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性和藝術性和諧共振的視聽盛宴
——2022年央視壬寅虎年春晚觀后

⊙馮昊雯 薛晉文 ［太原師范學院，太原 030002］

春晚是傳統年俗文化創造轉化和創新發展的典型體現，是舊式祈福、守歲等民俗傳統的當代轉換和延伸，春晚的意義不只是聯歡娛樂，家園尋根和家國認同價值尤為重要。2022 年的虎年春晚以“福虎賀歲，歡樂祥瑞”為主題，秉持“守正創新，出彩出新”的創作原則，注重思想性、藝術性和技術性的相互結合和創新轉化，在“有傳統的現代”和“有現代的傳統”中彰顯了國家年俗儀式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一、在濃郁的家國情懷中把根留住

家庭是中國社會的本位，個人到家庭再到國家，構成了中國社會關系的基本版圖和脈絡，家國一體或家國同構的觀念由此而來，中外哲人對此都有共同的看法和觀點。比如，黑格爾視中國的民族精神為一種“家庭的精神”，陳獨秀認為“家庭本位”與“個人本位”是東西社會之根本差異，李澤厚曾說，中國社會以雙向親子之愛和兄弟之愛為軸心建構一切。可見，由倫理和親情凝聚成的家國情懷是中國社會結構的根本所在，也是年俗文化傳統的主要內涵，借助年俗儀式既彰顯了家庭的中心地位，又依托年俗文化向勤勞勇敢的個體生命致敬，在親情倫理守望中抵達了社會生產關系再凝聚和再出發的目標。通俗而言，春節即意味著回家過年，只因為，家庭是修身、齊家和治國平天下的原點，回家過年集家庭本位、倫理孝悌，以及尋根懷舊、感恩報償等萬千民族精神于一體，這是年俗文化長盛不衰的主要原因，在虎年春晚中，家國情懷的內容同樣耐人尋味。例如，本屆春晚喜慶吉祥的大型開場舞《歡樂吉祥年》非常接地氣，在歡快明朗和溫情脈脈中激發了人們面對日月其邁，歲律更新和團聚守望的萬種情思，一種時光流逝卻親情不老的家國精神油然而生，家國是夢想飛翔的起點和落點，年或過年就是我們在家園中來來往往的每一個重要站點，也是維系家國情感和汲取個體生命再出發的蓄水池和加油站。譬如，像《父與子》《喜上加喜》《休息區的故事》這樣的小品，有效地傳達了中國民眾對家和萬事興這一美好夙愿的永恒追求，內蘊著中華民族勤儉節約、默默奉獻和守望相助的優秀民族品格，在快速現代化和都市化進程中，這些民族精神和時代精神共同照亮了華夏子孫前行的道路，每一個平凡個體的犧牲奉獻構筑起了堅固的家國豐碑。事實上，就連音樂短劇《萬象回春》和歌曲《你是我生命中的禮物》，反映和贊頌的仍舊是相互依偎、故土難離、舐犢情深和家比天大的本真民族情感，劇中的大象和其他動物對家園和父母的戀戀不舍猶如此，人心和人情更何以堪？此外，相聲《歡樂方言》、歌曲《愛在一起》《黃河 長江》，以及原生態情景表演《土地的歌》，反復吟詠念叨的都是民族精神家園和心靈港灣的動人故事，黃河和長江兩岸既是中華民族家國肇始的源頭，也是我們家國文化根脈的萌芽成長福地，而今的我們正是這些家國文化的傳承者和守望者，中國人家比天大和情比水長的集體情結由此而來。

二、在傳統文化的創新轉化中面向未來

民族文化是民族文藝的根脈，實現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轉化和創新發展是新時代文化復興的最強中國之聲，虎年春晚創作者在知行合一中率先探索嘗試，在守正創新中抵達了固本培元和培根鑄魂的理想境界。例如，創意音舞詩畫節目《憶江南》極富特色和美感，以傳世名作《富春山居圖》為底本，馮遠征化身詩人游于畫中，阿云嘎、楊宗緯等化身漁父蕩舟湖上，濮存昕化身讀書人吟詩亭中，李立群化身行者賞玩山水，他們或吟或誦，將中國古典詩詞意境之美娓娓道來，在青山秀水間帶領觀眾尋味江南，將古代文人士子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生存狀態很好地呈現出來。創作者借助現代數媒技術成功重構和復現古代生活，立體影像和漁樵耕讀場景瞬間完美入畫，富春江兩岸的古韻、古風和古情撲面而來，在古人泛舟、古韻綿延、古風浩蕩和古情纏綿中令人心馳神往，在意象、意境和意念中生發出的思古之幽情噴薄欲出，在現代中國和古老中國的轉瞬穿越中面面相覷并相互拷問，我們來自何方、去往何處？一系列古老而現代的生存哲學命題敲擊著中華兒女的精神世界。譬如，舞蹈詩劇《只此青綠》堪稱近年來的春晚經典節目之一，《只此青綠》的創作靈感來源于《千里江山圖》，是北宋畫家王希孟的早期代表作，也是中國十大傳世名畫之一，用絢麗的青綠色調交織描繪了千里江山的恢弘氣象。本節目的絕妙之處在于對宋元文人士子風骨的精準刻畫和傳神演繹，北宋文化是中國文化高原上起高峰的重要階段之一，文人士子的冷峻超拔、清雅洗練、自信高潔、吐納萬物和昂揚進取的風骨躍然于熒屏之上。這是一股清峻通透和風流倜儻的時代清流，這是一種特立獨行和卓爾不群的時代審美理想，這是一脈由魏晉風度傳承沿襲而來的宋元風度。代表了一個時代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的新高度，可以說，節目在悅耳悅目中抵達了悅志悅神的理想境地，創作者賦予了山水客體真情實感和時代力量，于是用來寄托主觀情思的客觀物象就具有了生命情感，這些意象借助審美興奮中心獲得整體升華。經過人物的演繹和音樂的烘托，情景交融和韻味無窮的詩意空間勃然而生，富含時代力量的意境之美隨機產生。而今在文化強國戰略的召喚之下，我們的時代和社會需要賡續傳承這樣的唐宋古韻和古風。

