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的愛情

吳霜

建東需要一個家庭，他真的很需要，家庭離開他已經十多年了。

建東離婚是在十五年前，那時候他和他前妻打得太厲害，一時一刻不消停。只為他是一個電影導演，是一個工作狂，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在工作上，他前妻不干，脾氣特別大，各種質問、猜忌、哭鬧、爭吵……連他們家那大門都打破了，想開開不開想關又關不上，直鬧得是昏天黑地雞犬不寧。最后……只有離婚一條路。

這一下子就是十幾年的孤家寡人，當年的青年人如今成了中年人了。不過，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沒有了婚姻的建東拍出了不少電影，練得一手的好字，還經常在報紙雜志上發(fā)表文章，事業(yè)上蠻有成績。漸漸地，說媒拉纖的又開始登門了。

首先是他家里人著急上火，非得要他趕緊找個人結婚，目的是盡快生孩子，完成承嗣大業(yè)，他九十多歲的老爹就他這么個兒子，如今四十六七了還是獨身一人，家族香火可怎么辦？于是各種中老年表姐表哥們開始魚貫出現，今天介紹一個不錯的，明天介紹一個蠻好的。建東又開始相親了。

他開始給我打電話告知他的相親進程，一會兒是個什么政府部門的科長出現在他的視野里，接觸一段時間后覺得呆板無味，沒有情趣，吹了。一會兒是一個開盲人按摩連鎖店的女老板，后來感覺女老板似乎太忙，總是穿梭在各個店面里，對他不大熱情，放棄了。又不久，一個在機場后勤部門工作的女士跟他約會了，女士三十多歲，自稱有小女孩情結，正是夏天時節(jié)，非要拉著他在傍晚時分到機場旁邊宿舍樓下的草地上去看夜空中一架架啟程和歸程的飛機。建東電話里跟我說：“這大熱天的，拉著我坐在草地上，聽著好像挺浪漫，可誰知那蚊子咬蟲子叮啊，再加上我怕熱，一身一身地出汗！我的媽呀，受不了呀！”

我心里說，他是不是最近事業(yè)有成，狂起來了？有點兒浪漫情懷的女孩現在不是太多吧？拉著你去看夜景看飛機起落這不是挺有情趣的女孩么？行了就是她吧。正說準備讓朋友們見見這位可能的未來新娘呢，又出岔子了。人家家里人不同意。那家人是北京房山區(qū)的老派人家，對文藝界有一種深深的工種偏見，覺得找一個導演，天天工作在美女俊男堆里，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兒，加之經常在電視新聞里聽聞各種各樣的圈中緋聞丑聞一類的消息，女兒嫁一個文藝界的，還是電影圈的導演，那還了得！

本來還想著很快就會吃他的訂婚酒了，誰知又是虛晃一槍。

大約半年前， 某天晚上，電話鈴聲響起，是建東。告訴我說，最近他表姐介紹了一位各方面都挺滿意的女朋友給他，是位銀行工作者，四十歲剛過，樣貌豐潤富態(tài)，雖然離過婚，但并沒有生育過，家中只有一個老母親，處過一段時間后感覺相當的不錯。最重要的是，女士很佩服建東的成就，對他很是崇拜并且充滿愛意。

一段時間里，建東真的是忙起來了。他經常在周末花幾個鐘頭從西頭到東頭穿過大半個北京城去看望女朋友。到了人家家里，操刀揮鏟地煎炒烹炸給人家做飯，女朋友生病了他送醫(yī)送藥，過生日了他選購禮物送到人家眼前。天天不見他閑著，好家伙，比以前還忙，忙得是不亦樂乎。

不久前，他告訴我女朋友跟他發(fā)脾氣了，原因是嫌他不陪她。我覺得奇怪，他不是每個周末都在陪她的么？不行，她說陪得不夠，她想見他見不著，很痛苦。然后就是建東找空就往女朋友那兒跑，有一次發(fā)燒感冒了還跑，結果是把女朋友也傳染上了，兩人一塊兒接著又跑醫(yī)院。

建東基本上陷入熱戀了。但是同時他發(fā)現女朋友屬于脾性過強的那種，經常耍性子，一起去吃東西沒吃好會生氣;大家聚會的時候建東和別人說話多了會生氣，因為覺得自己被冷落了;某次兩人約會之后建東沒有送她回家也會生氣，盡管建東剛剛忙碌了一天，又要接著開會討論拍戲的事，還是不行，她哭了，因為失望。

建東說：“怎么又遇見一個心理年齡過小的呢？讓我返老還童到二十幾歲有點難，我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激情不再了啊！難道女人從十八歲到八十歲都會是這樣的么？男人是不是跟不上啊？”

最后一次約會是在女朋友家里。不知怎么的忽然一切都不對了，氣氛不對，情緒不對，話鋒更不對。最后女朋友哭鬧聲達到高分貝，外加雙手拍桌子兩腳直撂蹦，數落建東的種種不是種種冷淡……建東拔腳起身，開門溜之大吉。本來已經開始談婚論嫁的兩人互相刪除了對方的微信，刪除了對方的手機號碼。半年多的戀情付之東流。

建東說：“不行，我得消停一段時間，這兩年一個接一個地談戀愛，頭發(fā)掉了不少，身心感覺已經木了。還是回到自己的軌道上吧。”

現在建東又在自己的軌道上了。

（摘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