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樹民

祭遵者,東漢初年穎陽人也。豪紳出身,典型的富二代。然,富二代之惡習,祭遵從未染身,生活崇尚儉樸,乃富二代里的另類,曾為東漢有名的諤諤之士。
公元24年,劉秀舉事不久,祭遵便投其門下效力。因正直擔當,當了軍中的執法官,執掌軍營法令。初,祭遵頗為諤諤,執法嚴明,不徇私情。
某日,劉秀的貼身侍從犯了軍法,祭遵冷臉似鐵,不肯饒過,查實案情,依律欲斬。有好友私下相勸:“此人萬萬殺不得!你沒聽說這人和‘老大’情同手足么?請兄臺先思量思量后果,再做決定不遲。”
祭遵把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正因為他是‘老大’身邊人,才狐假虎威,作奸犯科,此害不除,法紀又約束何人?主公大業何成?我意已決,兄臺休勸!”
祭遵再次提審侍從,欲驗明正身。侍從有恃無恐,冷笑曰:“切勿拿著雞毛當令箭,你難道不懂得打狗還得看主人?殺了我,你也得丟腦袋!再說,你根本殺不掉我,你去上奏,主公豈能依允?”
祭遵大笑:“你犯死罪,證據確鑿,你也供認不諱,而且簽名畫押完畢,某就先斬后奏,如何殺不掉你?”說罷,揮劍斬之。
俟劉秀聞訊,勃然大怒:“祭遵!你真是膽大包天!我最親近的侍從你也敢殺?來,你也砍掉我的腦袋吧!”
“越是主公您身邊之人,越應嚴加約束,不然,如何號令三軍?如何奪得天下?”祭遵爭辯道。
劉秀怒氣陡增:“反了你了!竟教訓起我來了?拉出去斬了!”
一股強烈的寒氣,涌過祭遵的七經八脈:“我這是圖個啥?又是為了誰呀!此番丟了腦袋,值也不值?”
某公急忙跪地勸諫劉秀:“嚴明法紀,本來就是主公您的主張。如今祭遵堅守法令,秉公執法,正是同您一條心呀。號令三軍,令行禁止,只有像祭遵一樣,言行一致,敢于擔當才行!再說,人死不能復生,殺祭遵豈非有損圣譽乎?”
劉秀聽了,沉默片刻。道:“腦袋暫寄頸上,重打三十軍棍、降一級、罰俸半載,以儆效尤!”
祭遵雖未喪命,卻被打得皮開肉綻,半死不活。只因祭遵曾懲治過行刑軍士,所以人家便下狠手,打得十二分賣力。俗話說,墻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隨之,狀告、舉報祭遵的信件,若雪片般落在劉秀案頭,可謂謗書盈篋。什么徇私枉法、貪污索賄;什么狎人妻女、恃強逼供;什么優親厚友、奢靡享樂;什么草草葬母,為人大不孝等等,等等,真是五花八門。劉秀震怒,下令徹查。
幾番嚴查,幸有公正之士,不肯落井下石。盡管查出祭遵是個廉潔清正的君子,然祭遵心頭卻在滴血,有如萬箭穿心啊,痛哉極矣。祭遵思忖,多虧自己一貫公而忘私,嚴苛約束自己,“賞賜輒盡與士卒,家無私財”。不然,腦袋必搬家無疑。憶往昔,我祭遵平日里常穿舊衣,蓋粗布被子,妻子也是身著短衣,與軍卒無異,跟著自己吃苦受罪,亦多有抱怨。祭遵又想起老母親去世時,自己拒絕了一切獻殷勤的人,包括朋友和同鄉,只有孤零零的自己背土,壘造墳塋。這些習以為常的往事,祭遵自信沒有一點點裝的意思。再說,哪里裝得出?想我祭遵嚴苛律己,敬畏法度,執法嚴明公正,干干凈凈,為什么竟有那么多人恨我入骨、欲索性命呢?
