吃勁地從弄堂的一頭走到了底。爸爸說西瓜是一早地里摘來的,今年雨水少,西瓜沙甜。奶奶招呼麥小節去拿毛巾臉盆,麥小節一個飛身端來,伶俐地打開水龍頭,拉爸爸到水池邊洗手洗臉。奶奶端出一碗百合綠豆湯叫爸爸喝。
秦伯從隔壁門洞出來,白雪竟也在二樓的窗臺露了頭。秦伯抽出一根前門煙遞給麥小節爸爸,劃著火。秦伯平日里只抽兩角八分一包的飛馬,手頭緊了生產煙也抽。麥小節買煙迷路那回倒是記了不少香煙牌子。白雪下樓來,鬢角掛著涼席印子—她是怎么從懵懂里醒來的?
白雪瞧見麥小節爸爸,第一反應是拉住麥小節的手。麥小節不動聲色。奶奶彎下腰來派活兒給女孩們,“來來來,老家的西瓜,給你媽媽搬一個去”,又指揮秦伯端起一個,“等姑娘醒來吃西瓜!”
麥小節抱起籃球大的西瓜同白雪一道上樓,奶奶的話麥小節替白雪領了。白雪媽媽午睡剛醒,接過麥小節端來的西瓜連連稱謝。白雪拉拉麥小節的手,兩個女孩,一個進門,一個出門。
龐阿姨笑容滿面把大西瓜浸在搪瓷臉盆里,“皮色真好啊,碧綠深翠!等露露醒來切。”這個露露和奶奶嘴里的“姑娘”,正是龐阿姨心心念念在黃山長大的女兒余露。龐阿姨連著幾封信,說動女兒能早點兒來,熟悉熟悉上海,暑假一過就要去復旦大學報名。女兒還真提早來了,一個草綠色書包、一只棕色小皮箱是她全部的行囊,只身一人坐上了開往上海的長途客運大巴。大巴凌晨四點到的上海,龐阿姨偕秦伯早早等在滬太路客運站,分別多少年的母女終于見面了。
血緣關系真奇妙,電視劇《血疑》里的幸子一發病就要輸血,大島茂再愛她,也只能默默接受他不是親生父親、不能輸血給女兒的事實。龐阿姨雖然沒能在養育孩子上盡到力,但是多少年后,女兒一出現,那份芥蒂和生分都一筆勾銷了……
爺爺提了一堆東西,走得滿頭大汗。他買完生煎又去了食品店,稱來一斤大白兔奶糖、一斤粽子糖,還有一盒泰康餅干和一罐樂口福。爺爺將采買的食品交到奶奶手里。“老頭真有心!”奶奶眉梢一挑,喜在臉上。她沒想到的,爺爺不動聲色想在前了。
奶奶關照爸爸吃生煎。爸爸接過,小聲提醒麥小節:“你去整理一下東西吧,供銷社的車下午來弄堂口接我們。”
“真要走啊?毛頭再住一陣吧,到辰光叫阿爺送。”奶奶替麥小節挽留。
麥小節心里是歡快的,雖然日子過得飛一樣,每天好吃好喝,還神交到一個好朋友,但是爸爸的突然降臨,麥小節在情感上又向著爸爸了,要不是在奶奶家,她早撲到爸爸懷里撒嬌了。這也是大兩歲的姐姐最看不慣她的地方,“妹妹都這么大了,還撒嬌哭鼻子!”姐姐哼哼著嗤之以鼻。
白雪和姐姐一般大,她們兩個倒是很惺惺相惜……白雪不會也瞧不起自己吧?麥小節心思一轉,重又坐下:“等會兒吧,也沒什么好理的。”
龐阿姨的女兒一覺醒來,端了臉盆毛巾到水池邊洗漱,一頭長發用藍格子手帕隨意綰了個結,默默無語的樣子,麥小節看著好熟悉!大半個月前,她也是這么走進永年里的弄堂的。麥小節九歲,眼前這個大女孩是麥小節的雙倍。麥小節以弄堂女孩自許地沖女孩莞爾一笑。女孩閃閃眼,又收回去了。麥小節覺得好有趣,原來那份初來乍到的心情是一樣的—以一種本能的矜持應對周邊環境的陌生。
奶奶取來一個黑色人造革提包,將爺爺買的禮物裝進包里。爸爸吃完生煎,安下神來同秦伯一起抽煙,他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前門遞給秦伯,又摸出一根,分頭點上,秦伯瞇起眼,只管吞云吐霧。這條弄堂里,有的人走了,有的人來了,有人相聚,有人離別,來來往往的,都是歲月和人生啊。
麥小節時不時往樓道口和二樓的窗臺掃一眼,似乎有一根線、一張網,牽絆住了她目光,她有些心神不寧。奶奶照例跟爸爸話家常,爺爺不知去了哪兒。秦伯歪著腦袋像是睡著了。龐阿姨和女兒大概在屋子里說悄悄話吧?
