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衛教練

當天晚上，柳思潼戴著兜帽和口罩，搭乘公交回到了游泳館。沒有像護士囑咐的那樣回宿舍休息，也沒有立刻向教練報備，柳思潼徑直走到了一樓的游泳池。

晚上非訓練時間的游泳館里靜悄悄的，游泳館里回蕩著泳池里晃悠悠的水聲。柳思潼把手背上貼著的醫用膠布撕下來丟到垃圾桶里，快步走到更衣室換上泳衣，然后再折返回泳池邊。

她這次并沒有像尋常一樣直接開始游泳訓練，而是繞著偌大的泳池走了一整圈，走到了泳池的另一端，那里有一個跳水臺。

柳思潼爬上3米高的跳水臺，她緩步走到跳板上，直到站在最末端。

跳板像斷橋一樣伸出跳水臺懸浮在池面上，因為彈性和柳思潼的重量而上下搖晃，仿佛有一條隱形的繩子從對面伸過來跟跳板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只能看見一半的吊橋。

柳思潼微微向前，傾身俯視蔚藍的泳池，池面反射著慘白的燈光。雖然她跟水面的實際距離只有3米，但是因為水清而池深，所以感覺上去游泳池仿佛更加遙遠。她閉上眼睛，任由身體跟跳板一起上上下下地起伏。因為主動摒棄了視覺，柳思潼站得越發不穩了，整個人好像單腳站在高腳凳上，隨時都有可能會掉下去。

“柳思潼！”嚴厲的聲音在空曠的游泳館里響起。

柳思潼猛地張開眼睛，向左右平展開雙手，同時屈膝穩定上半身，險而又險地找回差點就失去了的平衡。抬起頭，柳思潼看見她的主教練就站在自己的水平對面的位置上——游泳館二樓正對跳水臺的地方。

衛教練曾經是洄州市女子游泳運動隊的隊長，她在退役后成了業余健美運動員，因此身材并沒有因為離開賽場而回歸普通，反而更加壯碩健美。

衛教練隔空跟柳思潼面對面地站著，她穿著工字背心和西裝褲，在胸前環抱起手臂，大臂上肌肉隆起的弧度相當明顯。她本身的存在感就足以填滿整個游泳館，更不用說那像獅子一樣洪亮的聲音了。

“過來找我。”衛教練大聲地說，就算隔了50米的距離，每個字的發音也都清晰可聞。她警告道：“不準直接從跳板上跳下來。”

柳思潼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趾，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穩定的臺面上后才轉身往下走。她又繞過了整個游泳池，爬上樓梯去二樓找衛教練。

重新站到離地面3米高的地方，柳思潼略微偏過頭去看自己幾分鐘前還站著的跳板，那上面空空如也，只有跳板在空氣中震顫。

衛教練盯著她問道：“你既然從研究所回來了，怎么不先向我報道？”

柳思潼隨便找了個借口：“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本來想明天早上再說的。”

“就是因為很晚了所以你才更應該向我報道，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今天在研究所門口發生的事情嗎？”

柳思潼避開衛教練得語氣，把下巴埋到自己的鎖骨上。

衛教練放緩了語氣，盡可能地讓自己聽上去不像在質問地問她：“你到跳水臺上做什么？”

“我前兩天看到段佳蓉她們有去跳水……”

衛教練板著臉說：“是，跳水臺建起來就是為了給你們玩的。但是我和覃醫生之前也跟你說過了，你的身體不適合任何高空墜落的運動。”

柳思潼盯著自己腳下的地面，被她帶出來的泳池里的水順著她的指尖和小腿滑落到地面上，形成一個個小水洼，水洼的另一端是衛教練黑色的高跟鞋。

她的腦袋里突然浮現出了教練因為踩到水而滑倒的畫面，只可惜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滑倒時衛教練臉上的表情會是什么樣的。

在心里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柳思潼掛上認真聽訓的面具，沉默地看著衛教練的臉。

教練的嘴巴在她眼前一開一合地不斷蠕動著：“……明天早上你們要進行隊內比賽，保持好你的狀態，明早就不要自己提前來訓練了。”

柳思潼撕咬著嘴唇上干燥的死皮，低聲說：“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