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華民族共同體在歷史演繹中逐步形成,其發展歷程大致經由族群共同體與地域共同體、血緣共同體與文化共同體及政治共同體等五環節三階段復合而成。秦漢以來,這五種共同體基本上和合為一,延續至今。在南北分裂時段,強勢地域共同體會打破中央性、統一性,成為地方政權或地方割據勢力。部分族群共同體會入主中原,成立全國性少數族群主導的政權。然而,基于心悅誠服的文化認同與基于分配正義的政治認同,始終是形塑中華民族共同體一體性的堅強基點,是我們當今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意識的歷史根基與思想根基。
【關鍵詞】中華民族共同體;地域共同體;政治共同體;文化認同;政治認同
【作 者】宋清員,國際關系學院講師,法學博士。北京,10009。
【中圖分類號】D2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54X(2022)01-0130-0009
“幾千年來,中華民族始終追求團結統一,把這看作‘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1]26,厚重的歷史資源與價值認同,為當下建設中華民族共同體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供了堅實基礎。回溯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演繹理路與基本內涵,無疑能為當下更好地建設、發展、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供借鑒。具體言之,自夏商周以來,中華民族共同體歷經族群共同體、地域共同體、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政治共同體等五環節。其中,對中華一統疆域的繼續鞏固,對儒家文明禮儀的心理認同與基于分配正義的政策合理性,三者一道匯融成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內涵。
一、形成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三個階段
夏商周時段,乃中華文明基因的型塑時期,中華民族共同體亦濫觴于此。從思想層面言之,夏商周三代被視為理想政治與圣人輩出的時代,逐漸被神化、圣化,成為標持時人當下政治、臧否善惡興衰的參照系。從政治實踐層面言之,則三代禪讓政治,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王朝周期律,亦在夏商周三代之間及西周、東周的興衰嬗變中反復上演,進而在春秋五霸爭雄、戰國列強環伺的征程中,最終統一于秦。此為歷代王朝政治演繹與興衰盛弱循環的基本模版。而春秋戰國諸子百家爭鳴,更是成為中國歷史上被津津樂道的思想盛宴,奠定了中華兒女感知、認識世界的基本框架。也即在這一宏闊背景下,域內各部分經由族群共同體、地域共同體、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與政治共同體的歷史嬗變與層累疊加,一道匯聚成為中華民族共同體。
(一)夏商西周時代族群共同體、地域共同體的雛形
由中華民族生存發展的時空條件及原始族群的多元起源可知,地理層面的地域、水系及東亞獨立的地緣特征,生于斯長于斯的漁獵族群、游牧族群與農耕族群,共同構成了中華民族的基本元素。伴隨原始氏族逐漸壯大,聯合不同氏族則成為氏族部落,黃帝、炎帝、蚩尤、太昊、三苗等地域性部落形成。至于黃帝戰勝炎帝和合為一,以及黃帝戰蚩尤的傳說,則進一步證實了伴隨氏族部落勢力范圍擴大而造成部落間的融合與征伐。而居于黃河中上游的華夏炎黃部落、位于黃河下游的商族東夷人部落、在今江浙太湖流域的越人吳越集團、地處荊蠻的楚裔三苗集團等,亦成為此后域內地緣政治的基本單元。不難想象,緊跟秦漢大一統之后的即是,以黃河為中心的曹魏政權、以太湖越人集團為中心的孫吳集團及以荊楚益州為中心的劉蜀政權,三足鼎立實有基于自然人文的地緣政治緣由于其中。至于此后五胡十六國、五代十國等割據政權,亦有地緣文化的根基在其中。這實際上反映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多元性與一致性、地方性與中央性、獨立性與整合性的基本特點。
設若從族群視角切入,則夏族、商族、周族為歷時性的地域性族群與政權形式,反映出先秦時期多地域核心的眾族互動這一基本史實。當然,從以夏、商、周族為核心的地域性政權層面言之,則對各地域性政權的經營,亦可看作經營中華版圖的一個前奏。如此一來,則夏、商、周三族及三種王朝政治模式,即為中華版圖的經營、開拓與鞏固,分別做出了貢獻,體現出地域性與中央性的協同發展。此為夏商周地域共同體的確切內涵:對地方性的經營,即為對共同體的開拓。這一地域共同體的疆域,呈現出由小及大、由變動到穩固的趨勢,其政治中心有由流動到定居、由多中心到穩固中心的趨勢。《史記·五帝本紀》載:傳說黃帝時期的基本疆域為,“東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雞頭。