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召南·有梅》原文是: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墍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明金九疇《詠·有梅》云:“三三五五落花磚,梅子傾筐伴我眠。酸盡心腸人不識,肯殘香性被人憐。”這顯然是把詩中的主人公當作嫁不出去的怨女了。這雖然代表了傳統的認識,但卻是大錯特錯的。其實這是一首女子們在收梅子時唱的歌,只是在勞動的歌子中織入了男女之情而已。也正因如此,它有了較高的社會學價值,值得我們研究、探討。
關于“摽”“今”“謂”的詮解
從整體上看,這首并不難解。梅是一種落葉小喬木,華白,實似杏而酸。“其實七”,指果實還有七成留在樹上。“庶士”指小伙子們。“迨其吉”指趁著美好時光。“頃筐塈之”指用斜口筐收取梅子。大體說來,這些解釋基本上是一個共識。而最關鍵的是“摽”“今”“謂”三字的訓釋。特別是“摽”字,它直接影響著對《摽有梅》詩旨的認識。
關于“摽”,古代最權威的解釋是“落”,即零落。《毛傳》《爾雅》都說:“摽,落也。”《說文》也說:“,物落,上下相付也。從爪,從又。讀若《詩》‘摽有梅’。”是許慎以“摽”為“”之借。清儒段玉裁、胡承珙、馬瑞辰、王先謙等大家都是這種觀點。考漢、清諸儒之所以訓“摽”為“落”,主要是從詩的經學意義上考慮的,以梅落喻男女年華之衰,以表示嫁娶須及時之意,即鄭氏所說:“謂女二十春盛而不嫁,至夏則衷衰。”以為“召南之國被文王之化”,男女嫁娶得以及時張本。這種以詩義將就經義的做法,自然是不可取的。
陳啟源《毛詩稽古編》則認為“摽”為“拋”之重文,他說:“《說文》‘拋’字注云:‘棄也,從手從九從力。或從手票聲。《詩》摽有梅,落也,義亦同。匹交切。’是摽乃拋之重文。”聞一多大約受此啟發,在他的《詩經通義》中直言:“‘摽’,古‘拋’字。”并說:“摽有梅”是“謂有梅以拋予人”。認為“摽”與“投我以木桃”的“投”字相同,是一種原始的求愛方式,女子將梅實拋給自己心悅的男士,所中男士或解佩以報,約為夫婦。這確是一種別出心裁的解釋,可惜證據不足。
明朝張次仲在他的《待軒詩記》中,則把“摽”訓為“標”,以為指樹梢。他說:“摽字從手,謂落也,此與‘有梅’二字意義不合,玩詩當從木,‘摽’乃‘標’字之誤。標,木杪也。”李光地《詩所》也說:“‘摽’與‘標’同,謂木末也。”這種解釋其實還是在毛、鄭之說的基礎上生成的,目的仍在說:“梅在樹杪以漸而少,始而十分,中有其七,繼而僅有其三見,物之榮盛不久,男女當及時婚姻也。”(張次仲語)強調的是梅的一種自然隕落狀態,而不是人對梅的行為。
如果排除經學的干擾,但就詩意推敲,似乎“摽”訓為“擊落”更為合適。“摽”字從手,表示手的動作,《說文》:“摽,擊也。”即其本義。《邶風·柏舟》:“靜言思之,寤辟有摽。”《毛傳》:“摽,拊心貌。”拊心貌也是言擊打之狀。《左傳·哀公十二年》“長木之斃,無不摽也。”杜預注亦云:“摽,擊。”宋儒嚴粲《詩緝》曾發現此密,故云:“摽,本訓擊。《邶·柏舟》‘寤辟有摽’是也。此詩謂擊而落之。”梅子是小果,手摘比較困難,最理想的辦法是用桿子打,所以詩用“摽”,而不是“采”。《豳風·七月》稱收棗為“剝棗”,今北方叫“打棗”,意與此同。在《周禮》《儀禮》和《禮記》中,有大量關于用梅子做醬以為食物調味品的記載。