白雪媽媽突然從樓道口出來,“小節爸爸儂來啦!”一聲招呼,瞬間將空氣攪動得熟極而親切。麥小節爸爸欠起身,笑著拱手回應。白雪媽媽又沖麥小節奶奶道:“新裁了兩條裙子,一條送小節,一條送她姐姐。”說著抖開裙子,“小節看看,我是比著你身形裁的,你姐姐這條估摸著放大了一號,她要是不好穿,來年你也能穿。”麥小節被這突如其來的好事搞得不知所措。白雪媽媽也太熱情了,兩條新裙子!她想都不敢想。
眼前兩條連衫裙,一條白底配蔓草,一條白底開藍花,都好看得叫麥小節忍不住在心里嘆息。蔓草的尖領,藍花的圓領,一概掐腰、圓擺、公主袖。麥小節為難地看向爸爸和奶奶,奶奶高聲道:“齊老師真是好手藝!儂噶客氣,毛頭不好意思了,要么毛頭一條,白雪一條吧!”還是奶奶會打圓場,麥小節吁出一口氣。白雪媽媽搖搖頭,“白雪的裙子都是我做的,她個子拔得快,很快現在的都不能穿啦。阿奶千萬勿要客氣,我的一片心意,謝謝這段日子儂照顧,白雪曉得小節今朝要走,正悶聲落淚呢……”
話音剛落,麥小節已拔腿進了樓道,她咚咚咚上樓。
門開著,屋頂的風扇呼呼響。白雪躺在沙發上,呆愣愣看著天花板。
麥小節走過去,一把拉住白雪的手。白雪坐起來,兩個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拘謹起來。
麥小節到桌上找小本子和筆,她在本子上寫:“我們以后寫信。”
白雪跟過來,瞧著字,點點頭。
麥小節又寫:“我會想你的。”
白雪眼睛忽閃,又點點頭。
麥小節再寫:“你會成為造夢師的。”
白雪一頓,眼眶一酸,落下淚來。
麥小節丟開筆,雙手托起一顆心按在胸口,又豎起兩根食指,一根向著自己,一根向著白雪,遠遠的,又聚到了一起。麥小節急中生智發明的手語,白雪看懂了,手點淚花破涕為笑。
麥小節手語的意思是:兩顆心如果心心相印,那么離得再遠,也好像在一起。
嗯,是這樣的,白雪在心里回應。她掃了一眼屋子,拿起書架上的萬花筒,雙手遞給麥小節。兩個人打起手語來—
麥小節:哦,這是你爸爸送你的禮物,太珍貴了!
白雪:我送你的,你盡管收下。
麥小節:你媽媽已經送我裙子了,不能再收啦!
白雪:那不一樣……
兩個人一個趨前,一個退后;一個退后,一個趨前,沒完沒了。白雪反身拿起筆坐下來,在本子上寫:“你說過,造夢師就是萬花筒。這個萬花筒送給你。”
麥小節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置可否。
白雪接著寫:“萬花筒看起來五彩斑斕,其實是一個碎裂的世界。不過它是以不完美來成就完美,我也想在不完美中創造完美!”