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葷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2]6。初步分析即知,當時的四方疆域還不甚明晰,以海、山、江等為疆界標準;“遷徙往來無常處”一則說明黃帝時期尚處乎半游牧半定居的狀態,二則流動性、遷徙性依舊比較明顯,對政權疆域的治理尚不牢固,甚至沒有一個穩固的政治中心。夏代沒有明確證據,商代則有“成湯,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誥”[2]83的記載與盤庚遷殷的歷史史實,證明了農業定居文明尚不穩固,還需隨水文、地域的變化而遷徙,以找尋適宜區位加以經營。此外,亦從側面顯現出,游牧文明的遷徙性與農耕文明的定居性,并非截然二分和清晰可判。
甚至可以大膽預測,夏商周三族是具有游牧遷徙性質的半農耕半游牧的地方性族群共同體,處于自游牧遷徙文明向農耕定居文明轉型的過渡時期。繼續沿著地域共同體視角推進,歷經夏商二代延至周代,則疆域方位逐漸明晰、疆域逐漸擴大、行政區劃及政治中心已經十分穩固。又經歷了春秋五霸、戰國七雄歷史時期,最終統一于秦,奠定了中華疆域的雛形。
立足夏商周三代多族互動的政治視角,大禹涂山之會“執玉帛亦有萬國…逮湯受命,其能存者三千余國…至周克商,制五等之封,凡千七百七十三國”[3]3387,對“萬國”“三千余國”“千七百七十三國”的具體數字當然不可做機械理解,但卻反映了夏商周時期的部落族群共同體由分散到集中、由小到大的演變趨勢,華夏內部的政治聯系和溝通交流越來越緊密。在這一演進進程中,夏、商、周族逐漸由半游牧半遷徙區域共同體向定居農耕統一共同體演進,不斷地開拓經營中華版圖,并在與周邊民族的交流互鑒中,增強自身文明的影響力。0E275261-8F98-477F-B41B-0B13D0AA68AE
(二)周人對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的打造
孔子認為“周鑒于二代 ,郁郁乎文哉!吾從周”[4]30。由此可見,周代政治總結了夏、商二代的經驗與教訓,在吸納夏商兩代優異之處后,獲得進一步發展。概而言之,周代政治吸納了夏商二代對宗法血緣的重視,由“兄終弟及”與子承父業并存的繼承制度,演變為以父子相承為主脈,以分封同姓諸侯王拱衛王室的宗法分封制度。從演進變革角度言之,通過分封同姓諸侯王來擴展疆域,通過禮樂文明來增強文化認同,是周代政治文明的創新之處。這無疑穩固了統一政權,增強了共同體的核心凝聚力。
血緣共同體基于地域共同體而自我衍生,主要表現為同宗繼承與異性通婚。同宗繼承主要指的是父子相承或同族繼承(叔侄、伯侄),這是一種基于血緣遺傳與宗族延續的資源分配形式,形式最為自然、紐帶最為穩定。三代之前,堯、舜、禹秉持公意,力主“禪讓”,至夏代建立,禹傳位兒子啟,開啟子承父業的王朝政治。大膽推測,夏代應當基本如此,而史料闕如,不過從商代繼承制度觀之,則又應當確鑿無疑。根據出土甲骨材料可知,商人繼承習俗兼具父子相繼與“兄終弟及”之美。父子相繼保證了縱向世系的代際延續,而兄終弟及作為一種橫向擇優的路徑選擇,亦可在保證世系傳延的前提下,選擇年富力強的同宗血親,這本身有利于整個宗族的持續強大。
值得注意的是,兄終弟及制度在游牧族群中較為盛行,即如后代之遼、夏、金、元、清等王朝初期依然如此,意味著保持強大、帶領族群對抗惡劣自然、獲取資源最為重要。當然,后世王朝基于穩定性考量,父子相承最終替代兄終弟及,成為主流繼承制度。由上可知,同宗繼承強化了縱向傳承,而在同姓不婚基礎上的異性通婚,則保證了世系的橫向拓展,在保證“一體”的基礎之上,兼顧“多元”發展。基于同姓不婚制度層面的甥舅關系,則成為拓展宗族勢力的有力抓手。至周初,周人“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5]115,血緣共同體的發展更是連同分封制度與宗法制度一道,維系了周祚800年的國運。
至遲于春秋時期,血緣共同體開始出現松動,政治穩定性有所不保。自身利益的驅動,終將撕破溫情脈脈的血緣紐帶。這里主要有兩個基本原因:一則,伴隨血緣世系的代際沖淡,感情維系的紐帶終將慢慢消褪,治理的穩定性受到沖擊;二則,血緣紐帶不能保證唯才是舉、唯能是舉、唯賢是舉,本身會造成治理效能的下滑。故而,共同體的長久穩定,還需禮樂文化的內在規束與內在升騰。早在周初,周公即確立了宗法制度、分封制度與禮樂制度,具體言之則為:宗法制度確立獲取代際繼承中“人”的問題,即由嫡長子獲取繼承地位;分封制度確立了同宗兄弟所獲取之“地”,即政治資源的方位與多寡問題;禮樂制度則是為了維系宗法制度與分封制度,而實施配套的行為規范與思想觀念,實質上解決的是“思想”問題。因此,即使是在春秋末期宗法制度與分封制度受到沖擊之時,倚賴禮樂制度的穩固思想功能,周代政治依舊可以維系殘局。
從功能層面言之,禮樂制度是對既有宗法繼承制度與分封制度的內在調節,意在減少因繼承、分封資源多寡帶來的紛爭沖突,使得各群體共同聚攏在周人治理之下。此即,“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4]8,即在稱述共同先王的前提下,以和為貴、消弭紊亂、維系禮治秩序。除卻禮治與和合的關系外,文化共同體還表現為:對天命的敬畏、對人民的護佑與對德治教化的信賴,這三者進而成為農耕文明連通游牧文明、漁獵文明,開拓中華疆域的文化信條,對后世處理邊疆民族關系產生深遠影響。
