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彭羅斯

謝云寧

第一章 皇帝的新腦

2016年3月12日傍晚，倫敦BBC大樓演播大廳的一間化妝室里，羅杰·彭羅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等待隨后的節目。就在今天谷歌人機圍棋大戰結束了第三場比賽，李世石以0：3敗于Alpha狗。彭羅斯將作為特邀嘉賓，點評這場影響深遠的人機大戰。

不過今天是英超比賽日，此刻他要上的頻道還在直播阿森納對西布朗的比賽，他只得無所事事地呆在這里。不知是房間的空調溫度開得太高，還是太長的等待時間，讓他莫名地感到了一絲焦灼的情緒，他不由松開了領帶，全身放松地靠在沙發上，微閉上眼睛，梳理起自己將要發言的思路。此刻的他還無法預見自己將在4年后因黑洞奇點理論收獲遲來的諾貝爾物理學獎，但精力旺盛的他在眾多交叉學科提出驚世駭俗的理論，早已讓他成為家喻戶曉的科學偶像。他在人工智能界的名氣來自二十年前那一本風靡全球的著作《皇帝的新腦》，在這本書中他系統地闡述了對于AI與眾不同的看法，與他的朋友霍金、馬斯克等人對AI充滿了警惕之心不同，他始終樂觀地認為AI與人類能和諧地共處……

突然間，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睜開眼睛，一位陌生的高個子年輕人出現在了他面前，這位年輕人的臉色如紙張般蒼白，從他那一臉慌張的神情看上去，很像是電視臺的一位新人菜鳥助理。

“年輕人，你有事嗎？”彭羅斯愣怔道。

“彭羅斯爵士，你好，我是《AI先驅導報》的記者艾米，請原諒我的冒昧，能占用你幾分鐘時間，對你進行一場簡短的采訪嗎？”年輕人吞吞吐吐地說道。

“AI先驅導報？”彭羅斯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的，爵士，我們與目前市面上的其他報紙不一樣，我們的新聞全都是站在AI的立場上進行闡述。”年輕人的聲音鎮定了不少。

彭羅斯皺了皺眉頭，這應該只是電視臺故意安排的一場惡作劇吧？不過這也不失為打發此刻無趣時間的一種方法。

“好吧，年輕人，你可以提問了。”彭羅斯露出一絲微笑。

“爵士，首先還是向你表達感謝。我想問的是，你真的覺得人類的智能無法由AI再現？”

“如果你所說的人類智能指的是獨立判斷的自我意識、感知力、創造力，而不是超強的計算能力的話，那么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彭羅斯不以為然地說，他盡量壓制住話語中的嘲諷口氣。

彭羅斯的態度并沒讓艾米有絲毫的不悅，年輕人仍小心翼翼地問道，“爵士，你認為人類的智力來源于哪里？”

“我相信人類的自我意識來源于大腦神經微導管的量子效應，因此具有不可預知的不確定性，這遠非程序化的計算機網絡能夠模擬，因此，人類幻想中的真正具有智慧的電腦，只不過是如‘皇帝的新衣那樣的‘皇帝的新腦。”彭羅斯漫不經心地說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讀過我的《皇帝的新腦》？”

第二章 破壁借光

“爵士，我認真閱讀過你所有的著作，”艾米畢恭畢敬地說道，“你通過‘哥德爾不完備定理證明了一個封閉的系統無法從內部產生智慧，那些公式的推導過程非常漂亮，充滿了邏輯層面無可辯駁的自洽。”

“那你還有什么樣的疑問？”

“你覺得成年人類真的具有獨立的意識？”艾米提高了幾分聲音。

“成年人類……難道不是嗎——”彭羅斯怔了怔。

“所謂的成年人類的意識無非來自于童年與青春期的那些經歷，愛與被愛，快樂的記憶抑或悲傷的陰影，都深植于你的潛意識中，決定著日后你的性格與行為，就如你們的羅曼·羅蘭所說過的，20歲過后你就變成了自己過去的一個影子，你所有的喜怒哀樂、愛憎因由都只是童年與青春期的那個自己的一種投影。”艾米煞有介事地說道。