白雪寫下這段話,認真地看向麥小節。麥小節一字一句讀進心里。多么感人肺腑啊,白雪簡直是掏心掏肺了。麥小節想要這張紙,白雪撕下來遞給麥小節。麥小節又讀了一遍上面的字,小心折起,收進口袋。
爸爸在樓下喊麥小節,奶奶也跟著一起喊。麥小節指指樓下,白雪將萬花筒塞進麥小節的手里,兩人一起下了樓。
樓下真熱鬧!奶奶切了一個大西瓜,白雪媽媽、龐阿姨和龐阿姨的女兒露露正圍坐一圈邊吃邊說著話;爸爸和秦伯又抽起了煙;爺爺出現了,他悄悄遞給麥小節一樣東西—居然是一張黑白照片!是麥小節在城隍廟的九曲橋上凝望的一個瞬間,背景是飛檐翹角、古色古香的綠波廊。是誰拍的照?麥小節一臉的驚喜和茫然。這照片也太難得了,她回去跟姐姐繪聲繪色有圖有證據了。麥小節問爺爺,爺爺漫不經心說是他買下的,游客多的地方都會有走來走去給人拍照的照相師傅。麥小節一時不明就里,及至后來才知曉,原來人家用的是拍立得一次成像,這種照相機很新潮,游客只需等一兩分鐘就能拿走,十元一張—十元哪,當時可不是個小數目!
一聲不響的爺爺,瘋狂徒步、不愛坐公交車的爺爺,竟然如此有心給了麥小節一個難得的紀念。許多年后,當爺爺奶奶,甚至永年里的弄堂,都不復存在了以后,這張照片就像是一個時間的見證,把麥小節帶回到九歲夏天的石庫門弄堂。
供銷社的貨車到了,采購員都摸到弄堂里來了。爸爸起身整理東西,麥小節飛快上樓,將隨身物品塞進手提袋,白雪送的一藤籃書貼住腰,左右開弓地跨出門。白雪已等在了樓梯口,一把接過手提袋。
要回家了,爸爸左拎右提,麥小節雙手抱藤籃。爸爸逐一謝過,跟大家揮手告別。麥小節突然放下籃子,撲向奶奶—哦,奶奶!奶奶的水桶腰,奶奶的大象腿,多像麥小節的港灣和依靠!多少年后,麥小節都會記得奶奶對她的好。奶奶龐大的身軀駐扎在她的記憶里,立成一塊紀念碑。
麥小節是幸運的,因為一個邀請,她一腳踏進一座迷宮。這迷宮很像一個又大又小的舞臺—因其小,才更清楚地看到人的世界。可不是,盤根錯節的大小弄堂,上演著多少相聚和離別?
再見了,永年里!
再見了,小閣樓!
再見了,白雪!
再見了,爺爺奶奶!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麥小節一步一回首,步出深長巷弄。
那根滑落在井里的尼龍繩還記得嗎?哦,從此之后,麥小節不用竹竿也能將它在意念里提起。
6.白雪的信
九月開學后的第三個星期,麥小節收到白雪的信。
白雪問麥小節奶奶要來了梅家塢麥小節爸爸的單位地址。
白雪在信里說,她在上海第一輔讀學校念書,學校很好,老師和同學都很友愛。她報告給麥小節兩個好消息,一個是她參加了少年宮“未來童話家”征文大賽,然后她獲獎了!還有一個,她每周一次在少年宮學畫,在老師的輔導下完成了一幅粉彩大畫《外公的庭院》。老師夸她畫得好,說她的畫里充滿了情感和愛。她把這幅畫送給了媽媽,媽媽把它裝進畫框,掛在了墻上。現在她家的墻上有了兩幅她的畫。白雪信里還夾了一張水彩小素描,是開得飛揚的兩棵合歡樹。兩棵樹立在一起,枝葉牽著枝葉,花交錯盛開。只有麥小節知道,那不是一張普通的水彩畫。
八月底的時候,白雪的爸爸終于休假回來了,臉曬成古銅色,肌膚油亮油亮,像是一棵非洲橡皮樹。白雪爸爸跟白雪媽媽談了很久,原來白雪爸爸得了一個機會,憑他的資歷,他可以申請下船留在船務公司。白雪爸爸征求白雪媽媽的意見。媽媽心里明白,卻讓白雪拿主意。白雪說,她糾結了一晚上,投爸爸繼續當大副,將來好做船長吧,太對不住媽媽了;投爸爸下船回船務公司呢,她和媽媽皆大歡喜,但是爸爸的理想就此終結了……她就像一個舉棋不定的鐘擺,忽而擺這一邊,忽而擺那一邊。
這天深夜,白雪睡在沙發上輾轉反側,發現墻上的“白雪號”一閃一閃,是夜航燈嗎?還是漆黑里外面投射進來的月光?白雪說:“千真萬確,我好像接收到了‘白雪號’大白輪給我的一個暗示。它好像一直在呼喚:出發吧,出發吧,‘白雪號’不能擱淺……第二天醒來,我主動向媽媽拉票。沒想到媽媽居然同意了!紅腫著眼睛的媽媽肯定也一晚上沒睡好。兩票對一票,現在爸爸又登上了‘白雪號’。”
白雪在信中寫:“小節,你知道嗎?有一個叫貝漢廷的中國第一代遠洋船長說:‘人有人的風度,船有船的風度,國有國的風度。中國是一個有五千年燦爛文化的文明古國,外國人不可能個個到國內來認識我們的國家,但他們可以通過我們每一個船員來了解偉大的中國。’當我明白了爸爸的‘白雪號’也是一片浮動的國土后,覺得天地忽然開了,哪里都有一個瞭望世界的小宇宙,就跟萬花筒和望遠鏡一樣,你說是嗎?”