做醬的梅子不能等到完全成熟以后,即在其將成熟的時候就要采集,一般是夏歷的五月份(《品匯精要》),此時的梅子更不可能自己“墜落”,非用木(竹)桿子打不可。所以,“摽”不可能是古代學者所說的梅子“墜落”。而五月亦非《周禮》規定的成婚之月,更不可能是《詩序》所云“男女及時”。在社會原始分工中,男子多從事狩獵,女子多從事采集,這種習俗在后世仍有遺存。如現在農村摘棉花、收棗,大多仍是由婦女承擔,收梅子自然也是婦女們從事的勞動。收梅而歌,類似的情況在今天的少數民族中并不少見。當然,就《摽有梅》詩表現出的情感而言,確實與女子求愛有關,因此“婚戀詩”說也并不大誤,只是舍本逐末而已。
其次再看這個“今”字。《毛傳》解釋說:“今,急辭也。”《孔疏》說:“今,急辭,恐其過此,故急也。”歐陽修《詩本義》說:“今者,時也,欲及時也。”朱熹《詩集傳》曰:“今,今日也,蓋不待吉矣。”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曰:“王氏(王安石)曰不暇吉日之擇,迨今可以成婚矣。”季本《詩說解頤》曰:“今,今此之時也。”李光地《詩所》曰:“今者,擇吉也。”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曰:“今者,實時也。《史記》《漢書》‘今’多以為‘即’,與此詩義合。”他們幾都認為這是女子向男子發出的時不我待的信號,要求現在就來求婚。但如果我們與第一章比合起來看,就會發現“今”字與前章“吉”字是意相承應的。“吉”是吉善美好的意思,“今”則當讀為“甚”,訓快樂。《尚書·西伯戡黎》的“戡”,從甚從戈。《說文》引作“”,從今從戈,是“今”與“甚”相通之證。《說文》:“甚,尤安樂也。從甘從匹。匹,耦也。”“甚”字從甘,“甘,美也”(《說文》),意正與上章“吉”字相承;從匹,匹,耦也,正與男女之樂相合。但因“甚”被過甚之意所專,因此文獻中又書作“媅”,《說文》:“媅,樂也。”或書作“堪”,《呂氏春秋·報更》:“堪士不可以驕恣屈也。”高誘注:“堪,樂也。”“迨其今兮”,即言捉住此歡樂的時刻。
“謂”字與二章“今”字相應,舊以為指相告語而約定婚娶。如《毛傳》說:“不待備禮也。三十之男,二十之女,禮未備,則不待禮,會而行之者,所以蕃育人民也。”毛氏沒有直接解釋“謂”字的意思,孔穎達據“不待備禮”四字揣摩毛氏之意說:“謂者,以言謂女而取之,不待備禮。”鄭玄《箋》則以為:“謂,勤也。女年二十而無嫁端,則有勤望之憂,不待禮會而行之者,謂明年仲春,不待以禮會之也。時禮雖不備,相奔不禁。”阮元《揅經室再續集·釋謂》篇則闡釋鄭玄之說,以為“謂”與“為”無異,“言出力助勤之也”。毛、鄭的解釋,都拐了一道彎,宋儒的解釋則很直接。如歐陽修《詩本義》說:“謂者,相語也,遣媒妁相語以求之也。”朱熹《詩集傳》說:“謂之,但相告語而約可定矣。”不過,這與兩章相對應的“吉”“今”,不甚相承。段玉裁《詩經小學》認為:“毛意:謂,會也。”馬瑞辰又細繹毛氏意,認為《毛傳》“會而行之”句,正是解釋經文“謂之”的,“”是“會”之假借。其云:“‘謂’與‘’同從‘胃’聲,《周易》‘拔茅茹以其’,鄭云‘勤也’,以為謂之假借;王云‘類也’,以‘’為‘會’之假借。又《爾雅·釋木》‘撲抱者謂’,謂,《釋文》引舍人本作。知‘’之可假為‘謂’,又可假作‘會’,則知‘謂’之可假作‘會’。”段、馬說可從。這里指男女聚會。與前兩章所表達的美好時光、歡樂之時互為補充,意更完足。
關于《摽有梅》詩旨的歧說
關于《摽有梅》的歧說,主要分婚戀詩、政治詩兩派,而以“婚戀詩”說為主流。