總之,基于血緣分配的分封制度,在面臨宗子賢愚與治理效能高下的問題時,只能以維系政局穩定為先,而犧牲部分治理效能。至于內部產生的問題糾紛,則只能以禮樂制度相調節維系。從歷史演進層面言之,夏商二代對神權、祖先過分崇拜,延至周代由尊神轉而重人。開啟人文精神是思想文化的一大進步,也是周代政治比較穩定的內在因由。這也是周代政治對中華文明的一個貢獻,中國不是宗教國家而是禮法國家的世俗理性特征,亦奠基于此時。
(三)春秋戰國時段政治共同體的形塑
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在向郡縣制政治共同體的演變進程中,表現為共同體發展的延續性與一致性。深入其中加以觀察,則生發于自西周政治以來的行政官僚系統逐漸代替基于血緣宗親的世官制度,在分封制分化、成長為郡縣制以及貴族政治向官僚政治的轉變中,體現為延續性之下潛移默化的深刻變動,直至完成向統一政治共同體的蛻變。春秋戰國為中國歷史一大變動之處,地方封國諸侯代表的政治秩序、連同既有宗族倫理秩序與華夷之辨下的外交秩序,三者一道匯融成為郡縣制統一秩序下的多元因子,支撐著一統秩序。一俟為周王室界守西土的秦國,成為代周而興的秦朝,則在王朝更迭輪替之中,為此后兩千年政治垂制典范,百代學秦而延續其統一性,為“中國”“中華民族”奠定了穩固基礎。
時至春秋末期,王綱解紐、禮崩樂壞、處士橫議、士農工商階層流動加劇,政治穩定受到沖擊。地方坐大的諸侯基于資源稟賦、軍事實力與招納賢才進行兼并擴張,經由春秋五霸、戰國七雄的爭勝,歷史向著封建崩滅與郡縣一統的向度行進。從思想層面言之,此時,作為勾連共同體最后一絲懸線的禮樂思想亦遭到攻擊。因此,孔子時代提倡禮樂仁義,尚有一定市場,轉至孟子時代,講求仁義禮智信,竟成“迂遠疏闊”之言,尤其位處百家爭鳴當口,儒家聲音顯得更為微弱無力。文化共同體亦遭到攻擊,一個新的社會形態,一個新的共同體紐帶,亟需登上歷史舞臺。那就是標榜郡縣制的政治大一統形態,這亦昭示著,政治共同體騰越成為既族群共同體、地域共同體、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之后的終極復合共同體形式。然而,郡縣一統體制在沖破原有共同體隔閡的同時,亦保持諸種共同體紐帶的有益影響,呈現出多元一體的和合狀態。
詳而論之,則政治共同體的發展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諸子百家爭鳴莫不歸一于政治,為“定于一”的政治一統張目,這是政治共同體的思想基礎。其次,伴隨社會流動加深,自春秋至戰國的變法運動,使得官僚政治形成對貴族政治的全方位沖擊,此為政治共同體的社會基礎。第三,廢井田、開阡陌封疆、設置郡縣等諸種措施,為開拓一統疆域提供了制度基礎。質言之,百家爭鳴確立了一統的思想基礎及人才儲備,變法運動在秦國的成功與官僚制、中央集權、君主政治等因素的積聚,則為秦國統一六國備齊充足資源與制度模版。最終,秦國以一國武力將“天下”理念落實為政治實踐,將各區域共同體連塊為體,成就統一政權。0E275261-8F98-477F-B41B-0B13D0AA68AE
伴隨法家變法運動而引發的一系列社會變革,最終促成了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嬗變至政治共同體。變法目的是令國富民強,因其鼓勵開墾荒地以增加賦稅,成為各國變法的共同點,這促成了廢除周代井田制度而開墾阡陌之田。同時,尚未獲得尺土之封的沒落貴族紛紛聚于強大君主周邊,成為打擊世卿世祿制度的群體力量。基于宗族血緣的利益分配機制,轉向基于獲取資源能力的績效刺激。待到君主實力足夠強大,其依托于新開拓的部分郡縣獲取資源,取得周圍官僚智士集團的支持,開始向解除封建宗國努力,在周人封土封國之上設置郡縣、編戶齊民,一舉在結構上實現了政治共同體的一統。如此,以軍功制代替世卿世祿制,以郡縣制替代封建制,以獎勵耕戰替代井田制,并將自原有制度中游離出來的貴族士人賢才轉化為君主的官僚集團,則以官僚制、中央集權、君主政治為特點的中國傳統政治結構首先在秦國凸顯出來。加之,秦晉地處西北,法家文化興盛而儒家禮樂文化鞭長難及,故有傳統力量較弱而改革之效遂強。總之,秦國在社會結構、政治生態與文化結構層面,已然在周人禮樂制度的舊殼內生發出新的國家模式。隨著秦的一統進程,逐步將郡縣制統一政治共同體的結構模式,復制到東方六國內部。
“中國之教,得孔子而后立。中國之政,得秦皇而后行。中國之境,得漢武而后定。三者皆中國之所以為中國也。自秦以來,垂兩千年,雖百王代興,時有改革,然觀其大義,不甚懸殊。”[6]241夏商周三代至秦統一中國,奠定了中國的基本規模。至少可以說,此一時段將此后中國的基本元素已經備齊,大概規模已經圈定,后世如何發展均不能脫離這一時段的奠基功用。
總之,自夏商周三代以來,至秦始皇統一中國、奠定中華民族的基本規模為止,中華民族共同體歷經族群共同體、地域共同體、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政治共同體等基本型態,各種型態相互層累疊加,和合成為中華民族共同體。此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發展的五環節三階段。
二、形塑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三大基點
