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蟲子的侵略[組詩]

柳碧青

水中有明月，與石頭語

月中有青草，與水語

草中有碩大的蟲子，它太孤獨

只能與自己語，掏心掏肺，瘋言瘋語

沒有其他的蟲子及物種聽得懂

多年前，我的家隱居在這里

你可以說找不到，但絕不能說

它不美，小溪流在我的左邊

灌木叢在我的右邊

今天，當我在熱日下又回到

我的家，我仍然愛它

就像愛著自己，就像愛著

一個藏在心底的秘密

然而，你卻尋不到它

盡管它就這樣一覽無余地

展現在你的面前

我說，你聽到了水流聲嗎？

那是我家的聲音

它在千里之外，不露痕跡

身體里，跳動的一條小蟲子

它吆喝著

要侵入我的靈魂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莽撞地蠕動

它多么可笑啊

我堂堂男兒，豈會屈服于

一條蟲子

永別吧，那些死去的人們的骸骨

去到荒原、溪谷和深山里

那里的寧靜是世界上最好的寧靜

那里的永別也將是獨一無二的永別

不要回家，更不要抱著破吉他

彈那些無聊的情歌，那只不過是徒增煩惱

不過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你要知道，只有大自然才懂得真誠待人

它們不畢恭畢敬，不阿諛奉承

同樣，它們并不以尊重為榮

它們與你同在，看著你的骸骨

卻并不走近。溫柔是藏在身后的一把利刃

隨時可能會讓你在死后

再次感到疼痛。永別吧，不要留念

更不要對著鏡子撫摸自己衰老的容顏

時間是最絕情的故人，它永遠站在你面前

擺出一副天山童姥的容顏

令你死后，仍然誠惶誠恐

永別吧，去到荒原，溪谷和深山里

那里的寧靜是世界上最好的寧靜

那里的永別是獨一無二的永別

此時，夜是如此靜

靜的空氣，靜的呼吸，靜的時間和秘密

靜的流水，靜的音樂和骨髓

靜的詞語和月亮

……還有些靜是無法表達的

譬如一只青藍色的眼睛，閃電和墻壁上

一條被定格的紅鯉魚

它的活水，還遠在千里之外

它的靈魂，被夜照得如此靜

此刻，有綠光從森林跑出

不是一匹豹子

便是一根衰老的藤蔓

我喜歡這種靜

那是不帶雜質的靜，夜鶯啼叫枯枝的靜

夜貓跑過山坡的靜

是最決絕的靜

而我，是這靜中的最靜

我發現，越長大越變得小心翼翼

不敢爬樹，不敢下水

不敢追著一條瘋狗滿村跑

每走一個地方，都必須做前期調查

面對每一個人，都笑容可掬

不尖銳，始終保持低調和沉默

這些都是我以前不可理解的

如今，它們是那么自然的存在

仿佛我天生如此

我想，這是多么可怕的生活啊

我想做的都是一些簡單的事情

類似于讀書、看報、聽新聞

也有一些更簡單的事情吸引著我

與一只螞蟻賽跑

抓一把光陰在太陽下暴曬

石頭作為生活的見證者

我愿意它緊貼著大地，不張揚，不嬉笑怒罵

此生有限，我的簡單容不下

一張碩大的蜘蛛網以及

從泥土里鉆出的蚯蚓，它是復雜的一類

它的光滑，打磨了數十年

它的生命，一再地延續

我討厭一種長命百歲，更喜歡另一種

那是春天的花或者秋天的果

自然地開，自然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