同主“婚戀詩”說,意又各不相同。約而言之有以下數說:
一、男女及時說。《詩序》云:“男女及時也。召南之國,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時也。”王先謙述《三家詩》義云:“男女及時,而又唯恐失之也。”《孔疏》說:“作《摽有梅》詩者,言男女及時也。召南之國被文王之化,故男女皆得以及時,謂紂時俗衰政亂,男女喪其配耦,嫁娶多不以時。今被文王之化,故男女皆得以及時。”范處義《詩補傳》說:“女昏昬姻失時,固有多端,或以時之荒,無以為禮;或以俗之強暴,不容擇配;或以役之無節,不遑寧處。今召南之國,被文王之化,既無三者之患,可以及時而昏姻矣。”這一解釋顯然是由“文王之化”出發考慮的,倫理道德意味甚重。
二、女子懼嫁不及時說。此說由宋儒首倡,是對“男女及時”之說的修正,因詩中急于求愛之情,很難與“男女及時”銜接。故朱熹《詩序辨說》直謂《詩序》“男女得以及時”一句“未安”。輔廣《詩童子問》解釋說:“先生謂序之末句未安者,蓋詩意政以前日之亂,故過時而未行耳,豈曰‘得以及時’乎?”正是出于此種考慮,宋儒始改“男女及時”為“懼不及時”。如故歐陽修《詩本義》說:“梅之盛時,其實落者少而在者七,已而落者多而在者三,已而遂盡落矣。詩人引此以興物之盛時不可久,以言召南之人,顧其男女方盛之年,懼其過時而至衰落,乃其求庶士以相婚姻也。所以然者,召南之俗被文王之化,變其先時先奔犯禮之淫俗,男女各得待其嫁娶之年而始求婚姻,故惜其盛年難久,而懼過時也。”
三、女父擇壻說。此說也由宋儒首倡。戴溪《續呂氏家塾讀詩記》說:“《摽有梅》‘求我庶士’,擇壻之辭,父母之心也。”黃震《黃氏日鈔》卷四“摽有梅”條曰:“諸家皆以為女子之情。岷隱云:‘求我庶士,擇婿之詞,父母之心也。’合從之。”偽申培《詩說》說:“《摽有梅》,女父擇壻之詩也。”何楷也說:“《摽有梅》,及時擇壻也。”張次仲《待軒詩記》說:“此父母擇婿之詞,若以為女子之言,綏綏求匹,奚啻桑濮之艷姬乎?”宋儒新倡此的原因,四庫館臣曾有過分析。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毛詩注疏》卷二《考證》云:“按此(指《毛傳》)與《鄭箋》引《周禮》‘奔者不禁’之言,俱害理,宋儒‘女子懼嫁不及時’之說,似亦未暢,不若申培《詩說》云‘女父擇婿之詩’為當。《詩說》雖或后人偽書,而此說則甚正,較古注、《朱傳》之義為長,有足取也。”不過館臣以此為明儒創說,則失之檢點。
四、失依者求嫁說。此說首倡于王質,其《詩總聞》云:“當是婦人無依者,亟欲及時,失時則又經期也。”朱善意其失依是因父母俱亡故,故其《詩解頤》說:“意斯女也,必不幸而父母俱亡,內之無兄弟之可依,外之無昏姻之可托,其勢孤,其援寡,處于摽亂之俗,惴惴乎惟恐其身之不保,故其形于言者如此。”季本則以為雖有父母,但不與作主,其《詩說解·正釋》說:“世亂民貧,女子有父母終無與為主,而不得及時歸嫁者,愿為有室。女之同情不能已于有言,故作是詩,欲男子之早議婚也。”