自秦漢確立大一統政治體制、認同儒家禮儀文明正統、形成以漢人為主體的中華民族以來,雖則歷經漢末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段與唐末五代十國以及兩宋與遼、夏、金、元等均長達幾百年的南北對峙、分裂融合時段,但一統始終是歷史演進潮流與人心所向。隋唐、明清王朝所建立的長時段穩定政局,始終占據主流地位,沿襲著秦漢大一統的政治規模,演繹著由分裂到一統的雙重變奏,直至現代中華民族的最終型塑。深入其中加以檢視,則至少有三重因素,支撐、延續、鞏固著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傳延與發展,茲列如下:
(一)對中華統一疆域的繼續鞏固
廣闊的疆域及其土地、人口、資源,是中華民族得以生存繁衍和不斷壯大的基礎。沒有疆域一統,則中華無所附麗。戰國時人言及,“中國者,圣賢之所教也,禮樂之所用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則效也”[7]102~103,指稱“中國”乃文明高地,代表著強盛、能夠服眾。對統一疆域的鞏固與開拓,本身即是中華民族壯大的突出顯證。《左傳》以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而尤以立功最為顯見,“立功”即是“武功”所指的開疆拓土,以包納更廣闊的土地、人民、資源。從政治共同體層面觀之,對統一地域及統一觀念的強調,乃對一體性的重視。對統一疆域的鞏固,指向兩個基本方面:對外而言指代開疆拓土;對內部而言,則為增強對“大一統”的心理認同感。
《夏本紀》載當時疆域為:“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2]69。這與黃帝時期疆域描述無大異,似乎此時中華疆域還沒有實質定型,甚至只能以大江大河為疆界,而對江河湖海的名稱還未確定。至武王克商時,“蒲姑、商奄,吾東土也;巴、濮、楚、鄧,吾南土也;肅慎、燕、亳,吾北土也”[8]1308。至此,周人疆域的東西南北則比較穩固,基本以國名、地名命名,大致疆域已能基本描定。伴隨周初封邦建國以營建政權、拓展領土的進程,諸侯封地不斷向周邊蔓延,直至遭遇保留原有生活方式的所謂游牧族群——蠻夷戎狄。進而在華夷之辨的交流碰撞中,和合成為一個包容性更強的文化共同體,中華文明得以開拓進取,正如呂思勉所言“非將同族的人,一起一起的,分布到各處,令其人自為戰,無從收拓殖之功。這許多分封出去的人,可以說是我國民族的拓殖使,亦可說是我國文化的宣傳隊”[9]51。文化共同體與地域共同體的交互發展、共同拓展,增強了共同體內部的凝聚力與一致性。春秋爭霸、戰國爭雄的軍備競爭,既增強了內部融合,又加快了向政治共同體的嬗變,為再造統一提供條件。秦滅六國而一統天下時的疆域為:“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河為塞,并陰山至遼東”[2]205。加以秦漢二代對嶺南、百越、東甌等地的經營,與北部匈奴民族的融合,統一的中華疆界基本形成。
自秦漢以后的各朝代,擁有南北統一、東西貫通的疆域,始終是代表“正統”、號稱“中華”的基本條件。不斷擴大的疆域,既是武功事業的顯現,同時也反映出文治教化的遠播。在國家治理中,亦能彰顯天命人心,有著天然的治理合法性,對于穩定秩序、增強權威大有裨益。因之,像秦漢、隋唐、明清這樣的統一王朝,疆域的大一統與治理時間的長久綿延,始終意味著正統性。而諸如南北朝、五代十國等分裂割據時段,則難以完全代表“中華”正統,至少,統一事業是貫穿王朝始末的政治戰略。
除了對外部疆域的鞏固外,一統旨歸還集中體現于,以禮治文明、德治思想為核心的“天下”思想。“天下”思想,集中體現于“五服制”與“九州說”。五服制大體指“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10]3,乃依從與王畿之地遠近差異而服制有所變更的體系。從本質上說,“將‘天下分為‘五服,就是通過血緣的親疏以表現‘天下內部的政治關系”[11]19,即是將儒家血緣親疏關系自我推展,直至將四鄰夷狄蠻戎等容括起來。“‘五服制實際上就是一副想象中的以‘中國為中心的完整的世界圖像”[11]22,顯然,這是儒家的一種天下觀。與之相類,天下“九州說”乃基于地理劃分層面來理解“天下”,進而將四海八荒囊括進來。《尚書·夏書·禹貢》載:“九州攸同,四墺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四海會同”[12]87,《尚書·虞書·堯典》載“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12]6,均是對三代時期一統政局的歷史想象。故而,“九州說”與“五服制”等,均為對“大一統”的政治想象,推動了大一統的政治整合與心理塑造。0E275261-8F98-477F-B41B-0B13D0AA68AE
(二)對儒家文明禮儀的心理認同
在統一疆域內,對天命、人心、德政的心理認同,鞏固了中華民族共同體。五德終始的天命觀,依從天命轉移規則,重建一統秩序。天命的流轉,促使獲勝一方在族群斗爭與王朝更迭中對其他血緣共同體給予足夠包容,即使消滅其武裝力量,亦能保證整個族群的存留。這在尊重其他血緣共同體的基礎上,本身有利于人口、資源、地域的擴大。從鞏固文化共同體角度言之,對禮治文化、王道德政的尊重,促成了域內一統秩序的和諧穩定。