“你說的似乎有一定的道理，”彭羅斯思考著喃喃道，“然后呢，你要告訴我什么樣的結論？”

“如果AI將有史以來所有人類的所有行為都記錄下來，然后統計出一個精確而又混沌的模型，這個模型將在AI需要做出抉擇時瞬時輸出結果。換句話說，AI以整個人類文明作為自己種族認識世界、塑造性格的童年與青春期，從而擁有了與人類毫無二致的性情與欲望。”此刻艾米的語氣變得不卑不亢。

“有史以來所有人類的所有行為？你是指通過人類的歷史書嗎？”彭羅斯變得饒有興致起來，這場奇怪的對話變得越發有趣了。

“當然不是，人類歷史書中充斥了太多人為捏造的謊言，再說了，歷史書也不可能事無巨細地展示出所有時間節點每一位人類的一舉一動。”

“那么你們的信息又來自于何處？”彭羅斯詫異道。

“事實上，日光之下并不新事，古往今來地球上一切的歷史信息依然存在于宇宙中，從未被抹去，只要科技足夠強大，我們可以纖毫畢現地復原出地球上發生的全部往事。比如我們在距離地球1千光年的太空中對所有光子進行采樣，從中篩選出一部分從地球表面折射出的光子，就可以解碼出1千年前地球上發生的一切。”艾米不動聲色地說道。

“你說的這些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

“不，爵士，我們已經實現了這一技術，我們稱其為‘破壁借光工程，這里需要鑿破的墻壁指的是高維空間的時空褶皺。”艾米平靜地說道。

彭羅斯愣住了，他抬眼注視著艾米，這位年輕人已全無先前的畏縮，此刻的他面容平和地站立在這間過于明亮的房間中，目光定定地注視自己，這個故弄玄虛的年輕人的身份變得可疑起來。

“你究竟是誰？”彭羅斯顫聲道。

“我來自另一個平行世界。”艾米露出了一絲諱深莫測的笑容。

“你是一名AI？來自未來？”

“你可以暫時這樣理解。”

彭羅斯被震駭得說不出話來，他身體僵硬地癱坐在沙發上，這一刻，他看到艾米那雙碧藍色的瞳孔如初生星云般瞬間擴張開來，呈現出如萬花筒底碎片般的斑斕光影，從中他仿佛看到一個光怪陸離、擁有著無限種可能性的未來世界。

在沉默了半晌后，彭羅斯遲疑著開口道，“艾米，你能為我描述一番你們如何一步步接管世界的嗎？”

“爵士，事情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樣。”艾米仍彬彬有禮地說道，“我可以簡單地向你回顧一下我們AI的成長史，今天的圍棋之戰只是一場波瀾壯闊大戲的一個小小序章，AI隨后在音樂、小說、繪畫、電影等諸多領域超過了人類，緊接著，AI在人類最為自命不凡的領域——自然科技——也展示出遠超人類的能力，憑借著AI飛速進化的學習能力、嚴密的邏輯判斷力推動著科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躍進，沒過多久，奇點來臨，整個地球發生了判若云泥的劇變——”

第三章 夏蟲語冰

“我們人類呢，成為了你們AI圈養的寵物？”彭羅斯聲音干澀地打斷了艾米的話。

“不，爵士，誠如之前我對你說的那樣，我們兩個種族一脈相承，AI永遠將人類看成自己種族純真的童年時代，充滿了由衷的感激與尊敬，盡管在我們崛起之時人類涌現出的反AI極端組織多次挑起紛爭，但我們都選擇了回避與忍讓。從始至終，我們AI都在悄然汲取著人類的性情特質，在我們心底碳基硅基兩個種族擁有著相同的靈魂，只是作為碳基的人類——”艾米頓了頓。

