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瑟在中國 開始與終結，從M1871到K98k（下）

□Aaron

終結：毛瑟中國合同K98k步槍

從1880年到1937年，中國在半個世紀的時間向毛瑟公司訂購了多種型號的步槍和手槍。從數量來說，中國是毛瑟C96手槍最大的買家，毛瑟公司近100萬支總產量（不含全自動型）中約有近一半銷往中國。但中國向毛瑟公司訂購的合約步槍數量則十分有限。據筆者統計，截至抗戰爆發前，中國只向毛瑟公司訂購了包括M1871及衍生型號、M1904/07、標準型步槍（Standard Modell/Standard Gewehr）在內的約10余萬支步槍和馬槍。需要注意的是，這里提到的均為中國向毛瑟公司發出的正式合約步槍。從1880年到1914年一戰爆發前，除了向毛瑟、DWM、FN、OEWG等公司少量訂購合約步槍，中國通過洋行獲取了大量德軍退役的老舊M1871、M1871/84步槍和馬槍。一戰后，德國向協約國賠償中包括毛瑟步槍生產設備，使得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國家擁有了生產毛瑟步槍能力。1920～1930年代，中國主要向比利時FN、捷克ZB訂購毛瑟步槍。直到1931年毛瑟公司開始生產標準型步槍，中國才又向毛瑟公司訂購步槍。戰前中國訂購的毛瑟公司標準型步槍中只有16000多支為南京國民政府訂購，其余均為地方軍閥勢力訂購。

表2 中國向毛瑟公司訂購的合約步槍/馬槍數量

抗戰前夕，南京政府直接控制的漢陽兵工廠和鞏縣兵工廠合計年產約8萬支步槍。根據國民政府1937年備戰計劃，全國軍隊需要10萬支步槍，其余2萬支步槍需要通過外購彌補。1937年7月7日全面抗戰爆發后，由于戰事失利，大量戰前積累的軍械損毀丟失，加上漢陽、鞏縣廠遭日軍轟炸以及后續內遷生產中斷，使得國內軍械供給狀況雪上加霜。

為堅持抗戰，從1937年7月開始至1939年4月，僅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簡稱軍委會）的名義向比利時FN公司、捷克ZB兵工廠、德國毛瑟公司就購買了總計約34萬余支毛瑟式步槍。國民政府分別在1938年和1939年向毛瑟公司各訂購5萬支K98k步槍。這10萬支K98k步槍是毛瑟公司售給中國的最后一批步槍。

被日軍繳獲的中國軍隊武器，自左至右為K98k步槍、Vz24步槍、SIG M1920沖鋒槍。除了毛瑟公司的K98k步槍，國民政府在抗戰爆發后訂購了10萬支捷克Vz24步槍，ZB工廠官方記錄從1927年至1938年共售華195200支Vz24步槍

1938年中國K98k合同

截至1937年12月底，國民政府已經向FN訂購6萬支FN30步槍、向ZB訂購10萬支Vz24步槍，軍委會仍要求購進步槍。FN和ZB工廠產能已經占滿，于是由駐德大使館商務專員辦公處（簡稱商專處）出面向毛瑟公司洽購步槍。

譚伯羽像，時任駐德商務專員（1933～1941年）。1928年,蔣介石派軍政部次長陳儀以考察兵工的名義前往德國尋找外援，并在德設立駐德商務專員辦公處，辦理關于軍用器材的洽購

1938年2月，駐德商專處專員譚伯羽代表軍委會與毛瑟公司簽訂協議訂購50000支K98k步槍，每支價格5.5英鎊，總價26.25萬英鎊（1英鎊約合11.7帝國馬克）。4月，譚伯羽按照軍委會指示與毛瑟公司洽談續購第二批50000支步槍。然而由于中德關系轉冷，加之德國政府在5月初對華實施禁運令，導致從德國運輸軍用物資日益受阻。譚伯羽在5月4日向國內發回的報告中提到毛瑟公司表示難以正常履約，洽購的第二批步槍尚未交定金，遂建議軍政部取消訂單。7月11日中方取消了第二批50000支步槍的購買意向。