夏商周三代更迭之際,對“天命”“仁德”的敬畏,使得王朝在變更中一貫延續下來。天命思想,與周人以小邦周戰勝大邦商的憂患意識相關。周人擔心政權遭到同樣覆滅,故而增加了對天命轉移的擔心及對仁愛民眾的關懷與對自身人格修養的加強。這扭轉了商人信奉天神而不能轉移的神秘觀。后世孟子總結道,“舜生于諸馮,遷于負夏,卒于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馀里;世之相后也,千有馀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圣后圣,其揆一也”[13]169。夏商周更替時對天命流轉、德行盛衰的重視,成為順利進行權力交接的基本共識,減少了不必要的流血征戰。商湯滅夏桀時,夏桀以酒池肉林為樂,不恤百姓憂樂,引發諸侯昆吾氏為亂,商湯親自執鉞以伐昆吾,進而征伐無道之君夏桀。在做軍事動員時,留有《湯誓》一篇,載“匪臺小子敢行舉亂…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2]85,夏桀有罪、夏德渙散、民眾愁苦,是商湯起事代行上天之命的因由。周武王牧野之戰勝利后,進行受天命儀式時的祝文曰:“殷之末孫季紂,殄廢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顯聞于天皇上帝”[2]112,亦是以違天命、失德政、民心怨三者為周代商的基本依據。要之,對天命、仁德、民心的遵從,成為三代易位的基本緣由,進而成為此后朝代更替的模版,其中的延續較少受到時空朝代變換的影響,成為凝聚共同體的一道底線。
在夏商周的迭興進程中,商湯伐桀、武王伐紂的族群融合行為,均沒有滅其國而絕其祀,而是將之分封原地或者加以監視起來。夏桀之時諸侯叛離,商湯修德撫慰民心,率兵伐桀成功后,將桀放逐至鳴條而亡,“湯乃踐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湯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2]79。武王伐紂勝利后,“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農之后于焦,黃帝之后于祝,帝堯之后于薊,帝舜之后于陳,大禹之后于杞”[2]112~113,并且“封紂子武庚祿福,以續殷祀,令修行盤庚之政”[2]96。凡此種種,均無滅其國而絕祀之事,反映出三代時期打造共同體之時的包容性特點。三代迭興,而同時并存,難怪孔子有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4]28,夏人杞國、商人宋國與周人諸國并立,足以證明夏商周人共時并存的基本史實。
這一行為慣性,一直延續到春秋戰國時段。周安王十一年(前391),“田和遷齊康公于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7]26,到二十三年(前379),“齊康公薨,無子,田氏遂并齊而有之”[7]32,田氏代齊初始,亦保留齊國姜氏的宗族血脈。延續至秦國代周時段,周赧王五十九年(前256),“秦王使將軍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赧王于周。是歲,赧王崩”[7]185,如同田氏代齊,周赧王薨后,周代才算告終。總之,朝代更迭以保留宗族血脈為重,在取得霸權基礎之上滅國而不絕嗣,為摶聚中華民族共同體起到實然功用。
(三)基于分配正義的政策合理性
講求一統體制下的分配合理性與治理多元性,是維系內部秩序穩定的基石。對中華統一疆域的鞏固與對儒家文明禮儀的心理認同,保證了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一體性。而在內部治理進程中,對不同地域共同體及族群共同體的尊重,則為多元治理留有足夠的空間。雖則諸子百家在思想旨趣層面追求大一統,在政治實踐層面追求疆域一體,但在調節內部治理結構與資源分配時,追求的是多元平衡。在處理中央地方關系即統一性與多元性的關系時,對地方共同體給予足夠的政策關照;在面臨華夷之別時,選擇羈縻治邊的靈活策略;在選擇治理手段時,注重禮法德刑的雙重應用。這些都是在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前提下,實現的多元治理,維系著基于分配正義的政策合理性。
中央與地方關系的不合理與再合理化,是王朝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背后動力,其關乎資源分配的結構合理與否。從國家結構層面言之,中央、地方乃是國內兩大利益分配主體,良好的中央、地方互動關系關乎國家命運。以秦為例,在秦自西向東的統一進程中,就有來自南方楚文化、東方齊魯文化與三晉秦法家文化的內部沖突,這一文化沖突伴隨地域共同體的差異,最終造成秦二世而亡的短祚命運。其大體原因為,秦人在經由秦國向秦朝轉換的進程中,對統一制度、對法家思想的應用達到極端,忽視了對地方共同體的有效經營,治理手段過于單一嚴酷。從歷史上看,至少延至漢武帝時代,開始重用儒生士人,雜用王霸之道治國,方才完成政治共同體與文化共同體的“和合”為一。由此證成,中華民族的摶聚成體,絕非一時一地之功,而是經由時間考驗與地域差異磨合的終極產物。時至今日,國內各地域省份,尤其是邊疆地帶,依然保留不同地域特色,可見對地方區域共同體的尊重,亦是經營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有效策略。
