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澤(北京師范大學)
曾靜涵(北京師范大學)
《白夜歌》是一篇很有趣的小說。雖然在寫作技術和情節安排上尚顯稚嫩,但行文創新,有意嘗試“元敘事”的創作方法,鼓勵讀者參與到文本中。茫茫白夜,颯颯悲風,在一個如羅網般的城市里,究竟何為虛構?何為真實?小說并沒有為我們提供任何答案,而是給出了現實中的無限可能。“我”在文本中時而是一個親歷的敘事者,時而是一個有意保持距離的旁觀者,時而又成為了一個被敘述的對象。隨著“我”的敘事角色的變化,整個故事也如萬花筒一般,不斷產生劇變。因此,就像作者在文中所說的,常青市就如同一個雪國中的“暗店街”:所有的線索都回環交織,最終又指向敘事的原點。純粹的線性敘事被消解掉了,余下的,更多的是一種語言游戲。小說的語言頗具特色。很多詩意的描寫與意識流表達融合在一起,饒有新意。值得一提的是,小說致敬了很多經典的文學作品:開篇的環境描寫與心理描寫讓我們想起別雷的《彼得堡》,而第四小節中的氛圍又反諷地向薩特的《密室》致敬。總體來看,小說在內容方面雖有待打磨,但是,在形式方面的創新和嘗試值得肯定。
一個幽靈,一個感官主義的幽靈,走在常青市的大街上。冬日低矮的光暈,街旁挺立的樺樹,和他共舞于這白夜茫茫。
三十余年的生活,讓他除感覺器官以外的部分都逐漸遲鈍、木訥。所以,當這個幽靈走在街上時,我們不必糾結他的名字、工作與來歷,他只是一系列感官的集合。正因如此,以下古怪、荒謬的敘述方式都應該被原諒。畢竟對于純粹的感官體驗,我們不宜苛求過多。
病入膏肓的太陽升起來了,怏怏地爬到半空。晶狀體意識到。視網膜意識到。視覺神經也意識到。熹微的光線鉆進顱內,在腦回里不斷反射。于是他判斷,這是個冬季的上午。雪的淡黃,建筑的灰,日光的慘白,全部在眼鏡片上被渲染、糅合。街上的行人逐漸消失,只剩點點光斑,重重幽影,或者說:黑色枝頭的片片落英。濕冷的團霧在無規則地運動著。野馬也,塵埃也。沒有邊界,也沒有輪廓。虛假的白銀世界里,常青市正化為烏有。
早高峰。車流里的汽笛怒吼、嗚咽。一條凝滯又暗藏波濤的冰河。耳蝸里隨之刮起帶冰碴的旋風,其中夾雜著:嗡鳴,訕笑,霜哭雪嚎。然而不知怎么,慢慢地,冰融雪消,波聲漸小。聽覺神經追蹤那風暴時,它最終來到一片喧嘩著的雪漠。所有躁動的音符都沸騰著,高高把自己拋起,然后沉沉墜入虛無。他什么都聽到了,可并不能理解聽到的是些什么。
今天的風很甜,是那種靜脈血管與毛細血管里才有的腥甜。鼻黏膜傳回一陣悸動,與冷空氣擁吻時,它體會到某種受虐的狂歡。這狂悅逆流而上,直搗黃龍,讓木訥的腦仁也為之一振。電路里不知哪個原件被激活了。它和他都很快樂,一種未經哲學審視的快樂。在這快樂的電擊之下,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身上的每個毛孔、每個神經元都興奮不已,發出聲嘶力竭的呼喊。
