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悅:我比你更害羞

張小悅在復印機前印材料。

這是新人的工作，但她進公司也有兩年了，還經常做這樣的小事，看來很沒出息。

張小悅不覺得。

她是惜福的女孩兒，一張春風臉，誰見了都喜歡。又有溫柔的性格，誰請她幫個忙，哪怕是分外的，她也答應得爽快。這種性格在冷血的職場并不討好，所以她升職慢，但她無憂心，和氣快樂地過好每一天。

復印的材料比較多，她的腳站酸了，便把左腳往上提了提，倚在右邊的小腿上。今天趕漂亮，穿了雙細高跟鞋，真受罪。張小悅索性把左腳的鞋子甩掉，讓腳趾透透氣。

“張小悅。”

輕輕的一聲，在她聽來猶如驚雷。她趕緊把腳放下，忙著找鞋子。卻是一個趔趄，那人趕緊扶住她，是她的部門主管——杜堯。

他是個高而瘦的男子，又帥。新進公司時，大家都以為他是韓劇明星。這樣的熱門人物，張小悅知道就是排了隊也輪不到自己，所以她從不對他做沖咖啡拋媚眼之類的事。

可是挨到他的手，照樣心驚，聽見心花“嘩啦啦”開了一大片。

“杜主管，是不是要復印資料?”她覺得耳朵根熱得發燙，暗罵自己沒出息。

“不是的，小悅。”他溫和地說，“你能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嗎?”

原來是杜堯的媽媽要來，他請她雙休日陪陪她。

“對不起，知道你忙，但是我實在抽不出時間。”他別有深意地加上一句，“而且你嘴緊，想來想去還是找你最放心。”

張小悅覺得奇怪。他媽媽來又不是什么爆炸性新聞，和嘴緊嘴松有何關系?但她還是答應了。

“好不容易有個雙休，沒聽說還有加班陪上司媽媽的事。”羅晏不滿。

“好啦，你可以盡情地打你的游戲，沒人管了。午飯我做好了，是你愛吃的辣子雞還有涼拌苦瓜，放在冰箱里了。”小悅在他大腦門上啄了一下。

羅晏是厚道正直的理科生，對小悅好，是老好人的好，比如在她肚子痛的時候為她手忙腳亂沖紅棗姜茶，去超市會記住買她喜歡吃的光明蘆薈酸奶。她覺得這就夠了。

出門的時候，羅晏忽然輕輕摟住她：“小悅，等我畢業找到工作，就可以養你。你不用再去加這種討厭的人情班了。”

她的心里漾過一陣感動。羅晏還在讀研，一干費用都是她供給的，她沒覺得不妥。小悅從小父母離異，母親又多病，清苦生活過慣了，倒覺得踏實。

小悅倒和老人一見如故。她覺得杜媽媽好親切，好像是木樨花開的下午，從粉墻黛瓦的老房子里探出頭來的鄰居阿姨。她喜歡聞杜媽媽身上雕牌肥皂的香味，她和她媽媽一樣，衣服必定是手洗的。

她陪杜媽媽去了小園林，她知道人多的地方杜媽媽會頭暈，她們就在園林的茶館里吃茶聊天。杜媽媽親切隨和，給她講了杜堯的許多童年趣事。小悅聽得入迷，只覺時光怎么過得這樣快，轉眼就是傍晚了。

杜堯開車來接，給杜媽媽的接風酒定在園區的張生記。很高檔的酒店，小悅走進去都有些怯怯的，杜媽媽好像也是，她握住小悅的手。那手，有薄薄的繭子，小悅媽媽的手也是這般溫暖粗糙，她覺得握著安心。

包廂里還有客人，是精致的時髦女郎，頭發染成淡栗色，妝化得不露聲色的優雅。看見杜媽媽和小悅，她禮貌地笑笑，有不容靠近的矜持。杜堯介紹，她是田雅，老總的侄女。

所以杜堯找張小悅陪杜媽媽，對于上層敏感的裙帶關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小悅是身處公司底層的小人物，又對勾心斗角不感興趣。田雅在心里冷笑一聲，杜堯，你可真精明。

一席飯吃得拘謹。明擺著田雅是杜堯的女朋友，但她的樣子讓人親近不得，杜媽媽努力了一下，也就放棄了。后來上了老鴨煲，杜媽媽找到話題，笑著說：“在這種飯店吃這樣貴的菜真不值。我燉的鴨子味道很不錯，小堯就愛吃。”

“那不一樣，名飯店的菜，怎么和家里燒的比?”田雅微笑著輕輕地說。杜媽媽立刻不做聲了，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說：“小悅，陪阿姨去洗手間。”

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包廂的門半開著，她們聽見田雅對杜堯說：“你媽媽怎么穿了一雙塑料涼鞋?真老土。”

杜媽媽的手變得冰涼，小悅只能靜靜地握住，再握得緊一點，希望把溫暖傳過去。

“張小悅。”杜堯在電梯里叫住她，遞給她一個深藍色的錦盒，“謝謝你這兩天陪我媽媽。”

她的心“突突”跳，暗罵自己的不爭氣。杜堯送禮給她也是應該的，現代人的時間多值錢。她假裝冷靜地接過盒子，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是一瓶蘭蔻香水。對于小悅來說，這是奢侈品。關上房門，在耳邊輕輕噴一下香水，她那顆緊鎖的心忽然歡快釋放，那香水令她有快樂的眩暈。她對鏡噴了一滴，又一滴，覺得自己是犯罪。她有羅晏，卻對另一個男子送的禮物如此鐘情。那瓶香水好像充滿荷爾蒙激素，竟令她的眼睛流光溢彩。她緊握住那細長的瓶頸，冰涼在她的指尖傳來，再到肌膚，她努力地呼吸，終于把香水扔在抽屜的最深處。

