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
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天山北麓,有一條巴音溝河,用生命之水滋潤出一片綠洲,也養育出了一個安集海墾區。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沿著312國道出了沙灣縣城往西,有座安集海大橋非常出名。原是一座老式木橋,橫跨在一百多米寬的河面上。路的北面有商店、飯館、旅社一字排開,招攬著過路的司機師傅。南面有修車店,補輪胎的,也是一字排開,路邊停滿了汽車,路上車來車往,熱鬧非凡。此處像個繁華的小鎮,夜晚燈光閃爍,煙火氣十足。由于交通便利,我們安集海農場和下野地幾個農場的辦事點都設在這里。
安集海大橋的地理位置特殊,向東可達烏魯木齊,向西又是去伊犁、克拉瑪依和阿勒泰的必經之路。過了橋向北又是去下野地的公路,因此橋上的車流量很大。由于是木橋,限制車輛的噸位。橋下這條湍急流淌的河,就是安集海這片綠洲的母親河——巴音溝河。
安集海是蒙古語:采藥的地方。早年,只有一個小農莊,幾戶人家,大部分土地都荒蕪著。經過兵團人數十年的開發建設,變成一片片綠洲。這里的團場和農莊都受益于這條河的恩澤。
河水是從天山北麓的巴音溝流下來,在山間左突右闖,把博爾通古鄉南面沖出一道百米深,二三百米寬,幾公里長的大峽谷。可以想象這條河經受了怎樣的磨難,才沖出歲月沉積的大山,來到一馬平川的安集海,便開始撒野了。在幾百米寬的河床里,自由自在地隨處流淌。然而,快到安集海大橋時,一座大山擋住了去路。河床也陡然變窄,河水開始狂躁不安迎著大山而去。也不知用了多少年,把半個山頭活生生地搬走了,留下筆直的崖壁和紅褐色山的肌膚,默默地向人們講述著什么。
然后,河水像被放出欄的馬群,奔涌而下一路向北,直沖進了安集海的腹地,留下吐爾條溝、顧家溝、大干溝等一些不知名的大深溝。最后一頭沖進了古爾班通古特大沙漠里,和瑪納斯河匯聚在了一起。
小時候,學校組織春季野游,我曾來到河邊。河水很渾濁,攜帶大量的泥沙,順流而下。河床里沖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嘩啦、嘩啦”的水聲不絕于耳,讓人害怕。老師不讓我們往水邊走,只站在河岸上觀望。一股股的濁流,像一匹匹脫韁的野馬,奔騰著向前,卷起的泥沙,在水里翻滾著。我們的心也仿佛被懸了起來,這是一條可怕的河,是我對它的最初印象。
父親曾給我講過一個這條河的故事。有一年夏季的一天夜里,河里發洪水了。洪水的咆哮聲很大,像炸雷一樣,轟隆、轟隆由遠而近。他們睡在屋里,都被水聲驚醒了。連長敲鐘緊急集合,全連沖到河邊。河里濁浪滔天,眼看著岸邊的大樹被洪水卷走了,沙石的垮塌聲響成一片。這里離連隊駐地不遠,如果不盡快想辦法保護堤岸,后果將不堪設想。連長急了大喊一聲:“給我繩子。”說著綁在腰間跳進了齊腰深的水里打樁、堵沙袋。撲通、撲通,大家紛紛下水,加沙袋、壓樹枝護住岸邊。其他連隊也在上游挖溝分流,經過一晝夜的奮戰,終于保住了堤岸。
這是一條桀驁不馴的河,團場人在擔憂中開始想辦法治理它。據場志記載,那年冬天特別冷,氣溫達零下四十多度,在白雪皚皚的大地上,一場冬季水利工程大會戰打響了。以連為單位的團場人,在十七公里長的總干渠工地上,一字排開,手握十字鎬開始挖渠。土層被凍得堅硬無比,十字鎬砸上去只是一個小白點,幾下虎口便被震裂了,鮮血染紅了鎬把。沒有人退縮,也沒有人叫苦,大家咬緊牙關硬是用了一個月時間,在堅硬的凍土上鑿出一條輸水渠。在安集海修建水庫的工程更為艱苦。當時沒有機械設備,全是靠人用鐵鍬和土筐運土石方。擔任此項任務的是農八師水工團,他們克服了許多難以想象的困難,保證了工程如期完成。在炎熱的7月,水庫大壩已經修筑到一半高度了,一天夜里一場特大洪水來襲,工人們眼睜睜地看著洪水把大壩沖毀。可是,他們沒有被洪水嚇倒,而是用了五天清理完河道,繼續筑壩。只用了兩年的時間,完成了安集海水庫的修建任務。通過在河上游修建渠首和連接安集海團場的輸水渠,采用泄洪閘分水的方式,把大量的洪水攔截分流到大渠里,輸送到地里澆灌農田。同時,在下游建好攔河水庫,把河水全部蓄進水庫里,用于團場和農莊的農業生產。后來,這條河失去了往日的喧鬧,仿佛變“瘦”了。平日里只有幾條細流,在寬大的河床里悄然無聲地流動,洪水期也只有幾道洪流緩緩前行。
