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該記住的

杜艾嘉

我生來就是一張紅紙：薄、普通而劣質——是啊，只要拿橡皮一擦就能出現一道明顯的褪色痕跡。可我堅信自己能成大業：印上國家機密，身處要位;或成為一張喜報，貼在公告欄供萬人矚目——別笑，紙也有紙的鴻鵠之志。

創造我的那位造物主這么對我說：“謹記你身上的字痕，這是一張紙應有的責任與使命。”

使命！想到這個字眼我就心潮澎湃。因此，當那個年輕人將我從雜亂的書堆里抽出來時，我還有點受寵若驚哩。這個打著波點領帶的年輕人提起筆，“唰唰”寫下幾個大字——尋人啟事。唉，雖然不是國家機密，但也是一份光榮的職業。

他繼續寫道：“老父于今晨走失，神智有些不清，走失時穿著……”他停了筆，似乎在冥思苦想，墨汁匯集到筆頭快滴下時才落筆，我身上也暈開了一個墨團：“……極其普通，穿一雙舊皮鞋。”他打了個哈欠，繼續道：“家人萬分焦急，如見，請撥打……”擱筆，他將我在燈光下翻來覆去好幾回，似乎仍不滿意，又添了一句：“千恩萬謝，不勝感激。”

“老不死的累贅！”他冷哼了一聲。我不明白他在說誰。

于是，我就被貼到了一根電線桿上。對此，我非常不滿意——像我這樣重要的信息怎能屈尊和幾張油亮的廣告貼在一起，還貼得如此隨意，搖搖欲墜？不過抱怨歸抱怨，我還是盡著自己的本分，將啟事上的每個字鐫刻進心里，翹首期待著。

來來，往往。

往往，來來。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卻沒有一個在我面前駐足。當然是有的——那像是一個落魄的失業者，顯然他將我當成招聘廣告了，看完還憤憤向地上啐了口痰。我暗自好笑，怎么，那一類廣告也配與我相提并論？可心中又是一陣后怕：我到底重要在哪兒呢？對那個年輕人重要嗎？不，他那漠然怠倦的表情讓我不敢茍同，連那可憐的失業者都認為我是徹頭徹尾的廢物！

風驟起，我才意識到自己岌岌可危。不過一剎那，我就從那根油漆脫落的電線桿上被卷了下來，飄落到了地上。

豆大的雨點砸在我身上。

“記住身上的字跡，究竟為誰？”我在心底吶喊。為誰？為路人？為那個年輕人？不。那是為了我自己？可它對我來說一文不值！也許只為那個走失的老人——可在這個世上，誰還認為他有價值？

造物主莊重的話語在我的耳邊回響——為了使命。

不錯，使命！我感到自己正慢慢化開，化成一汪紅水。穿著雨衣的路人走過，帶起的污水濺在我的身上，憤怒也從心底騰起：我是一張尋人啟事！一位老人走失了！這世上沒有人記得了嗎？

身體化成碎片，雨聲在耳邊滾成雷鳴。身上的字跡，洇開了。

我再沒有什么需要記住的了。

街角的咖啡館里：一個打著波點領帶的年輕人與朋友——至少看起來是吧——對坐著。

“瞧那張紅紙，不知是誰扔的，真沒有素質。”朋友的嘴努向街角，“說起來，令尊還沒有消息嗎？”

“是啊，上個星期就走失了……也許是上上個星期……”年輕人用小勺攪了攪杯底的咖啡，心不在焉，“……鬼記得。”

他起身付賬，接到賬單卻皺起眉，轉向侍者。

“哎，這杯咖啡的價格弄錯了，還有這里，我可沒加這玩意。”

侍者看起來有些尷尬：“對不起，先生。也許這是鄰桌的賬單。”

走出咖啡館，朋友拍了拍他的后背，說道：“嘿，伙計，真有你的，咱們險些被那混蛋詐去一筆錢。”

“可不是。”他看起來有點得意，“我總能記住該記住的東西——比如剛才。”

他扯了扯波點領帶，大步跨過一張被水泡得不成樣的紅紙。9AFBA8D2-B112-4BB2-9400-C46C143F377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