冰河前的十字渡口,他的感官暫時選擇團結。“過河去。”意志如此指揮。于是他依靠生活的慣性,無視信號燈和汽笛聲,再次朝那座遙遙聳立的高塔走去。沒錯,一座高塔,里面鎖著他的睡美人、他的洛麗塔、他的少司命、他的陰麗華……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理智的滅火器監控到他處于一種危險的迷狂之中。人們大都知道,欲望會引火燒身。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高純度的幻想加上乙醇味的血液,能讓人直接自焚。他,這個走在常青市大街上的幽靈,已經把自己燒著了。可如水的虛偽抑制著他,因此,并沒有滾滾濃煙冒出。他仍像街上的其他黑影一樣,嘴角唯有絲絲縷縷液化的白霧。腳,作為人體烏托邦的另一個行政部門,無心理會其他部門的內亂,繼續執行中樞下達的指令。它們堅定地朝那里走去,一步,一步,一步。
省醫院向他走近了。美妙至極,它正裹挾著腹腔里的睡美人奔赴而來。他也將繼續自己的日程安排,正如出門前和妻子解釋的那樣:“去中醫院,看一個男同學。(他下意識地把重音落在“男”上)好些年沒聯系了。現在精神失常,天天睡不著,怪可憐的。”
在這三句話里,他連撒了四個謊。
李哲俊,D大學的中文系教授,正安穩地坐在網約車后座,從他的精神世界趕往現實世界,便如他那一股泡菜味兒的名字所揭示的那樣:他是朝鮮族人。而由于他的研究領域,人們往往會不自覺地忘掉這點。
車在瘋跑,郊外的景色如銀翼般飛速掠過。窗上的霜如殷墟的甲骨般龜裂,揭示出冬日的神啟。內壁的露珠則優哉游哉地滴落,雕琢著時間的紋理。李教授對這些都無動于衷。他縮進貂皮大衣,像只藏進毛絨拖鞋的耗子。臉上古典的線條,如隸書般筆直、分明。而皺紋的壕溝,又比秦代的石鼓刻文都深。兩個鼻孔里交替著噴出嗆人的學究氣,曾使無數研究生膽戰心驚。幸而司機并不懂什么“甲骨四堂”或是“五經無雙”,所以,他仍專心地開他的車,未受這濃郁學術氣息的影響。
接近六面體的封閉車廂給李教授以最大的安全感,就像他的辦公室一樣。當然,他對轎車的流線造型很是不滿。依照他的人生幾何學,直線是正義且正確的。它們筆直、方向確定,構成秩序。而所有曲線,都是這個世界的異端,它們曖昧、狡猾又不可預測,稍稍一彎,就是另一種可能,局面將隨時失控。因此,他的生活信條就是擦除自己身邊乃至社會的一切曲線。有時候,他希望整個世界都像常青市的火車站一樣,棱角分明,莊嚴且了然。
誠如讀者所見,我們的李教授是一個體面人。他有著可觀的收入和值得尊敬的頭銜,每次出門都不必擠公共交通。這種體面在城市生活中顯得尤為重要,它讓人成為社交游戲里的高貴玩家,獲得種種實惠。
但體面的李教授卻有著不體面的煩惱。和絕大多數“體面人”一樣。那不體面的煩惱是他的隱痛,是他的逆鱗,畢竟他的女兒……嗯……甚至不愿多談……她,呃……精神狀態抱恙。
他忌諱說“瘋”字。(諧音都不行)這惡毒的字眼從同事、親戚的閑談里鉆進他耳朵時,曾一次次地蜇痛了他的心。作為古文字研究者,他深知有些字從造出來開始,就在尾巴上帶有毒刺。那毒素流進動脈,會迅速淌遍全身,讓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壁壘如大廈崩傾。它不致命,但令人麻痹、渾身乏力,以至于手足無措。
其實,他和所有的父親一樣,偶爾嚴厲,偶爾溺愛。送女兒學古箏,學英語,去省重點中學,一切都按部就班,完美得像歐幾里得的直線。(他甚至預見到女兒會在自己的安排下去海關工作)但大學三年級的時候,他的女兒忽而在計劃的軌道上拐了一個彎(可怕的曲線!)……嗯,對……她退學了,因為身體……確切地說是精神方面,情況……很不好。曾經被發現過服毒……當然了,虛驚一場……他堅信其中有什么誤會。現在,作為他數十年工作與社交的回報,她住進了省醫院的高干病房。
