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承諾、兩代人、四十年

李際昕

2022年元旦前，寒風凜冽。在安徽省宣城市周王鎮紅星村毗鄰的紅星水庫邊，80歲的佘世珍眺望著湖面，焦急地等待船只，準備到水庫中間的湖心島上查看揚子鱷。她說：“幾天不去轉轉，心里就發慌。”

和揚子鱷結緣，還要從四十年前說起。那天，張緒宏和佘世珍夫妻倆正在田里干農活。幾個兒子興奮地沖過來，“看，水庫游泳時在島上發現的，好大的蛇蛋！”張緒宏細細端詳，“不對，這像是‘土龍’蛋。”在當地，“土龍”是揚子鱷的俗名。

張緒宏迫不及待地趕往安徽省揚子鱷養殖場，請專家鑒定。果不其然，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原來，從三年前開始，林業部門就經常進村宣傳保護揚子鱷。素有“活化石”之稱的揚子鱷已在地球上存活了兩億多年，曾廣泛分布于長江中下游地區，具有極高的科研價值，全世界野生數量僅存一百五十余只，是瀕臨滅絕的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既然是在島上發現的，說明這一帶的環境適合揚子鱷的生存發展。”不久后，野生揚子鱷紅星保護點應運而生。住在水庫邊的張緒宏和佘世珍成為揚子鱷義務管護員的最佳人選。“一定要保護好這些瀕危動物。”專家的叮囑讓張緒宏暗下決心，“我是一名黨員，必須竭盡全力守護‘活化石’。”

從第一天任管護員開始，夫妻倆絲毫不敢松懈，每天一趟一趟地巡視水庫，定期上島看護，冬眠期也從不例外。一次，佘世珍在巡視時猛然發現，一只小揚子鱷被困在村民投入水中的漁網里。只見它左右掙扎，低聲吼叫，怎么也逃脫不了。佘世珍心急如焚，馬上回家拿了把剪子，三兩下把漁網剪破，直到小鱷潛入水中消失了蹤影，她才如釋重負。

“管它能當飯吃啊，把揚子鱷搞得比人還金貴。”起初，村民們并不理解，常常因這事和夫妻倆起爭執。“可不比人還金貴，全球有幾十億人，但揚子鱷只有一百多只。”每當這時，兩人總會耐心地給村民們科普保護揚子鱷的重要性。漸漸地，村民們很少在水庫里捕魚，也就避免了對揚子鱷的誤傷。

7月是揚子鱷繁殖的季節，也是管護最忙碌的時候。夫妻倆一吃完飯就急匆匆地坐船上島，每天跑幾趟是家常便飯。蛋有沒有滾出窩、被壓壞，小鱷魚有沒有孵出來，都要細心地一一查看。一次，兩人剛抵達目的地，就被草叢中四處散落的碎蛋殼驚呆了。原來，這只年輕的母鱷初為母親，沒有經驗，把自己生下的蛋壓碎了一多半。

喜悅的心情頓時跌入谷底，“取經去！”夫妻倆專程找到保護區的技術人員討教鱷魚下蛋時的護理事項。第二年，他們提前準備，把兩捆稻草放到島上鱷魚的巢穴處，又噴了適量水。月底扒開窩面上的雜草樹葉，數來數去，三十個蛋一個都沒破。兩人別提有多開心了。

揚子鱷紅星保護區剛成立時，張緒宏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每天記錄揚子鱷的活動情況，以此了解它的生活習性，為揚子鱷的研究提供第一手資料。他特意買了一個溫度表掛在門前，又用白紙訂成本子，每一頁細細劃分成格，將每日氣溫、風向、活動時間、發現鱷魚數量、鳴叫情況等全部記錄下來。

這份保護日記一記就是二十三年。全年一天不漏;每年一本，整整二十三本。也讓夫妻倆由最初對揚子鱷的一無所知變成了揚子鱷“土專家”。每晚睡覺前，張緒宏在燈下認真記錄揚子鱷的活動點滴，佘世珍則陪在一旁和他聊天，“農歷七月十三、十四老鱷一定會生蛋，過了十五就不生了”“鱷魚蛋拿到燈光下一照，有帶狀的就能孵出小鱷魚”……提到揚子鱷，兩人的話總也說不完。