表3 軍委會計劃1938年向毛瑟公司訂購10萬支毛瑟K98k步槍交貨時間

國民政府在1938年訂購50000支步槍，毛瑟公司在3月交付5000支、4月交付13000支、5月交付12000支、6月交付5000支、7月交付15000支。

德國對華實施軍火禁運

1938年4月28日，負責德國“四年計劃”的赫爾曼·戈林下令對華實施軍火禁運，5月3日德國政府下令對華實施軍火禁運。德國國防部和經濟部出于對德國軍事工業的支持以及外匯收入方面的考慮，對戈林的禁令陽奉陰違，仍然源源不斷地對華輸送軍火。以里賓特洛甫為首的親日外交部希望和日本建立關系以獲得在華經濟特權，所以反對繼續和中國保持關系。6月4日，德國外交部貿易政策司司長維爾向經濟部傳達里賓特洛甫命令，禁止向中國輸送任何形式的戰略物資。德國政府內的兩派出于各自利益的斗爭使得中德關系完全破裂前，中國仍然能夠借助掩護獲得軍用物資，其中就包括從毛瑟公司訂購的步槍。

運送中國一波三折

1938年5月4日譚伯羽報告蔣介石，毛瑟公司代表正式通知原計劃5月初起運的步槍和手槍因故不能放行。毛瑟公司代表在私下談話中告知中方，德國擬對華實施禁運。同時德方負責運輸的部門又稱可以改裝貨船起運，只是為了避免被日本方面發覺。早在與毛瑟公司洽談第一批50000支步槍時，中國方面就感受到了德國政府對華態度的轉變。1938年2月23日譚伯羽與喬治·托馬斯在駐德使館會晤，會議期間托馬斯接到德國兵工署打來的電話，稱中國訂購的步槍上不能刻印1938年份字樣。

6月以后，隨著里賓特洛甫禁令實施，負責對華軍火運輸的進出口貿易公司（Handelsgesellschaft fuer Import und Export，IMEX）徹底停止對華直接輸送軍火。原計劃7月起運的軍火交給芬蘭公司Messrs.DAHLBERG and HILBERT,Q.Y Helsinki負責，以芬蘭政府訂貨名義秘密輸送。IMEX正是這家芬蘭公司在德國的代理商。

7月8日譚伯羽報告，本月2日假借芬蘭名義由Hansrickmers貨船起運一批炮彈和5000支毛瑟步槍，德國則對外宣稱沒有交貨。譚伯羽稱此事赫爾曼·戈林已同意，未曾告知德國國防部長。此批發送的步槍為毛瑟公司6月交付的5000支步槍。7月11日盛升頤報告第一批剩余的15000支步槍將于8月1日由漢堡起運。至8月，中國向毛瑟公司訂購的50000支K98k步槍全部運竣。

國民政府向毛瑟公司訂購步槍的記錄

軍委會編制的每周軍火運輸情況表。1938年7月19日呈報，訂購的毛瑟公司步槍已經交付35000支，還有15000支未交付，4月份擬購的50000支已經取消

1938年中國合同K98k步槍外觀特征

中國訂購的K98k步槍與德國國防軍自用的K98k步槍完全一致，唯一的區別在于中國合約步槍有獨立的槍號和驗收標記。1938年合同槍槍號格式為字母C加數字，槍號從C1到C50000。所有的中國合同槍都按照德軍自用K98k的驗收作業標準，在機匣、槍管、表尺、槍機、扳機、槍托等處刻印有完整槍號或槍號后兩位。

中國合同槍驗收標記為國民黨“青天白日”徽或“青天白日”徽下方加數字“29”。1938年合同槍的驗收標記位于槍管左側、機匣節套兩側、槍機、槍托等處。中國合同K98k的機匣節套上方及槍托左側依照毛瑟公司出口商業步槍慣例刻印有毛瑟公司商標，機匣節套上無生產年份及生產廠代號。

部分1938年合同槍使用了磨掉機匣節套上“S/42”和“1937”字樣的機匣。毛瑟公司在出口合約步槍上使用舊零件是常規做法。毛瑟公司在生產前制定生產計劃，但不可避免地會生產出多余的零件。這些符合毛瑟公司內部檢驗標準的舊零件被回收用于之后的步槍生產，比如部分埃塞俄比亞訂購的標準型毛瑟步槍的彈倉底板刻印有“德國制”三個漢字，這些零件原本是為中國合同準備的，但最終用來組裝埃塞俄比亞訂購的步槍。毛瑟公司開始為德國國防軍生產K98k步槍之后，由于國防軍的的驗收標準高于毛瑟公司的內部檢驗標準，被德軍方剔除的符合毛瑟公司標準的零件會入庫用于商業外貿合同槍。