這封信的最后附了一篇童話,正是白雪獲獎的那篇。白雪用鋼筆工工整整抄錄了一遍,她說:“這是我和你相識的見證。”
這篇童話就叫《我和你》—
我是未來造夢師白雪。有一天,我突發奇想,將望遠鏡和萬花筒做了個“嫁接”—就是把兩種鏡頭優化組合,發明了一種既能回到過去,又能預見未來的隨意鏡。就是說,你如果不滿意你的過去,可以旋轉隨意鏡按鈕,重置你的人生。
有個女孩有一天來找我,她用紙筆跟我對話,說想要回到小學一年級,“就是開學那天,九月一日。”她看上去十二三歲的樣子。
“為什么是開學日?”我也寫字問她。
“嗯,那樣我可以提早預防不要感冒。”
“不要感冒?感冒總是難免的。”
“嗯,我不想在那個時候感冒。”
好吧,來我工作室的人,什么千奇百怪的要求都有。一般來說,我都能滿足,這也是我的義務。我翻開一份重置協議推到女孩面前,讓她再想想,女孩很認真地看起來。那上面有詳細說明,一旦客人做出重置決定,那么從你返回的那個日子起,你曾經度過的不完美時刻,你的失敗的經驗和不好的記憶都會被清零;跟著被清零的,還有你的同學、老師、鄰居、朋友……總之,你是回到過去了,但不能保證所有人都來配合你,你面對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
“那又怎么樣?”女孩有點兒不以為意。
“你就遇不到曾經的同學、老師和朋友了。”
“哦,那我會有新的老師、同學和朋友?”
“理論上是這樣。”
“為什么說是理論上?”
“因為新的人生要你自己去經歷,各種可能性都有。”
“總還是值得一試的。”
“那就試試吧。”
女孩主意已定,在事先打印好的重置協議上簽了字,我從保險柜里取出隨意鏡遞給她。女孩旋轉按鈕,一道亮光閃現,眼前出現一道門,跨進這道隨意門,女孩回到了她的小時候。
一年以后,女孩來我的工作室隨訪,活潑潑的樣子就像是一棵小樅樹——對了,她現在的身形縮小了一圈,完全是一個小學生。
“謝謝你呀,我現在能盡情說話啦!”
“哦,祝賀你順利過關!”這是我能預料的。一年的時間,不長也不短,重置后的生活不知她滿意嗎,有哪些驚喜和不確定,這是我想了解的。
女孩思忖片刻說:“我得承認,現在的我是幸福的。雖然我的爸爸經常出差,媽媽為了事業也很忙,但我認識了很多新同學,還有老師。我是語文課代表和班級文娛委員。這個學期,我們去了少年宮參觀,我和幾個女生還爬上了‘勇敢者道路’,走通這條路很難的呀!”女孩說到這里停下了,她好像還有別的心事。
“你是說經過你的努力,一切都很順利,你也感到滿意?”我啟發她。
“嗯,滿意……可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對勁……”女孩吞吞吐吐。
我等著她自己說出。
“我現在經歷的,是我內心一直向往的,我和很多孩子一樣,有一個溫馨的家,有新認識的老師同學,我好像沒什么不滿意的。只是,近來我總做夢,一閉上眼就有夢來造訪。我夢見我以前的生活,以前的朋友、鄰居,以前的……我。我有點兒想念以前的我。”女孩說出這段話后,長長吁了口氣。
“你是說,你又不滿意你的現在了?”