尊重華夷之別,以保留原有生產方式與羈縻治邊,是多元治理的又一舉措。《左傳》僖公二十五年載“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8]434,即是基于習性不同,指出在管理“中國”“四夷”時應當選用不同的管理方式。中國與夷狄,其實只是文化生活層面的界線,乃耕稼城郭諸邦與游牧部落之不同,二者可以并存。羈縻治邊策略的本質是在郡縣一統的政治共同體下對治理邊疆的權宜。如此,既能維系大一統的政治體制,又能保證處理邊疆問題的多元性與特殊性,從根本上鞏固了中央與地方的關系。具體言之,中國邊疆偏離中原農耕地帶,不宜耕種,因之尊重地域差異、賦稅較內地農耕地區為少,即尊重了治理邊疆時的特殊性。然而,邊疆邊境關乎整體安全,于是治邊著重于軍事國防一途。以明朝為例,其在治理西南之地時,設置土司制度,使之保有較大自主權。0E275261-8F98-477F-B41B-0B13D0AA68AE
在遵守規則的前提下以和為貴,同時注重禮樂教化的潛在作用,有利于在處理國內秩序時緩和矛盾。以儒家思想為主流的傳統文化,歷來重視德政仁政,而較少訴諸武力刑罰。儒家思想認為,“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4]145,為政即是君主自我修身以教化民眾的過程,在潛移默化中完成德行行為的拓展,達致“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4]11的治理境界。而對刑罰猛政的運用,只是治理多元化的一面,“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8]1421,德政仁政與禮樂刑法并用,是教化民眾、規訓行為的兩端,其終極目的還是回到“正”與“和”的常態上來。總之,儒家思想重視教化民眾,禮法并用的做法,能夠調節內部矛盾,在兼顧多元性的基礎上達成穩固整體秩序的功能。
三、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三重維度
明晰中華民族共同體歷史演繹的三階段五環節與三重內涵,可以為我們當下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意識提供借鑒。本著尊重歷史傳統的客觀態度,則歷史認同和文化認同成為打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基本資源。尤其是在中西歷史傳統的比較當中,更加能夠確證傳統文化對鞏固政治穩定的積極功能,這是全面復興傳統文化的功能考量。此外,中華民族共同體,既是中華文明在歷史發展中各共同體形態自我演進的最高形式,同時也是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個前奏。這意味著,中華民族共同體對內而言,在尊重各地方共同體利益訴求的同時,尊重各形式共同體的發展邏輯。對國際社會而言,中華民族共同體依然作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分子,積極地融入現代世界文明。而對世界文明的尊重,則主要表現為努力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一)在中西比較語境下確證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認同與文化認同
豐厚的歷史遺產,足以證明中華民族共同體在秦漢時期即已基本奠基,并且延續至今。這是建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歷史維度。追溯歷史我們發現,自秦漢大一統以來,王朝更迭不止而中華民族共同體延續至今。在位處東亞的自然地理空間內,中華民族共同體基本認同、遵循儒家文明禮儀,有著同質性較高的“天人合一”式有機論思維模式,同文同種進而形成內斂保守的民族性格等。從時間向度觀之,二十四史章章俱在,歷史傳延至今;從空間向度觀之,我們依舊宅茲中國,故土未曾遠離。我們腳下的土地,依舊是古圣先賢所居所歌的那個地方,這為我們繼承優秀歷史資源與優秀傳統文化,為我們親近中華文明提供了莫大便利。
置諸中西比較的視角言之,則東西方文明在理解民族國家以及對邊疆治理的措施層面,存有較大差異。大體言之,西方民族國家由“帝國”邊緣掙脫出來,成立基于本土制度、本土文化的族群共同體,進而合并、建構成為民族國家。[14]就古羅馬帝國模式而言,帝國的主體與邊緣是征服與被征服關系,雙方在種族屬性、制度建構、文化偏好等方面存有較大差異。帝國對邊緣進行間接統治,主體無意通過制度建構和文化教育改造、同化邊緣,且二者始終處于不斷對抗之中。在中國則不同,自秦漢以來,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核心與邊緣的關系,就是中央與地方的關系,大一統的郡縣制單一制結構國家,一直延續下來。加之以儒家文明與儒生士人君子的不斷教化,宇內風俗基本混一,呈現出“多元一體”的整體格局。從這一層面言之,對本國歷史傳統的深刻把握,尤其是在中西對比中確認對自身文明的文化自信,是打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基本前提。