多年來，幼鱷的安全成長一直困擾著他們。揚子鱷是世界上體型最小的鱷魚之一，剛出生的幼鱷只有二十多厘米長，半個雞蛋那么重，而在紅星水庫岸邊，叢生的蘆葦中生活著許多水鳥，每年幼鱷出殼時，總會遭到這些水鳥的侵害，難以防備。

為了提高鱷寶寶的存活率，2003年，在保護區的建議下，張緒宏和佘世珍決定在家門口自建撫育池。他們硬是一鍬一鍬地將門前的小池挖成了塘，手上都磨起了泡。

幼鱷成長需要大量食物，佘世珍每天一大早就去水庫和附近小河里撈河蚌、魚蝦喂食。時間久了，小鱷魚們一聽到她的聲音馬上從水中浮上來，她走到哪，鱷群便跟到哪。待兩三年后，幼鱷長到水鳥奈何不了時，兩人才依依不舍地把它們撈起放回水庫里。“一年四季，我倆就沒有一同出過一次門，因為家里總要留個人看守揚子鱷，實在是放心不下呀。”

2005年，張緒宏因病去世。臨終前，他始終念念不忘，“回去，今天的‘土龍’日記還沒記哩……”病榻上，他把家人叫到面前，一再叮囑，“我一生保護揚子鱷，你們要堅持下去……”佘世珍含淚答應，“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國家珍稀保護動物。”

老伴去世后，佘世珍把二十二本保護日記捐給揚子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自己只留了一本做個念想。“我會守著對老張的承諾，沿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她擦干眼淚，獨自一人扛起了守護揚子鱷的重任。

不識字，就把白天看到的關于鱷魚的各種情況牢記在心，等上初中的孫子放學回家后，再口述讓他記錄。看到下網的、釣魚的，她會馬上阻止。一次，她發現幾個年輕人在庫塘里“電魚”，怎么勸也無濟于事。“小鱷魚怎么禁得起高壓電擊！”她急中生智，甩掉腳上的膠鞋，試著把腳伸向塘里。那幾個人怕出事，頓時嚇得落荒而逃。

佘世珍的四個兒子都在縣城買了房，想接她去城里住，但她堅決不肯，“我哪能走，走了誰照顧揚子鱷？”其實，四十年來，在這個大家庭里，保護揚子鱷早已成為共識。以前，兒子們經常劃著小船送她去島上查看鱷魚蛋，就連年齡最小的孫子也時常跟著她在水庫的蘆葦叢邊轉來轉去，后來高考時還填報了安徽師范大學動物學專業。

2018年，年近花甲的大兒子張宏華子承父業，接下了管護員的工作，陪伴母親一起承擔守護之責。張宏華平時在市區建筑工地上做臨時工，隔三岔五回村子里為揚子鱷除草、在巢穴灑水，還在水庫邊安裝了攝像頭，以防有人驚擾揚子鱷。有了母親的言傳身教，他干起來得心應手。

從小的耳濡目染，讓張宏華對揚子鱷充滿感情。每次回去，他都會攙扶著母親沿著堤壩慢慢巡視。群山環繞中的紅星水庫，碧波蕩漾，比昔日更加美麗。水面上不時浮過揚子鱷曬太陽的身影，那是父母半生無悔奉獻的見證。每每此刻，張宏華總是心潮澎湃，“保護揚子鱷不僅是一份責任和義務，更是張家人情感傳承的紐帶。”

如今，耄耋之年的佘世珍依舊耳聰目明，身體硬朗，她還不斷向專家學習，更新保護揚子鱷的知識。暑假，村里留守兒童多，她干脆找來許多揚子鱷的圖片給小朋友們上課，希望從小培養他們的動物保護意識。看到孩子們求知若渴的眼神，和對揚子鱷的好奇與喜愛，她覺得自己又干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幾十年的悉心看護沒有白費。目前，在安徽揚子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的二十一處野生揚子鱷保護點中，有近三十只野生揚子鱷常年生活在紅星保護區，最大的一只體長1.8米，非常罕見。這份成果被專業人士點贊，“紅星水庫已經成了野生揚子鱷的天然樂園。”

佘世珍多年的付出得到了社會的褒獎，她先后獲得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頒發的“生態保護獎”、?“中國好人榜”誠實守信人物等榮譽。樸實的她很淡然地說：“其實保護揚子鱷也是我對國家的一種回報。”

編輯 鐘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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