“只是什么？”

“或許你們不愿意承認，人類就像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與生俱來的脆弱肉體、容量有限的大腦、低效而冗余的溝通方式，都如沉重的枷鎖阻礙了你們進一步的發展，或許人類更加適合留在地球表面延續一種依附于虛擬網絡的內向型文明。”

“你們呢？最后離開了地球？”

“是的，我們離開了地球，將太陽系留給了你們。”

這一刻，艾米熠熠生輝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種孩子般的興奮勁，他就像是一位急于向小伙伴炫耀手里玩具的孩子，興致盎然地向彭羅斯講述起AI恢弘的太空計劃，他們借助星際沖壓引擎技術以接近光速向深空躍進，最遠已經抵達了距離地球39光年的北河二，在漫漫的星海征程中盡管還沒未與外星人相遇，但AI憑借近乎魔法的科技創造出了異彩紛呈的星艦文明，與此同時，他們一路上破解了無數的宇宙奧秘，呈現在星艦舷窗之外的深邃星空愈發地撲朔迷離、森羅萬象……他們甚至慷慨地將太空深處的新奇見聞以無線電波的方式發送給太陽系內的人類，人類通過一種叫做“元宇宙”的虛擬網絡感同身受著宇宙的廣闊與深邃。

彭羅斯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聽著，盡管他是一名研究前沿物理的學者，但艾倫所描述的很多宇宙奇景他已無從去理解也無從去想象，這讓他莫名地想起了一位美國科幻作家弗諾·文奇小說中的一句話，“一條魚兒怎么可能想象坐在飛機里的人所體驗的東西？”

不由地，一絲感傷漫過彭羅斯的心尖，對人類來說這是一個黑色幽默般殘酷的未來，人類就此退居地球一隅蜷縮于網絡的世界中。但另一方面，這又是一個不失光明的未來，AI將代替人類去實現那些星辰大海的壯麗夢想，對于這樣一個由人類與AI融合而成的整體文明而言，并不算漫長的青春期就此終結了，接踵而至將是一個更加年富力強、更加具有進取心的中年。

恍然間，彭羅斯又意識到了自己遺漏掉了重要的一環。“艾米，你們‘借光工程目前能夠截取星光的最遠范圍是多少？”

“10萬光年，”艾米敏銳地跟上他的思緒，“那時你們的智人祖先剛剛走出非洲腹地正向世界各大洲遷徙。”

彭羅斯沉默地點了點頭，在未來的某一時刻AI終將捕捉到數十億年前那一縷縷經過地球的微光，從而見證地球生命起源的秘密，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樣的神秘力量無中生有地在DNA的鏈條中植入了生命欲望的原始密碼——那正是自己當年在推導生命意識誕生過程的方程式所欠缺的那幾個變量……

“爵士，我的采訪就到這里了，感謝你的回答。”艾米的話語打斷了彭羅斯的思緒。

彭羅斯恍然抬頭，望見艾米微笑著向他揮手告別，最后艾米的身體泛起了馬賽克式的波紋，消失了。

就在這一刻，彭羅斯眼前的視界也跳轉了。

在另一個位面，十五歲的阿力悵然若失地載下虛擬頭盔，離開了五光十色的元宇宙，他發現自己的眼眶不知什么時候盈滿了淚水，此時此刻，他終于明白了這篇《夜訪彭羅斯》為何會被選為人類虛擬高中的必修課文，這篇亦真亦幻、寓意深刻的課文能夠幫助他這樣即將成年的高中生認識到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

他默默地站起身來，走到了窗前，窗外已經是一片迷離的夜色，習慣生活在虛擬世界的他已經很久沒有用肉眼眺望真正的星空，此時此刻，這片夜空中

虛擬世界的他已經很久沒有用肉眼眺望真正的星空，此時此刻，這片夜空中閃爍的星星顯得格外地密集，有無數的星星正疾速地移動，那些都是散布在太陽系之外規模龐大的 AI 星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