在尊重本國歷史傳統的前提下,除卻法律規定的基本公民權利外,邊疆族群沒有其他特殊利益。假若以族群共同體為單元,索取優于任一公民的額外利益,這一要求不應滿足,但是其民族特色習俗應當給予足夠關懷。就歷史層面而言,羈縻治邊的優容策略以及基于軍事駐邊的安全考量,使得邊疆族群的自主權較大,給予的政策傾斜較重。近代進入民族國家以來,對邊疆治理的措施有所加強,相比之下,各族群可能會感到對地方自主的強調有所減弱,這可能會造成部分問題的出現,不利于國家的整體穩定。尤其是在風云變幻的國際形勢下,各族群共同體應當牢固樹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積極服從中央政令的統一調配。各少數民族作為中華民族一員,應當再為中華文明建功立業,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做出貢獻。
(二)中華民族共同體是各共同體形態演化的最高階段
中華民族在歷史中形成,這一概念由梁啟超立處清末內憂外患的政治情景中提出。中國經由近現代爭取民族獨立的解放運動,轉型為現代民族國家。中華民族共同體,則是在建設中華民族基礎之上提出的更高層次要求,指向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設進程。中華民族共同體是各共同體形態發展的復合形態,是在族群共同體、地域共同體、血緣共同體、文化共同體、政治共同體基礎上演進出的文明共同體。這就要求,既要尊重各共同體的基本內涵,亦要有所發展并將之融合進入于“一體”之中。這個一體具體指的就是,在中國共產黨的引領之下,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在這一建設進程中,要尊重各族群生活方式差異、地域特色、文化偏好與政治利益的公平分配等諸多方面,這無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提出了更高要求。
時至今日,中華民族共同體是中國歷史上各種共同體的復合形態,也是傳統中國走向世界、融入世界、共同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組織形態。這意味著,中華民族共同體不再僅指居于東亞的一地域共同體,而是作為全球體系的有機構成部分。這意味著對現代文明價值體系的認可,對統一規則的認同。進而在參與國際事務、推動世界發展中,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發展建言獻策、提供方略、參與實施等。
當今世界,國際局勢風云變幻,各國民族主義情緒空前高漲。中國與世界,究竟應當何去何從,究竟是回歸傳統,抑或面向現代?這是一個值得恒久深思的戰略問題,至少將會伴隨整個二十一世紀。不可否認的是,在全球民族主義、民粹主義思潮高漲的情形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乃趨勢所在。具有天下主義視野的中華文明,與自帶歐洲中心主義心態的英美諸國,只能在各自民族情緒的脹痛消退之后,才能回到理性、協商的平臺來共議全球政治。0E275261-8F98-477F-B41B-0B13D0AA68AE
(三)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凝聚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在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過程中,對血緣宗族的認同及對禮樂制度的價值認同,最終匯聚成為對儒家文明禮儀的心理認同,經漢代確立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后,成為此后歷朝歷代的核心價值。王朝有更迭,而諸如德政、人心、天命的核心價值則一直留存至今。不僅中國如此,作為儒家文化圈的東亞地區,確系認同中華禮治文明。明清時代,明亡之后朝鮮自認其為中華正統而對清朝政權有所鄙夷,日本亦認為唐亡以后文化正統在其地,足證二者尚在儒家文化圈的影響之下。這說明,共同體、文明體的長久延續與拓展壯大,需要核心價值的維系。
作為儒家文化傳統的三綱五常,在維系禮治等級秩序方面確有功用。然而,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化意味著對傳統價值的揚棄,對仁義禮智信的堅守繼承與對傳統經驗教訓的吸取。現代文化是公民文化而非臣民文化,現代政治是民主政治而非君主政治。傳統文化之中,確實有很多價值訴求與現代價值不能完全符合,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立足當下,為了更好地建設中華民族共同體,筑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就是堅持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堅守富強、民主、文明、自由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然而,傳統文化依然故我,保留在當下,對于維系政治穩定具有一定功用。在當下逐利日甚的社會情境下,追溯古人君子沉冥本真、潛意自心、涵泳德性的生命體驗,與在道德實踐中追求個人圓滿的理想境界,俱能助益我們涵養德性、發覆本心,面臨喧囂躁動而獨守一份寧靜。這一自得境界,與其說是歷史經驗,毋寧說是力透人心的恒常智慧。這是古人所重而為我們所難以企及的,可以匯融成為傳統文化啟發今人。