“不是不是,”女孩拼命擺手,“千萬別誤會,我很滿意現在!只是,只是我現在常常會犯迷糊,有時候覺得夢里的我才是真的我,而我現在經歷的每一天卻像是假的,那不是我,我偷走了另一個人的生活。”
“哦。”我心里面在想,雖然重置可以對不滿意的過去清零,但是清不掉意識深處的夢啊!不過,誰叫我是未來造夢師呢,清不掉過去的夢,還可以開啟未來的夢。我心里有了主意,就對面前的女孩說:“你愿意去未來嗎?”
“未來?還能去未來?”
“對啊,以一個真的‘我’,去觀望一下未來的‘我’。”
“那就是說……”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對,你又不能說話了,你耳朵也聽不見,你變回了自己。但是你可以在未來世界旁觀,看看未來的你會是什么樣的。”
“哦,那也很有趣,不是嗎?”女孩又興奮起來。
“是啊,雖然是旁觀,但如果你對未來的你不滿意,還可以試著改變……”
“怎么改變?”女孩身體前傾。
“你隨時可以旋轉按鈕返回現實啊,你在現實里一點一點朝著未來的你努力……”
“哦,我懂了。”女孩露出可愛的小酒窩,狡黠地沖我微笑。
這個女孩就是我。十年前的我。曾經,我夢想著要做一名造夢師。現在,我在南昌路開了一家“未來造夢師”工作坊。我的夢想是,給每一個上門來的人,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滿足一個心愿。當然這一切的前提:你要相信這個世界會有奇跡。
這篇童話寫得真好呀!麥小節在心里一聲嘆息,仿佛不那樣嘆一聲,就不足以釋放她的感情。麥小節看出來了,白雪其實是在寫她自己—未來期待的那個自己和想要變得更好的現在的自己。《我和你》就像一個寓言,沒準兒時夢想能成真呢。
開學后,麥小節升入四年級。有意無意,她覺得自己長大了,不再為落單而沮喪,不再纏著姐姐當小尾巴,甚至跟爸爸也不那么恃寵而驕了。她更喜歡獨處,一個人上學放學不再覺得寂寞。她慢吞吞走在兩旁都是水杉樹的煤渣路上,一朵野花一只蝴蝶都能勾住她的腳步。飛蓬隨風長,生命力強勁;紅蓼和鴨跖草長在溝渠邊,紅蓼開紅花,鴨跖草開藍花,紅蓼花和鴨跖草花可以用來染色;野老鸛草、婆婆納、蒲公英開得滿地是;看麥娘細長一枝,從草莖里抽出穗來,中空的莖可以當口哨使,吹出的聲音嚇螞蚱一跳;野菊野薔薇和晚飯花都不用澆灌,一簇簇一叢叢長得蓬蓬勃勃,明艷的花兒開得熱鬧又寂寞,晚風里盡是花的芬芳……啊呀,就是在梅家塢的鄉間,也漫生野長著這么多美麗的草花,麥小節雖熟悉它們,卻還是第一次這么認真地打量。
還有好多樹。每年春天,梅家塢的合歡樹開得粉艷清揚,就跟白雪外公家一樣的好看。在白雪家的那一個個日夜,麥小節跟著看了好多畫冊里的樹,梵高的樹,每一棵都帶著情緒,象征著人類的感情。麥小節以前并沒有意識到,原來學會了看和懂得欣賞美,是一件叫人心生愉悅和悵惘的事。是白雪喚醒了她對身邊事物的敏感和知覺,還有意無意開啟了她的心智。
麥小節深吸一口氣,鼻翼間滿是秋天的氣息。對啊,那個炎熱的盛夏終于過去了。過了這個秋天,寒假就要來臨了。冬去春來,等明年春天到來的時候,麥小節一定采來大把的小耳朵,一只一只夾到書頁里,給白雪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