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十個海子

蔡武

每年的3月26日，我總會在朋友圈發海子的詩歌或關于他詩歌的評論。我發現朋友圈中有不少人和我一樣，忘不了他，聚集在這一天，懷念他，雖然他離開已經33年。其實，海子是不用懷念的，他的生命已化作了他的詩歌，他因詩歌而永生。是我們需要懷念海子，以便確認我們自已曾經有過如詩的純真時光。

1989年3月14日凌晨，詩人海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寫下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首詩《春天，十個海子》：“春天/十個海子全都復活/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你這么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么……。”在詩里，海子如歷死亡，如獲新生。3月25日（24日是他25歲生日）早上大約7點鐘，他從自己所執教的中國政法大學出發，3月26日下午大約5點30分，在山海關的一段鐵軌上，與這個世界一刀兩斷。

海子，原名查海生，1964年出生于安徽省安慶市懷寧縣高河鎮查灣村。1979年15歲的海子以370多分超過安慶市290分高考錄取線80余分的優異成績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畢業后分配至中國政法大學當老師。他1983年開始寫詩，在不到6年時間里創作了100多萬字的包括詩劇、詩體小說在內的10部長詩，250多首短詩，以及詩歌文論，其旺盛的生命力是驚人的，如同兩頭同時燃燒的蠟燭，其生也短，其光則更加璀璨。

很多人以為海子的筆名是“大海之子”之意，其實這是誤解。他生前曾對詩人葦岸說過，“海子”是西北人對高原、沙漠中的小小湖泊的稱呼，這是他在西北之行后對自己的期許。1984年他第一次以“海子”之名寫出《亞洲銅》后，中國詩壇便有了這個小小湖泊，而過不了幾年，這個小小湖泊就成了汪洋大海，幾乎淹沒和浸潤了此后所有的詩人，成為了當代詩歌傳奇。

“亞洲銅/亞洲銅/祖父死在這里 /父親死在這里 /我也將死在這里/你是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亞洲銅/ 亞洲銅/愛懷疑和愛飛翔的是鳥/ 淹沒一切的是海水/你的主人卻是青草 /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亞洲銅/ 亞洲銅/看見了嗎？ 那兩只白鴿子 ，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鞋子/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 穿上它吧……。”《亞洲銅》是海子的成名作，亞洲銅在這里是積淀著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黃土地的象征。歷史的莊重在這里成了童話般的空靈、神話般的夢幻。

海子是為數不多的為當代文學留下精神遺產的人。這個創造了中國新詩奇跡的少年，這個從故鄉的雨水和村莊走來的小子，為我們寫下了他“清貧的愛情”，為我們描繪了有風車轉動的故鄉，更有那由村莊、草原、淚水、月亮、漂泊、流浪貫穿起來的無限感傷。他筆下營造的“麥地”，隨著“收割的季節/麥浪和月光/洗著快鐮刀”成了后來詩人接力耕種的精神家園。他隨手寫下的短章，如粒粒珍珠，光彩多目。“歲月啊/你是穿黑衣服的人”;“這城里/有我的一份工資/這城里/我愛著一個人//誰在這城里快活地走著/我就愛誰”;“春回大地/大地是我死后愛上的女人”，當然，還有那人皆盡知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1997年上海三聯書店出版了《海子詩全編》。2001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將空缺多年的人民文學詩歌獎頒給了海子;2002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將《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一詩收入高中語文教材第一冊。海子的詩歌之所以能產生這么大的影響，在于他以詩人直逼靈魂的敏銳和化豐繁為簡約的直接言說，觸及到了現代人最普遍，也是最本質的精神困境，從而引起人們強烈的共鳴。

其實每個天才都是在與自己博斗中死去的。海子在與失戀博斗、在與精神疾病博斗、在與窮困的家境博斗，更在與現實和理想沖突帶來的焦慮博斗。“在夜色中/我有三次受難：流浪、愛情、生存//我有三種幸福：詩歌、王位、太陽”。由此可見，詩歌是他唯一的幸福。那么，他那悲劇性的抗爭和死去，又何嘗不是一首悲壯的詩篇？那么，他的離去就并不那么沉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