以上是幾種主要觀點,此外還有主“女子守正”者:如許謙《詩集傳名物鈔》云:“《摽有梅》之詩,女子守正也。”梁寅《詩演義》云:“《摽有梅》,賢女以貞信自守,欲及時而嫁,故作是詩。”有主“嫁女傷離”者:如李光地《詩所》云:“女子自言歸期將近,傷離父母之家,如梅之離其本根也。”張敘《詩貫》云:“梅將離其本根……而女將離其父母矣。”有主為婚禮樂歌者,如戴震《詩經補注》云:“蓋仲春歌于殺禮而嫁者之樂章。”又曰:“《桃夭》歌于婚禮之常用六禮者,此歌于期盡而殺禮者。”有主刺淫奔者,如吳浩《十三經義疑》卷三“摽有梅”條曰:“《摽梅》刺淫奔也。禮,男先乎女,而此之求士者,如此其急焉?……其刺淫奔奈何賦《摽梅》?惜春去也。求,賤詞也;庶士,非夫也;我庶士,非夫而己親之也。”有主大女求嫁者,如陳子展《詩經直解》曾將此與南北朝樂府民歌相比,以為“皆可視為老女不嫁、蹋地呼天之作”。有主拋梅求愛者,如聞一多《風詩類鈔》說:“摽,古拋字。在某種節令的聚會里,女子用新熟的果子,擲向她所屬意的男子,對方如果同意,并在一定期間里送上禮物來,二人便可結為夫婦。這里正是一首擲果時女子們唱的歌。”他不一一述說。
另一派認為此詩與政治有關。其中主要有三種觀點:
一、處士明志說。朱謀《詩故》說:“‘《摽有梅》,男女之及時也。’非實男女也,處士樂及明時效用也。《月令》孟夏‘贊杰俊,遂賢良,行爵出祿,必當其位。’故征聘之典行焉。梅實隕落,正其候矣。此時,束帛之典不及,必且后時矣。故托士女相求以明志。”管世銘《韞山堂文集》卷一《摽梅說》亦曰:“《摽梅》則是志于開濟之君子,亟思及時自效,而又必待禮聘之來焉,有‘三月無君,皇皇如也’之意。《序》言‘男女及時’,而《詩》意乃正相反。《集傳》知女子亟于自售義不可通,又演為懼其嫁不及時而辱于強暴之說。夫豪奪良家子女,非壞法亂紀之極不至于斯。王化之行,必先遍于丈夫,而后及于女子。今女子皆知守貞,而強暴之徒所在多有,吾未之信也。”
二、求賢說。姚際恒《詩經通論》云:“愚意,此篇乃卿、大夫為君求庶士之詩。《書·大誥》曰:‘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酒誥》曰:‘厥誥毖庶邦、庶士’;立政曰:‘庶常起士’;是‘庶士’為周家眾職之通稱,則庶士者乃國家之所宜亟求者也。以梅實為興比,其有‘鹽梅、和羹’及‘實稱其位’之意與?”乾隆《御纂詩義折中》更是大加發揮說:“《摽有梅》,求賢也。立國之道,首在得人。文王蹶興,疏附后先有力焉,故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人但知其逸于得人,而不知其勞于求賢如此也。”此顯然是有感而發的。胡文英《詩疑義釋》、左寶森《說經囈語》、方玉潤《詩經原始》等亦皆主求賢。
三、勸進說。牟應震《詩問》說:“摽有梅,勸進也。”又說:“此詩言梅,蓋借音喻在官者之昧昧也。摽梅,去其昧也。‘其實七’,去其三;‘其實三’,去者七;頃筐塈之,則盡去矣。去不賢以求賢。庶士見用,此其時也。”
以上諸說,主婚戀詩一派者,主要根據是詩歌中表達的情感;主政治詩一派者,根據的是詩中“庶士”一詞,以及以男女喻君臣的中國詩歌傳統。二者的一個共同點是忽略了詩中所寫的主要事物本身。此詩所寫顯然是“摽梅”,即收梅,猶如收棗稱“打棗”,這實是一首收梅果的歌。
詩與經的雙重解讀
如前所言,這是一篇收梅歌,是女子們收梅果時唱出的。詩從“摽梅”,到樹上“實七”“實三”的剩留,到最后“頃筐塈之”,這是收梅果的全過程。這歌子的主要功能是解除疲勞,表達勞動時的愉快情緒。而原始沖動的爆發,最能驅逐精神、體力上的疲勞,營造出興奮歡悅的氣氛。因此在原始的勞動歌子中,往往要織進表達愛情的內容,有些歌子的內容在文雅的中國人看來,簡直不堪入耳,而在那特殊的環境中,卻能獲得特殊的效果,并廣為流傳。如江南有民歌云:
新打大船出大蕩,大蕩河里好風光。船要風光兩支櫓,姐要風光兩個郎。
