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倆兒

●張菱兒

熊大雄比熊小雄大兩歲，也比他高一頭，卻和小雄一起讀一年級，也就是說，大雄連續三年都在讀一年級。

大雄的皮膚很白，眉毛黑黑的，眼睛大大的，眼睫毛長長的，是一個很帥氣的孩子。但他說話不太流利，聲音很粗；而且他走起路來，腳步邁得有些大，一顛一顛的，就像腳底下踩著兩個彈簧。醫生診斷說，大雄的智力相當于三四歲的小孩。

小雄剛懂事時，爸爸媽媽就叮囑他：“你要學會保護哥哥，照顧哥哥?！?/p>

一般人家都是要哥哥照顧弟弟，小雄卻在還需要人照顧的年齡，身上就多了一種責任感。大雄的鞋帶開了，小雄會蹲下身給他綁；大雄的腰帶松了，小雄會幫他系好。在小鎮居民的眼里，小雄像是哥哥，而高出他一頭的大雄更像是弟弟。因此，小雄從不喊大雄“哥哥”，要么直呼大雄的名字，要么就喊一聲“喂”。不管小雄叫什么，大雄都會高高興興地答應。

一天，在美術課上，大雄畫了一只小鴨子。老師夸他畫得好。

大雄得到表揚，特別開心，迷上了畫畫。家里的墻上、地上、床單上都有他的“杰作”——小鴨子。

媽媽買回來一塊小黑板掛在墻上，告訴大雄：“可以在本子上和小黑板上畫，不可以在墻上、地上和床單上畫?！?/p>

“本子，小黑板。”大雄聽話地答應了。

第二天，語文老師在發作業本的時候，舉起小雄的作業本說：“小雄，怎么回事？難道你在和大雄比賽畫小鴨子？作業本一定要整潔啊?！?/p>

同學們笑起來。小雄紅著臉，從老師手里接過作業本。在他作業本下面的空白處，不知什么時候，被大雄畫了大大小小六只小鴨子。

小雄很生氣，中午放學的時候，不再等大雄，噘著嘴巴賭氣地在前面快步走，大雄小跑著跟在他身后。

“別跟著我！都是你，害得我在同學們面前抬不起頭。”小雄數落著大雄，想哭。

無論小雄怎樣朝大雄發脾氣，大雄都不會還嘴，只是忽閃著一雙大眼睛，一副無辜的樣子。

“你自己回家去吧，我想安靜一會兒！”小雄說完，轉過身猛跑起來。

他跑啊跑，一口氣跑到鎮口的小橋上。橋旁有一排高大的鉆天楊，樹上的知了扯著嗓門叫個不停，吵得他更加心煩意亂。

身后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不用回頭看，小雄也知道是大雄。他脫掉上衣，摔在橋上，然后身子一躍，撲通一下跳進了水里。

小雄游泳游得很好，學校舉辦游泳比賽，他還得過冠軍呢?，F在，他想在水里冷靜冷靜。

“媽媽（說）、不、不（許）游、游泳！”大雄的聲音從橋上傳過來，帶著明顯的喘息。

小雄不理大雄。大雄跺著腳喊：“上來！”

小雄索性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大雄的叫喊聲立刻消失了。

果然，清涼的水讓小雄心里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他鉆出水面，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偷偷看了一眼小橋，大雄站在燦爛的陽光下?？匆娦⌒勐冻鲱^，大雄立刻跺著腳喊起來：“上來！回家！”

小雄太了解大雄了，自己不上去，他就會一直在大太陽下站著。

小雄有些不忍心了。唉，回家吧！小雄這樣想著，開始往回游。

突然，小雄右腿的腿肚兒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不好，抽筋了！他心里一驚，有些慌亂，拍打著水試圖浮出水面趕緊游到岸邊。可右腿怎么也無法伸直，他一會兒露出頭，一會兒沉下去。小雄忍不住“哎呀哎呀”叫起來，河水不由分說灌進他的嘴巴，讓他一口氣喝下去好幾口。

大雄站在橋頭，伸長脖子瞇著眼睛看著弟弟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掙扎，他有點兒奇怪，為什么弟弟不游了呢？突然，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抱著弟弟的上衣沖向離橋旁最近的一戶人家，敲響了他家的大門。但是，這家沒有動靜。

大雄又沖向第二戶人家。大門虛掩著。大雄舉起手還沒拍門，一條德國牧羊犬狂叫著從院子里沖出來。大狗張大嘴巴，一口咬到大雄的大腿上，上下頜一用力，尖利的牙齒嵌入大雄的肉里。大雄疼得哇哇大叫：“走開，不要！”手推腳踹，掄著弟弟的上衣打狗。

這家人聽到動靜慌忙跑出來時，大雄與狗已經打成了一團。

男主人慌忙拉開自己家的狗，女主人伸手扶大雄。

大雄啞著嗓子，語無倫次地說：“弟弟，小雄，救救！”

“小雄在哪兒？”男主人問了一句。

大雄指著身后的河道。

男主人看到大雄著急的樣子，喊起來：“不好啦，快來救人?。　彼贿吅?，一邊急忙去拍左鄰右舍的門，然后沖向河邊，一個魚躍，率先跳進河里。

“有人被淹了，快來救人??！”很快，街上傳來了奔跑聲和呼喊聲，人們紛紛從家里出來，奔向了小橋。

河道不寬，不一會兒，小雄就被找到了。

等小雄的爸爸媽媽趕來時，小雄已經昏迷了。

小鎮上的柳醫生帶著護士也趕來了。柳醫生找來一個身體強壯的年輕人，把小雄的肚子放在年輕人的肩膀上，然后讓年輕人來來回回地奔跑。跑了一會兒，小雄開始大口大口地嘔吐。

柳醫生示意年輕人把小雄放下來，讓他平躺在地上。小雄的肚子已經扁了。柳醫生給小雄診斷后，讓小雄的爸爸媽媽把他送到了醫院。

爸爸媽媽守候在小雄身邊，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媽媽的聲音顫顫的，細細的，弱弱的。

人們常說智障孩子哭起來不會流眼淚，可是那一天，小鎮上的人看到大雄淚流滿面。

當小雄睜開眼睛，他看到了一臉焦慮的爸爸、滿臉淚痕的媽媽，也看到了滿身傷痕、褲子被狗撕成一條一條的大雄。大雄的手臂上、腿上都纏著白紗布，紗布被洇出的鮮血染紅了。護士已經給大雄注射了狂犬疫苗。

小雄望著大雄，嘴唇顫抖著喊了一聲“哥哥”。

大雄嘿嘿笑了，笑得像嬰兒一樣純真，還有一些羞澀。他舉著包扎好的手，抬起受傷的那條腿，只說出一個字：“疼！”

小雄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