高干病房,極好的。“我想住都住不上。”他常常這樣對女兒說,仿佛很遺憾。
為了自己,他絕不愿堆著滿臉假笑、博人憐憫似的求人。但為了他唯一的……呃,目前有點小……小小不適的女兒,他覺得這張老臉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開口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過去五十余年的價值系統已經全面癱瘓。
現在,他正坐著早就預約好的網約車,從單位趕往醫院。他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會的,會的,會的。無數雞湯式的鼓勵已經掛在嘴邊了。醞釀這些話時,他下意識地咽唾沫,口腔無由地刺痛,仿佛連它都難以承受這父愛的滾燙……
粗心的護士忘記拉窗簾了,房間被照得三面透亮。奶油色的壁紙溶溶欲滴,看著像是雪做的墻。睡美人就躺在雪原中央,藝術品似的被妥善照顧。
久久久久久的沉寂,直到她的眼皮被陽光撓得發癢。
她本該把頭埋進被子,繼續睡去。但不知怎么,夢里,她忽而一陣冰涼。那冷意游遍全身,酸心刺骨。她恍惚感覺到,自己是塊春冰,見了光,就得化為沒有輪廓的、銀色的泥濘。沉下去不就好了嗎?可湖底又反常地有十日并出。原本死寂、陰冷的湖水在沸騰,烤得她血流如注。聽得到,她聽得到,每條靜脈、動脈乃至每條毛細血管的枝杈都在節奏分明地哭。白夜在燃燒。她無路可逃。腦子里的夢魘正紛紛越獄,帶著昨日與明日的哀嚎。
于是她醒了,生理意義上。
她環顧溫馨、整潔的病房,很恐懼,恐懼程度應該不亞于蝴蝶夢見莊周。一只小小的、自由的有翼昆蟲,忽而變成了沒毛的猴兒。猴兒是辛苦的。要寫《齊物論》,要思考什么狗屁人生。可她就想飛,或者,也不妨變,但不要變成裸猿。她要變成土豆。什么都不考慮,就是活著,然后成熟,成熟以后滾進陰溝。變成米蟲也行,躺著,白吃飯,和現在一樣,但不會有人指責。(誰會指責米蟲?它吃故它在。吃就是它的勞動)
無力感。她想去拉窗簾,然后繼續踐行自己的睡眠藝術,這樣她就可以在莊周的世界里留下一具蝴蝶的軀殼,然后在蝴蝶的世界里變成莊周焦慮。但她終歸沒有動,原因再簡單不過:懶。其實她也懶得活著。可自殺需要一定的行動力。她曾經試過的,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結果就是現狀:被關起來,用她爸的話說就是“祖宗似的供著”。當祖宗是慘的,尤其是當她爸的。
余光懶懶一瞥,落在床頭的案臺上。東西不少。護士的保溫杯,她爸的《甲骨考辨》,還有精心準備的水果。雜物之中,還有本精裝的《彼得堡》,應該是他的。
想到他,心里又是小小的波瀾,夾雜著好奇與反感。她想不出什么理由,讓他堅持隔三岔五地來看她。一坐就很久,又只在這兒忙自己的事。當然,絕大多數時候,她對他的存在都毫無察覺。白天是她的蝴蝶時間。
她不知道該怎么看待他,一個有著病態執著的朋友?或是一個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追求者?無論哪種,都令人厭惡。如果說,睡眠是她的藝術,那么,厭惡就是她的美學。唯有在對他人、對世界乃至對自己的厭惡中,她才能相對客觀地來認識周圍的種種。可最近,連厭惡本身,她都已經逐漸開始厭惡了……
省醫院提供安樂死和尸體冷凍服務嗎?