雖然狀告、舉報的一切,均為子虛烏有,但是祭遵遭受的身心折磨,若毒蛇嚙心,痛楚揮之不去。祭遵在心里拿諤諤之士與好好先生百般比較,好好先生總是活得更滋潤,獲得的利益更多。再想想自己,一度險些喪命,數番被查,官職只降不升,俸祿不漲反降,甚覺悲涼。
祭遵不禁長嘆一聲:“下者雖是,上猶責之,或耽性命之虞,下者唯謙謙諾諾耳。人心叵測,無論君子和小人,統統得罪不起!……”祭遵不覺淚眼模糊,無奈地喃喃自語:“從前的祭遵,命已休矣!”
祭遵痛定思痛,決定徹底改變自己。除堅守一貫嚴苛約束自己、潔身自愛的底線外,不再主動出擊,丁卯必較,也不再自作主張。只要不惹禍,寧肯守得不干事的干凈身,凡遇違反軍令軍規軍紀之事,一律請示、報告,唯上意是從便是。
從前,祭遵時刻在軍營巡查,臉冷目銳,如同貓覓老鼠一般,尋找線索,隨時隨地處置違法亂紀者。兵卒將校,避之若瘟神。如今鮮出營帳,即便在軍營巡視,也遇事即躲,見矛盾回避,遇“燙手山芋”立馬丟棄,解決問題玩太極,一味“推繞拖”,見誰都是笑模樣。從前“一日無為,三日難安”的心氣,已蕩然無存。
某日,祭遵見兩撥軍卒酗酒斗毆,扭頭便走,視而不見。及至出了人命,訴至祭遵面前,祭遵問清是非曲直,認真錄下口供,不再馬上處罰問責,而是十分和氣地說:“暫將斗毆軍卒圈禁起來,待我請示上意,一切按上官意見處理……”
又一日,有眾百姓狀告某馬弁奸淫搶掠,并將人五花大綁推至祭遵面前。按以往,若案情屬實,祭遵必當即斬之。
不待祭遵訊問,那馬弁說:“百姓所言不虛,此事屬實。你的腦袋可是暫寄頸上,請你打聽清楚我是誰的人……”
若在從前,祭遵正氣一上撞,一定先斬后奏。可現如今,祭遵心如止水,毫無怒氣。祭遵安撫百姓道:“你等暫且回去,我即刻奏請上意,一切按上意處置……”
誰若質疑處置結果,祭遵便將上官的指令拿給誰,一團和氣地說:“請看仔細,我可是完全按上面指令行事,沒有絲毫走樣啊……”
從此,祭遵不管是對生面孔還是老熟人,不再冷若冰霜,而是笑臉越來越多。“明知不對,少說為佳”,面對違反軍紀軍規的言行,不再批評,不再指出問題,不再傷人面子,深恐有失和氣。甚至在大是大非和重大原則問題上,也以“開明紳士”自居,把明哲保身的哲學奉為圭臬。祭遵徹底變了,變得“和藹可親”,不再講原則,不再分立場,不再嚴苛執法。有時還“文過飾非”,替朋友、老鄉打打馬虎眼。說話只講別人的成績和經驗,不再提問題和不足。更不主動去發現問題,執法完全聽上意指令。明知指令存在差池,也不再爭論,任其下去,以避禍端。
天長日久,祭遵還學會了巧妙地將自我批評變成自我表揚,把相互批評變成相互吹捧,“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真個是“皆大歡喜”。舉報、狀告的信件也由謗書盈篋降為零,同僚關系變得甚為融洽。
數年飛逝。忽一日,劉秀想起了祭遵,笑曰:“好久沒人狀告、舉報他了,看來祭遵學會做人了。”有近臣答曰:“陛下圣明,祭遵已洗心革面矣!敬人者,人豈能不敬之?”于是,封祭遵為征虜將軍、穎陽侯,這回竟無任何異議。《后漢書》還為其立傳,蓋棺定論曰:“遵為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