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藥精靈

◇李群娟

阿霞年輕時十分漂亮，一頭好頭發，烏油油披垂到腰上，走路時，腰一閃一閃地扭著。嫁的男人卻很一般，是個貨車司機，一個瘦長臉、喉結突出的年輕人，煙癮大，有點兒陰沉。幾年后，他出軌于阿霞的閨蜜，兩人幾次大打出手，阿霞有一回拎著刀子滿大街攆，被警察攔住了。后來挽回無望，阿霞將男人的家具與玻璃砸個稀巴爛，帶著五歲的女兒離了婚。

阿霞敢愛敢恨，離婚后，她很快就申請了婚戀社交軟件，開始找男朋友，每次見我，就跟我講她的新男友如何如何。每一個男人，初相識時，在她嘴里，都是美好的，要么有才，要么有錢，要么溫柔暖男，要么成熟有品，時常還有兩三個合適人選，讓她糾結于要嫁給哪個才合適。

離婚之后的婚戀市場比較狹窄，面對的是一個受過暗傷等待療愈的群體，要找到好的另一半不會那么容易。尤其是綺年玉貌時的初婚都沒有好運氣，都所遇非人的話。婚姻這事兒，遇到對的人，不能不說，運氣占了一大半；遇不到對的人，憑你本事再大，也難免委屈痛苦。但阿霞卻堅決地否定我的看法，她說，錯！你不知道，那些男人有多好，他們多是經歷過滄桑之后，成熟又懂生活的人。

比起她前夫，好像個個都值得。

但幾年過去了，也沒有找到可嫁之人。卻對男人的小氣、自私，頗有微詞，似乎個個男人都有吃軟飯嫌疑，只同居，不結婚，只做飯，不買菜。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肯給她花錢的男人，哪知卻是放的魚餌，盜刷了她的信用卡跑了，讓她陷入巨大的債務危機，氣出一場病來。

病好后，她又交新男友了。新的似乎永遠都是很好很好。她身心沉浸地向你講述時，仍然一臉向往，像個迷妹，甚至露出小虎牙，面色鮮潤，眉目含羞。

世人在成熟的過程中，多數都變得冷漠與沉默，變得自保與戒備。

然而，還有少數人，哪怕他們受了再多的傷痛，仍能不改初心，將她們的生命故事一再復寫。

她姐說她是個“不長記性”或“記吃不記打”的人。

豈知這俚俗的話里，真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忘藥精靈。它們總是在人熟睡的時候才工作，它們跟螢火蟲差不多大小，通體都是金色的，它們是世上最小的精靈。每天晚上，大地熟睡之后，它們扇著透明的金翅膀，去為人間送藥。為那些悲傷的人，抹上“忘藥”。

悲傷的人，睡著之后，屋頂上會飄著一朵淡灰的蘑菇云。悲傷的程度越大，云朵越灰暗。

平靜的人，屋頂上是白色的輕云。快樂的人，屋頂上是粉色云朵。喜事臨頭，美滿幸福的人，屋頂上是紅云。

還有，嫉妒的人，是褐色云；憤怒的人，是黑色摻雜橙色的云，等等。

我們看不見，但忘藥精靈，一看便知。那都是人的呼吸凝結成的。

忘藥精靈，都是慈悲的天使，天天晚上，提著它的藥桶，從門縫里進去，給悲傷的人抹藥。它們輕手輕腳地，將一滴淡藍色的“忘藥”抹在你的眉心。

每次，阿霞在戀愛中遇到了挫折，忘藥精靈就會趁她熟睡后，去拜訪她。因為阿霞愛開著窗戶睡覺，忘藥精靈進出方便，不免就多為她抹了幾回藥。又因為阿霞是個善良的好女子，她曾做過很多幫助人的事，忘藥精靈就十分同情她，每次給她抹的量，也多了點兒，別人是一滴，阿霞是兩滴。有時候，她氣得大哭著詛咒著，含淚睡著了，忘藥精靈怕她瘋掉，甚至給三滴。

第二天醒來后，阿霞就會忽然覺得輕松，覺得心里沒有那么痛了，事情也沒有那么壞了。她穿好衣服，沖鏡子中揮揮拳頭，就又鼓足勇氣，開始投入生活。不久之后，又會開始下一場戀愛。

她的內心，總有一個美好的執念，認定自己會遇到一個真愛她的、優秀的男人，陪伴她度過余生，補償她前半生所有的風雨與疼痛。他就在人群里，在未來的某個日子里，一轉身，就會看見她，微笑著過來擁抱她，說：

“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意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的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與你那時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