我們的敘事線索在此忽然中斷了,毫無預兆。它像李漁筆下的風箏斷線,脫手翻飛,也如阿波羅神弓上的銀箭,射出后不見蹤影,一去不回。沒人能解釋這是為什么,似乎也沒人該為之負責。你可能會表示不滿:作者呢?再差的小說起碼也會有一個作者。那我只能遺憾地通知你,正如羅蘭·巴特所言:“作者死了。”(當然,肉體上的他可能還活著)我不是作者,我是……很難說,大概算一個整理者,便是孔夫子說的那種“述而不作”。
我在他的電腦文檔里發現了幾個像是小說的片段。嚴謹地說,“像是”而已。它們有可能是某種虛構過多的紀實……鬼知道。總之,我把他那些毫無邏輯可言、詞句也不連貫的文字改了一遍,加入了一點點的個人風格,然后整理成篇。他是誰?他去哪兒了?我是誰?我從哪得到這部電腦?這又是一個有趣的故事,可惜在這里,我無可奉告。
所以,把他和我都忘了吧。這里只有“我們”,一個邊界朦朧的曖昧稱呼。我喜歡它,就讓我們把這個稱呼用下去吧!(瞧,我們已經在用了)
讓我們回到目前的困境:敘事線索中斷了。這是無可奈何的,因為原文如此。但我們可以想象,睡美人、她的父親,以及喪失整體性的幽靈在病房里戲劇性地會面,然后又發生了一系列故事。這非常合理,合乎三一律,合乎讀者期待。很好,我們就該這么寫!但這時,我們了不起的張檬教授的教誨又回蕩在耳邊:“真正的文學不在乎寫什么,而在乎該怎么寫。”哦,與聲音同時浮現的,還有他那張玩世不恭與嚴肅兼具的臉。
因此我們又來到了“該怎么寫”的窘境。這是我們的困境,但最后要由我來解決。沒錯,只能是我,而不是我們中的另外哪個。此處,請原諒我的個人主義以及不時的瘋言瘋語……因為我太愛這些文字了,愛到無所適從。我該怎么處理它們好呢?命運在暗示著,我的手肘突然碰到了桌上的《彼得堡》!
……
好吧,我承認我其實是故意的。為了這次“意外”,我已經排練了很久。可《彼得堡》里沒有答案,其中只有一堆故作高深且混亂的意識流。我平生不善于故作高深,那就讓我們的故事混亂起來吧!你可以持有異議,但這是我們的決定,由不得“你”……
如果護士讀過薩特的《密室》的話,她就可以很好地概括眼下的情境:一間小小的密室里,三個地獄中的靈魂在互相渴慕、彼此折磨。就這些,沒了。
可惜她沒讀過這本毒害心靈的書,所以,她只能老老實實地,用最直接、最缺乏概括性的語言來描述眼前發生的一切:
省醫院的高干病房里,L0146號病人躺在床上休息。她早就醒了,但仍在裝睡,裝得非常不自然。而來探望她的兩位家屬,則對此視而不見。甚至,他們對彼此也裝作視而不見。但眼神在半空中無意交鋒時,我們可以知道,他們是認識的。
這是兩個男人,一老一少。老的自稱是病人的父親,但動作毛手毛腳,削蘋果時格外用力,倒像個粗心又熱烈的情人。而那年輕的,則自稱是病人的朋友,但眼神溫存,態度得體,像是朵穿了褲子的云。或者說,他倒更像她的父親。當然,從這些方面得來的觀察,還遠不足以否定他們的言論。因此,我們應該相信,那個老的是她的父親,那個年輕的是她的朋友。
他們都是這間病房的常客。探望時,老的總拎著水果,年輕的則帶一些玩偶或書。通常,他們會錯峰出現。“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可反常的是,今天他們同時出現了,就像陽光出現在黑夜,變成一片白夜茫茫。科學上把這叫作極晝。它不是夜,因為有刺眼的光線讓人無從安眠;它也不是白天,因為寒冷、枯寂的氛圍仍主宰著一切。虛妄的光在地平線上繞行,一圈又一圈。