“張小悅。”杜堯到辦公室找她，她以為是追問禮物合不合心意，心里一陣緊張。但他只是說，“這次部門有個項目，計劃書你來做。”

她不是沒能力，只是沒機會。她心思縝密，又努力，一份計劃書絕對做到完美。杜堯接過的時候，眉目間分明是贊賞的意思。小悅覺得自己在他面前，有滿心的喜悅。

她偷看他，他媽媽口中那個淘小子怎么長成這樣一個英俊溫和的男人?不，到底還是有一些孩子的稚氣的，比如他自來卷的頭發，還有他微微蹙緊的眉。小悅忽然心驚。怎么回事?她在他面前有孩子般的快樂，又看他像個孩子。人說愛一個人時便都成了孩子，她悚然心驚，趕緊坐正。

“張小悅，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助手?”放下計劃書，他說。她靜默片刻，他又說，“你出乎我意料的能干，我需要你。”

她沒有理由拒絕。

他是工作狂。

張小悅跟著他沒日沒夜，終于明白“暗無天日”四個字怎么寫，但是杜堯，從不問她的辛苦，連鼓勵的話都沒有。小悅在心里暗暗發誓要做得更好，有些人如良玉，歲月琢刀下浮躁漸去，愈顯動人光澤。她相信她是。

杜堯驚訝這個小女子的耐力。她瘦小沉默，事情卻做得那么好。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光芒。他看過的女子不少，有的嫻靜，有的活潑，但從沒見到眼中光芒如此美麗的女孩兒，充滿夢想和堅強，且不卑不亢。

項目做好，小悅覺得自己好似脫胎換骨。一干人熱熱鬧鬧又吃飯又K歌，她卻只想睡。眼皮漸漸沉重，她想支撐，但身體已軟下去，聽見耳邊歌聲來往喧鬧香艷，笑聲零碎，終于什么也聽不見了，黑暗沉沉。

等她醒來時，只見燈光昏暗。杜堯就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小睡，原來自己在K歌房睡著了，真丟臉。小悅的臉慢慢紅了，幸虧他睡著了看不見。他睡著的樣子真好看，五官舒展開來，像個孩子一樣放松。她放肆地看他，托著腮好好看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她偷偷地笑了，像偷到珍寶的小偷。

他醒了。小悅的眼光來不及收回，撞了個正著。他們都聽見金石擲地的聲音，清脆而驚心。

夜涼涼的，他們的心里充滿了溫暖的感傷。愛情發生了，但小悅不愿意相信，她只相信平實的幸福，比如羅晏，那能抓得住的踏實。

“我們結婚吧。”小悅對羅晏說。

羅晏樂得嘴都合不攏，卻又拿出理科生的本色，鄭重地說：“小悅，從時機上看我們結婚還不成熟。買一套房子，辦一個像樣的婚禮，需要金錢。我還在讀書。而且，在校生結婚，雖然法律允許，可還是比較另類……”

小悅再也忍受不了他的若干個理由，她跳起來，反常得像個潑婦：“我反過來求婚你還不愿意!你讓我覺得自己很賤!”她的淚，從指間流下，打濕了羅晏的手。

老實的男生嚇壞了，找來熱毛巾幫她捂眼睛，誠懇地說：“小悅，我只是怕委屈你。”

她明白自己是發泄，是無理取鬧，是心虛，可是，心中卻有非得如此的沖動不可。

“張小悅，明天出差。”杜堯通知她，“去北京。”

北京的天氣涼爽。辦好公事他們去爬長城。他帶她去古長城，墻垣頹損，風從他們耳邊吹過，很蒼涼。他對她說：“我和田雅分手了。”

小悅不說話，杜堯繼續說：“我不能允許我的女朋友不愛我媽媽。”

她心中“嘩嘩”亂開的春花就在他這句話中枯萎。他并不是愛上了誰，才和田雅分手的。他要一個聽話的安全的宜家宜室的愛人，不是嗎?

他又問她：“你說，告訴一個人喜歡她，如果被她拒絕，是不是很沒面子?”

“我不知道。”張小悅老實地說，“我從沒嘗試過。我只有過一個男朋友，自始至終。”

然后她說了她和羅晏的故事。杜堯很認真地聽，聽完后他得出結論：“那不一定是愛。”

在回去的飛機上，杜堯拿出一個盒子：“這是我媽媽送你的茶葉，放在我那里很久了。”

一年后，小悅升了職，是杜堯原來的位置。他離開公司前推薦了她。

夜深人靜時，她坐下來，泡杯杜媽媽給的茶，讓人覺得人生是這般好。

一年后，羅晏研究生畢業，找到工作，他們可以結婚了。

結婚前一天的晚上，小悅讓羅晏去同學家住，她想一個人呆一晚。

習慣性地又拿出茶葉。茶葉已快喝完，小悅這才發現在茶葉的底部埋著一個銀白色的東東，拿出來，是個小巧的MP3，里面有錄音，杜堯的聲音：

“小悅，我問過你被人拒絕是不是很沒面子，你說不知道，所以，我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你我愛你。”

“我算了一下，喝光這罐茶葉，要半年。半年中，你應該可以想清楚能不能接受我的感情。如果你愿意，請打我的手機，等你的電話。”“我媽媽對我說，為什么美玉在身邊，你看不見呢?”

張小悅哭了。

她慌張地去找他送她的香水，卻發現已經全部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