不僅如此，創意舞蹈《金面》、景觀太極《行云流水》、武術短劇《乳虎嘯春》和戲曲《生生不息梨園情》均是傳統文化創新轉化的典型體現。尤其對中國傳統武術文化的呈現匠心獨運，景觀太極《行云流水》突破傳統舞臺的時空限制和拘囿，幾位武術高手身著白衣飄然而來，在三座現代化都市的高樓之巔行云流水般盡情展示絕活。這種傳統與現代碰撞，人與自然共生，為傳統武俠文化精神注入了剛柔并濟的中國靈魂，傳統文化的現代性魅力油然而生，賦予了武俠文化經久不衰和古為今用的意味和美感。總之，這些節目令人對底蘊深厚的文博資源和文化遺產心生敬畏之情，其間內蘊著運動與發展的規律、知常明禮的忠告、家道人倫的戒律，以及家國一體的深刻內涵，創作者在厚植民族文化自信的良苦用心之外，其時代規勸意義和當代警示作用不言而喻。由此看去，實現民族精神資源的文化自覺和現代闡釋，是解決文化資源當代發展問題的必由之路。唯有實現古老現代兩種文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流和交融，我們的民族文化才會不孤獨、不寂寞，才能煥發出照耀當代生存困惑的思想光芒，這樣的民族文化才有希望與未來。換句話說，民族的精神、時代的內容和大眾化的形式，是春晚文化類節目創新繞不過去的創新規律，實現有思想的娛樂和有娛樂的思想，是春晚節目推陳出新的必經之路。可見，只有不斷追求創新，春晚藝術的生命之樹才能不斷煥發出新的光彩。

三、在發展煩惱的自我剖析中茁壯成長

文藝的魅力在于反思現實并撫慰人生，優秀的藝術應該既能夠解剖社會發展中的痛點和盲點，又能夠為超越時代的陳腐之氣提供希望和引領。虎年春晚小品《還不還》和《發紅包》等節目發揮了四兩撥千斤的藝術警醒作用，這些作品在小切口、大深入，小主題、大思想，小故事、大情懷中收到了出奇的傳播效果。小品《還不還》中的老賴為了躲避還債無所不用其極，在金錢的誘惑下逐漸迷失朋友、迷失親人、迷失自我，反映了受物質異化和拜金主義影響導致的某種人格殘缺，呈現出社會發展和個體成長中的普遍煩惱。作品選取大家心領神會又深惡痛絕的生活亂象和典型現象為表現內容，經過藝術處理獲得了“驅邪氣、扶正氣”的審美效果。其中，將極具諷刺性、幽默性、夸張性的故事橋段拋給觀眾，供人娛樂、想象和思考。這些具有批判性和諷刺性的節目可以說虎虎生威，在既解悶又解氣中引發了億萬觀眾的強烈共鳴，在笑點、賣點和淚點齊飛中讓人五味雜陳，值得全社會深長思之。這樣的小品藝術是社會健康發展中正氣壓倒邪氣的幫忙者，沒有在粉飾現實中淪為時代進步的幫閑者，這一點尤其值得肯定和點贊。可見，電視文藝的魅力在于反思現實并慰藉人生，無法針砭時弊和懲惡揚善的電視藝術猶如稻草人，優秀的藝術既應逼問和解剖社會的烏煙瘴氣，又能超越時代的庸俗之氣，藝術作品不只是供人娛樂消遣，更應在娛樂之時能夠給人類和社會帶來頓悟和思考，借此去批判社會的污泥濁水，去高揚和激勵人類理想的實現，這樣的藝術才稱得上為時代負責的精品力作。

不僅如此，本年度春晚的亮點還有很多，首次嘗試豎屏轉播很有特色，實現了從“客廳春晚”向“掌上春晚”的深刻轉變，進一步彌合了文化與技術的界限。然而，虎年春晚并非白璧無瑕，今后應當在語言類節目方面進行大膽創新和創造，任何傳得開和立得住的作品其實都來自大地和大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