而睡美人堅持在床上裝睡,不肯面對白晝,也不愿垂憐夜晚。態度之堅決,表情之冷淡,有如基督教史上記載的圣徒殉難。當然了,她的抗爭只要保持閉眼就可以了。身旁的兩個“異教徒”再可惡,也總歸不敢用火烤她,逼她說話。
于是三個人沉默著,一個裝睡,一個裝作看書,一個裝作削蘋果。
蘋果總會被削完,翻厭了的書也沒什么可看,但他們仍勉強自己做下去。其實,老的完全可以站起來,斥責那個年輕的,問他和自己的寶貝閨女是什么關系?如果沒什么非來不可的必要的話,以后就不必來了。或者,那個年輕人自己識趣,乖乖地起身,向著空氣道聲別(因為房間里不會有任何回應),然后體面地離開。然而,他們什么都沒有做,固執地抓住自己的沉默,在半空中無聲地肉搏。但這毫無意義,因為無論孰勝孰負,他們都是輸家。睡美人不會在他們離開前醒來。這一點,是他們少有的共識……
我們無從推斷他們彼此間的態度是怎樣的,至少可以說,無法完全推斷。首先,僅從行為,我們就很難揣測那個年輕人的動機。一個普通朋友,大概不會三番五次、不厭其煩地到病房來探望。但如果不是普通朋友,那他又算什么呢?愛人嗎?追求者嗎?他的熱情似乎又不夠。固然,他的眼里總有著一種無可挑剔的溫柔,而那感覺,卻更像是農場主望向他的奶牛。這實在令人不寒而栗。可若說他有什么歹意,似乎又很難拿出證據。他是那樣的溫和有禮,每次見護士都打招呼,從來也不打擾病人。如果有人把這樣一個守規矩的體面人趕出病房,那簡直是傷天害理!
而那老的呢,眼神卻夾雜著肉眼可見的頹喪、憤怒以及其他種種古怪的情緒。他是愛女兒的。這并不奇怪,也不必懷疑。父親不該愛女兒嗎?然而這正如文學一樣,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寫……(某教授的話再次響起)愛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愛。顯然,在方法論上,他出了點問題。他那嚴厲又帶著強制性的愛,或許任誰都難以消化。
總之,這場憤怒、猜忌與恐懼并存的啞劇仍無休止地上演著。所有人都在無聲地用靈魂呼喊,卻沒有交流。他們的心思大體都寫在臉上,臉上是他們預先聲張的預謀。她要擺脫他們。他要她好起來,接著做他的乖女兒。他呢?他……可能想帶她走。他知道他要和他作對。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在這古怪的敘事公式里,我們把誰帶入到這個“他”里,式子都同樣成立。總之,他們的關系很復雜,又很純粹。無形的三角結構,反復出現在種種通俗文學中。沒什么可提的,但又似乎不能不提。
終于,護士有點生厭了。再好的文藝片也不能不懂剪輯,尤其面對一群沒耐心的觀眾的時候。于是她拎起桌面的熱水壺,準備離開。
此時,他和他也同時起身,似乎都想先發制人,掌握談話的主動權。而當他們意識到對方也正有此意時,沉默再次取得了勝利。
死寂如連續劇,劇情單一,又沒完沒了……
我承認我既不會意識流,也不會制造敘事的混亂。我是個庸人,卻又自命不凡。我不懂得該如何講故事,因為腦子里只有一些詭異的、毫無聯系的片段……
我真是爛透了。
下班時分,醫院的走廊里人聲鼎沸,吵得心煩。幾乎寫不下去了。幸而妻子仍安閑地躺在我身邊的病床上,如同某種撫慰。哦,一朵水仙花,生著憔悴又漂亮的臉蛋兒。她仿佛永遠如此,我的睡美人,讓人甚至忘掉了她清醒時的恐懼、逃避和厭倦。沒什么大不了的,病總會好的,抑郁癥而已……有什么大礙?