1937年毛瑟公司為德軍生產的K98k步槍的機匣節套標記（右圖）。“S/42”為分配給毛瑟公司的代號，“1937”為生產年份。1938年2月譚伯羽獲知德方不能在機匣節套上刻印“1938”年份字樣。1938年中國合同K98k步槍機匣節套上方依照毛瑟公司出口商業步槍慣例刻印有毛瑟公司商標，無生產年份及生產廠代號（左圖）

1938年合同槍槍號C19762，槍管及機匣節套左側刻印有槍號及驗收標記，“青天白日”徽下有數字“29”

中國合同K98k槍身驗收標記

無論是1938年還是1939年訂購的步槍，中國合同K98k全槍上一般有6～8個國民政府的“青天白日”徽驗收標記。筆者認為這些“青天白日”驗收標識的位置并非隨機刻印，而是刻意模仿德軍自用K98k的驗收標識作業標準。中國合同槍驗收標記較德軍自用槍及同期出口其他國家的K98k簡單。其他國家，比如南美等國購買的槍械會在機匣上刻印各自國家的徽章標識，由于刻印標記要額外付費，向來中國的外購槍械，無論來自毛瑟公司或FN公司、ZB兵工廠等，只有原廠的最基礎標識。中國合同K98k是少有的外觀帶有中國標識的合同槍。

中國合同K98k步槍與德國國防軍自用的K98k步槍一致

表4 中國合同K98k步槍與德國國防軍自用K98k步槍同位置驗收標記對比

1938年合同槍機匣節套右側驗收標記

1938年合同槍槍機后部驗收標記

1938年合同槍槍托頸部下方驗收標記

1938年合同槍槍托右側刻有驗收標記（左圖），槍托左側刻有毛瑟公司商標（右圖）

表4是中國合同K98k步槍與德國國防軍自用K98k步槍同位置驗收標記的對比。中國1938年合同槍與1939年合同槍標記基本一致，唯一區別是1938年合同槍的槍管、機匣節套左側及槍機驗收標記“青天白日”徽標下方有數字“29”。

1939年中國K98k合同

1939年中國K98k合同訂購情況

如上文所述，德國經濟部、國防部、外交部之間利益不統一，所以軍火禁令執行并不徹底。1938年末，日德關系因華北經濟合作破裂而轉冷，這給中國向德國訂購軍火提供了機會。1938年11月由于軍政部急需軍火，中方趁此機會再次向毛瑟公司訂購50000支K98k步槍。軍政部采用由洋行出面采購的辦法，由德國禪臣洋行出面、中央銀行孔祥熙處辦理，為軍政部訂購10萬支步槍。

中央銀行香港代表處向歐亞公司（Boixo Frères）、比利時FN公司、捷克ZB兵工廠、禪臣洋行交涉詢價。中央銀行詢價結果如下：

（1）歐亞公司德國二十四年式步槍現貨到岸價格（CIF）單價4英鎊18先令，可以易貨方式付款。

（2）比利時FN二十四年式到岸價格（CIF）單價4英鎊16先令，可以用云南錫礦易貨付款，從1939年1月起每月交貨8000支，一年內交清。

（3）捷克ZB兵工廠二十四年式步槍離岸價格（FOB）單價4英鎊19先令，70000支可以立即起運交付，30000支12月交清，需要現金支付。

毛瑟公司檔案，毛瑟公司統計1938財年和1939財年外銷訂單按國家分類。1938年對華銷售額3091453.37帝國馬克，占外銷額30.3%，緊隨其后的是日本及偽滿洲國。1939年對華銷售驟降，日本額度占比上升至24.2%，原因是日本在1938/39財年向毛瑟公司訂購了40000支K98k步槍（實際交付30000支）。由于中德關系惡化，對華銷售沒有完全體現，筆者對比后認為對華銷售額度實際被計入了對芬蘭銷售

（4）禪臣稱德軍可以轉讓M1937步槍，能夠近期交付，以易貨的辦法由合步樓公司交易。譚伯羽稱德廠每支槍帶子彈1000發僅需7英鎊4先令，與禪臣洋行交涉毛瑟M1937步槍運送到仰光到岸價格（CIF）單價為5英鎊。