這同樣是一首有關勞動的歌子。如以道學家的眼光看,這所謂的“姐”豈非娼妓而何?可是這卻反映了下層社會中人的生活情趣。人們在歌唱著這近乎淫邪的歌子時,卻獲得了精神的舒松。在山西忻州一帶流行的打夯歌,則以更粗野、更赤裸的內容,激發著打夯小伙子們的興奮情緒。在這種生命的沖動中,人們會把自己的聰明才智發揮到極致,創造出更多的勞動成果來。這正是收梅歌中織入愛情內容的真正意義。姑娘的倩姿與麻利的勞動技藝,無疑會博得小伙子們的青睞。誰藝高一籌,誰就會有更多的求愛者。而這優美的歌聲,猶如原始的“迪斯科”舞蹈一樣,無疑帶有性挑逗的性質。它告訴小伙子們:勇敢些吧,趁著這美好的時光,姑娘們在恭候著呢。詹承緒等在《云南永甯納西族的阿注婚姻》中記述納西族男女情愛習俗時說:“當秋天大麻收割以后,女子們晚間來到村內場院或村外空地上,在月光下燒起篝火,一邊唱歌子,一邊績麻。一群男子結伴前來,各自奔向自己喜歡的女子身旁。”《摽有梅》所反映的原始禮俗正與此同。清儒姚際恒曾驚詫道:“若為女求夫,但云‘士’可矣,或美之為‘吉士’,奈何云‘庶士’乎!”這也不必大驚小怪。因為初民兩性關系是相當自由、大膽的,沒有絲毫的“道學味”。元周達觀《真臘風土記》云:“人家養女,其父母必祝之曰:愿汝有人要,將來嫁千百個丈夫。”這種習俗,現代文明人看來自然是不可思議的。
“庶士”在這里不能看得太死。打梅子的婦女們或見一個小伙子走過,或見一群小伙子走過,都無妨與他或他們開玩笑,甚至眼前根本就沒什么人,不過就是婦女們自己在“尋開心”罷了。所以,那個“求”字也并不一定就是真的“求”,只是順口說來逗趣而已,不可認真。
三章詩反復詠唱著一個中心:“摽梅”;反復詠唱著一種物象——“其實”;反復逗趣著一個人群——“庶士”。在這反復詠唱中,表達著一種歡樂的情緒和對生活的熱愛。
前人以此詩言“文王之化”,現在看來無法證實。但詩所表現的則是太平光景,是一種歡快的聲音,這則是沒有問題的。詩就其觀念形態而言有兩點值得關注。
第一點是天人一體的觀念。詩把梅子的成熟與男女的盛年聯系在了一起,表達著天地規律的無情與把握時機的重要性。梅子熟了要及時收獲,男女長大了就當婚配,否則果落人衰,這是一條鐵的規律。人類便是在對這規律的牢牢把握中,生生不息地繁衍著,使人類生命無休止地延續。在人類生命的延續中,每個人都承擔著責任,否則便是不孝,所謂“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立說的。因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也成為天經地義。而無故放棄這種責任,那便是對天理的違逆。因而詩所唱出的“求我庶士,迨其吉兮”,乃是天地間的一種和合的聲音,是生命自由奔放而又自然舒發的歌聲。
第二點是陰靜陽動的觀念。女子群唱發出的是一種愛的信息,而不是行為。在中國傳統價值觀中,只有男子主動施愛,才屬合理。女子只能接受,而不能主動去追,否則便是“無恥”。女,陰也;男,陽也。陰靜陽動,愛的成果有賴于在陽動中取得。故表現出的是等待,而不是追求。龜井昭陽《毛詩考》說:“摽梅之女,待而不求者,有所自安故也。辟農夫之待時,深耕其田耳,而不負水灌之者,知云雨之必至也。不知是義而曰急求男,妄矣。”此說有理。
作者:劉毓慶,山西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山西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
編輯:杜碧媛 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