我強制自己不去想她,畢竟和我們的小說無關。我們要考慮一下結尾,再差勁的小說都該有的結尾。等小說結尾寫好的時候,她也就該醒了,我們回家吃飯。我會喂她,像喂一只小貓似的。多么馴順,多么美好,每天最溫馨的時間……嗯?我怎么又提到她了?
無所謂,這是個虛構的故事,請我們都深信這一點。故事該有一個結尾的,它必須有……對,讓我們回到正題。
故事的結尾該古典一點兒,還是現代一點兒呢?是中國式古典一點兒,還是西方式古典一點兒呢?我不知道。大團圓是好寫的,卻很難讓人信服……而且誰和誰團圓呢?這又是個問題。假如不團圓,我們又能寫些什么呢?不知道。我又開始厭煩了。為什么呢?為什么呢?我最近情緒控制得很好啊。
還有,她怎么還不醒?都睡了十多個小時了。他媽的。
……
好吧,無須經過什么深思熟慮,我已經決定隨心所欲地胡寫了。這樣就能隨時停下、隨時結尾,反正是打發時間。誰知道這只母狗什么時候醒!我真要受……
不,我不該這么說的。我的寶貝兒,我的小祖宗只是有一點的那個什么……沒什么大礙,從來沒有。
行了,別談這些不愉快的了,讓我們來結尾吧。
“一切都是煙云,一切都是命運。”北島寫了句好詩,因為在所有爛俗的故事結尾,我們都可以引用它。
常青市的大街上,沒有煙云。藹藹的白夜里,也無人看得清自己的命運。酷烈的風吹個不停,馳如奔馬。一老一少,兩個身影,一前一后地緩緩走著。
他們認識嗎?似乎不然。他們離得那樣的遠。他們只是偶然順路嗎?好像也不是。兩個身影偶爾會在街角短暫重合。它們,如同是時針與分針,計量著沉悶的此刻。
從科學上說,常青市的緯度不足以產生極晝現象。但白夜的氛圍,卻永遠地籠罩著這里。太陽半死不活,被造化吊死在低矮的天空。所有的所有都很明亮。所有的所有又讓人感到絕望。很多人從這里逃走了,也有極少數的人選擇回來。逃走的,在外地受苦。回來的,在這里受苦……
在常青市生活過的人都會患上一種失憶癥,恍惚間,總會懷疑這個城市是否真實存在過。一座座高架橋毫無特點地復制粘貼,相似的面孔復現,昨日與明日重疊。沒人能分得清身邊種種的區別,直到他們掌握了自己心靈的考古學。他們要在現實與虛構的迷宮里扯出根線頭來,拽著,慢慢慢慢地走出這《暗店街》。
此外,他們必須學會忍受生活的本質:從一個籠子走向另一個籠子。千萬不要試圖逃離籠子,這會讓人徹底瘋掉。當然了,更文明的說法是焦慮癥、躁狂癥或雙相情感障礙。得病的人,很可能會破壞由籠子建立起來的生活秩序。因此,所有沒病的有識之士,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把他們抓回來,塞進特制的籠子。通常,我們叫它們“醫院”。
現在,兩個沒病的有識之士走在籠子外面。可心里惦記的,還是那個籠子里的瘋女人。這種隱喻的說法似乎大有深意。但不幸的是,細究起來,那深意又等同于虛無。他們就踏著這虛無,飄然、瀟灑地走著,宛如月球漫步。白夜里,路上的積雪被踩得沙沙地響,仿佛是扯開了它沙啞的歌喉,淺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