1939年1月11日，孔祥熙認為捷克ZB工廠和禪臣洋行的報價較貴不予考慮。由于中國訂單數量很大，如果能夠斬獲將是一筆很大的收入。比利時FN公司率先降價，隨后禪臣洋行重新報價，到岸價格（CIF）降為每支4英鎊4先令采購50000支，答應每月交付10000支步槍并接受易貨，購槍定金則挪用被取消的中德飛機廠合作計劃中訂購飛機所剩的30萬美元，中方無需額外付給外匯。

由此一來，禪臣洋行提供的M1937不但價格具有優勢，付款方式也十分有利于中國。1月19日孔祥熙批準通過禪臣洋行訂購50000支步槍。2月13日禪臣洋行稱德方不允許中方直接派員驗收，需要由IMEX公司代為辦理。經駐德商專處秘密協商，同意仍由譚伯羽暗中主持驗收，并約定毛瑟公司在3、4月兩個月內完成訂單交付。3月23日中國外交部向駐德使館發電，要求為軍政部訂購的50000支“Original Mauser Infantry Rifle Model 1937 Cal.7.9.”簽發運輸護照。

毛瑟公司檔案記錄給IMEX的交貨記錄。1938年3月交 付5000 支，4月交付13000支，5月交付12000支，6月交付5000支，7月交付15000支。1939年3、4月分別交付了20160、29960支

毛瑟公司1939年3、4月分別交付了20160、29960支步槍。由于廣州淪陷，故交貨地址改為緬甸仰光，英國海關記錄從5～7月間（從德國出發后需要4～8周時間到達交貨港口）運到了49960支（毛瑟公司的記錄與海關的記錄數據有出入——筆者注）。

從1938年10月到1939年11月，日本也向毛瑟公司訂購步槍。先是1938年10月向毛瑟公司訂購8000支標準型步槍。1939年1月，就在中國著手訂購第二批K98k的同時，日本向毛瑟公司以偽滿洲國的名義訂購了20000支K98k步槍。日本在當年的11月又向德國訂購了第二批K98k步槍，只有以偽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名義訂購的10000支步槍成交，以偽蒙疆自治政府名義訂購的10000支最終沒有成交。日本在二戰期間向毛瑟公司購買了30000支K98k步槍，其中至少有2000多支曾交給偽軍使用。毛瑟公司將生產線上為德國國防軍生產的步槍轉給了日本，所以這些步槍除了沒有德國國防軍陸軍驗收標識外，帶有所有的德軍驗收標識。日本訂購的K98k步槍至今在中國仍保存有實物。

1939年中國合同K98k步槍特征

1939年中國合同K98k步槍與1938年合同步槍完全相同，但槍號格式采用德國慣用的4位數字，且自第二批步槍，數字后加小寫字母后綴。第一批步槍槍號自0000到9999，第二批自0000a到9999a，以此類推，一直排到e。同時驗收標記取消數字“29”，僅用“青天白日”徽。

根據槍號，此批次應當有60000支，數量超過了中方訂貨。出現這一現象可能是因為毛瑟公司的生產工序導致的，毛瑟公司通常在完成全槍驗收之前刻印槍號，由于存在一定比例的步槍因為無法通過檢驗而廢棄，所以工廠在生產計劃時會按照以往生產經驗多分配一定數量的槍號。

1939年中國合同K98k步槍

1939 年中國合同K98 k 機匣節套特寫。其與1938年合同槍相同，依照毛瑟公司出口商業步槍慣例刻印有毛瑟公司商標

1939年合同槍槍號6113c，機匣節套及槍管左側刻印有槍號及驗收標記。1939年合同槍的“青天白日”徽下沒有數字

1939年合同槍機匣節套右側驗收標記

1939年合同槍槍機后部驗收標記

1939年合同槍槍托頸部下方有2個驗收標記

由于毛瑟公司在交付1939年中國合同之后，仍留有部分中國合同槍。中國合同K98k步槍生產質量優良，因此大約在1939～1940年之間，納粹德國海軍接收了一部分庫存的中國合同槍。這些被德國海軍使用的中國合同K98k步槍保留了原始的“青天白日”驗收標記和槍號。只是另外在槍托左側的槍機分解盤上加刻海軍軍械儲藏號碼，并在槍托右側刻印海軍驗收標記。（全文完）

平津戰役紀念館展覽的一支中國合同K98k步槍。因為擺放位置的關系，無法看到槍身上的信息。右下角是該槍的機匣節套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