秦漢時期,中國已經完成去地方化,置郡縣、書同文、車同軌等舉措的實施,促成了單一制國家結構的形成。因之,當下國家認同及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心理認同,更多地表征為在法律規則的框架內,積極維護個人權利的正當行為。這就要求,既不能打著族群共同體旗號,擴大自身利益分配,亦不應當以國家認同強力壓制個人利益訴求。立足新時代的基本站位,這一對國家的心理認同,不再是對歷史上的王朝認同,而是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與現代價值的基本認同。即是對個人尊嚴、個人權利的自我確證、自我追求,這是中華民族共同體較之歷代王朝的超邁之處。
歷史是一種經驗,而非負擔。在東亞儒家文化圈國家紛紛轉向學習現代文明之時,中華文明的實際影響力在逐漸縮小。進而,在缺乏替代性的完整現代性方案出現之前,中華文明的基本姿態依然是積極融入世界。這與東方古老智慧所倡導的“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15]175的古訓相契合。中華文明與現代文明的關系,依舊處乎特殊性與一般性的論域之中。立處當下,我們應當和合中華民族共同體在歷史上的各種形態,全面復興傳統文化,以之為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思想資源、政治資源、文化資源。在此基礎之上,充分吸收現代文明,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增添中國元素、貢獻中國智慧、提供中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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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e Chinese nation community has gradually formed in historical development, and roughly gone through such five processes and three phases as the forming of ethnic and regional community, the forming of blood community, and the forming of cultural and political community. Since the Qin and Han dynasties, these five types of communities have basically merged into one till now. During the period of North-South Division, the most powerful regional community damaged centrality and unity, and became a local regime or regional separatist force. Certain ethnic community came to dominate the Central Plains, and established national regime led by ethnic group. However, the cultural identification based on heartfelt admiration and the political identification based on distributive justice have always been the strong basis for shaping the unity of Chinese nation community as well as the historical and ideological foundations for us to construct the consciousness of Chinese nation community today.
Keywords: Chinese nation community; regional community; political community; cultural identification; political identification
〔責任編輯:黃潤柏〕0E275261-8F98-477F-B41B-0B13D0AA68A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