河水變得溫柔了,河床里的紅柳也長高了,像密林一樣繁茂。我們常去下面乘涼,站在水里,能看清水下漂亮的彩石,再也不覺得它可怕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常有黃鴨、白鶴、天鵝等來游蕩,綠草如茵的岸邊,也常有團場人來游玩納涼。
父親喜歡撈魚,暑假里騎上自行車帶上我和弟弟,拿上漁網去河里撈魚。炎熱的夏日里,能跳進河里洗澡,可謂是我們高興的事了。父親找一處水流狹窄處,下好漁網,便領著我和弟弟在淺水處游泳。水鳥在頭頂盤旋著,不停地鳴叫,仿佛我們侵占了它們的地盤。我和弟弟脫得一絲不掛,在水里興奮地撲騰,濺起的水花和歡笑聲攪和在一起,一股股涼爽之氣也溢遍全身。父親不讓我們離開他的視線,一會兒托著我的腰,教我如何用手劃水,如何用腳蹬水,一會兒又托起弟弟的腰教他。我們學得很快,慢慢都可以在水里游動了。父親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哈哈大笑。
在水里游累了,父親又在岸邊的樹蔭下,一片綠草地上鋪上床單,我們躺在上面,享受夏日里的涼爽。一會兒一群麻雀也落在樹枝上,嘰嘰喳喳一陣吵鬧,忽然,嘩啦一聲全都飛走了。一只漂亮的蝴蝶,在我們身邊的野花上起起落落,仿佛與花朵有說不完的情話。我們聽著嘩啦嘩啦的水聲,慢慢進入夢鄉,直到父親提著一小桶泥鰍來叫我們回家,我們才睜開眼睛,從甜甜的美夢中醒來,坐上父親的自行車,結束了一天的快樂游玩。
河水年復一年地流淌著,帶走我們歡樂的童年,滋潤著我這個朝氣蓬勃的青年,又陪伴著我到了中年。安集海墾區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過去的一排排土坯房,變成了一幢幢樓房,土路變成了平坦的柏油路,鹽堿灘也變成了綠色的良田。一個生機勃勃的墾區展現在安集海大地上。父親和他的老戰友已經躺在了南山坡的墓地里,永遠地守望著這條河,也守望著這片自己開墾出的綠洲。
這些年,這條河從天山上一路走來,沿途也發生了不少變化。那個有名的老舊大橋早已拆了,貌似繁華小鎮里的商店、飯館、旅社等,也走的走,搬的搬,留下一些殘垣斷壁。只有那幾幢破舊的蘇式建筑,仿佛靜靜地述說著那個年代的輝煌。倒是幾家農舍自然散落在綠樹叢中,與一片片綠色的農田,成了這里的自然風光。
在老大橋往下幾公里處又新架起一座四車道寬的水泥橋,橋面上仍然車流不息,旁邊還多了高高的鐵路橋和高速公路橋。河水在大渠里像急行軍一樣從橋下穿過,沿途一個個閘門激起興奮的浪花。而河床里的河水卻像閑庭信步一樣慢慢流淌,一個安集海鎮和一個團場新鎮,在河岸邊和安集海的腹地已經拔地而起。
如今,站在安集海墾區這些干涸的深溝邊,望著昔日河水留下的足跡,我不由為這條河的改道變遷感到欣慰。一條經歷無數磨難的河,沖破重重艱難險阻來到平原,想找尋自己最終的歸宿。我想,現在河水一定找到了,那些涓涓細流匯聚到水庫里,慢慢沉淀去泥沙,重現清波蕩漾,漣漪道道。然后,通過閘門一路歡歌流進渠道,又被分成股股細流奔向目的地——團場和農莊的地里,滋潤出綠油油的農田,也滋潤著安集海這片土地上的各民族兄弟姐妹。
這條河年復一年地流淌著,從過去的放蕩不羈,變得溫順柔美,像一個孩子慢慢地長大成熟了,給綠洲送來源源不斷的綠色生命之水,又像一個母親用自己的乳汁哺育出了一個全新的墾區——安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