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未曾記錄在日記里的故事

我從精神病院醒來時，我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我就是還沒死的應奧，應奧就是僥幸存活的我，其實我本來就知道，根本就不存在那個喊著拯救世界的人，那個人根本就是我偽裝的。

只是我本想著為自己安排一場自殺的謝幕，卻再一次被他們救起。

陪伴在我身邊的高醫(yī)師擦著淚，對我訴說著失職與抱歉，在未來她會重點照顧我，不會再讓我體內另一個精神病人煽動我，不會再讓我發(fā)生跳樓的傻事情。

她說她讀完了我所有的日記，就像看遍了整個宇宙，走完了我的一生，她說她真的走進了我的內心世界，并將連日來對我的觀察，寫進了司法精神醫(yī)學鑒定書，呈遞給了警局的委托人王警官。我將免于無罪起訴。

……

其實我的內心一直充滿著煎熬，之所以我想自殺，根本不是因為我對張明的愧疚，而是那個如同行尸走肉般睡不著的我，在那一夜也被張明毀掉了。

只是，這些心事不會再有人再知道了。

其實記錄在日記里的故事，一半是虛構，一半是真實的。虛構是因為這出戲從頭到尾都是我導演的。

事情要從什么時候講起呢？

我想殺張明的那夜，正是6月8日，高考結束的那晚。那一夜我發(fā)泄著跑過了整座城市，來到太山市大飯店，我遠遠地躲在遠處，看著高四的同學們參加謝師宴，我遠遠觀望著，當時還聽著新褲子暴虐的搖滾樂，當我看到張明出現(xiàn)在路口時，我就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刀，埋伏在路上，但當我面對幾個月未見的張明時，我遲疑了，張明竟面帶微笑的站在街角，他就一直邪魅的笑著，說祝我高考大吉，說我喜歡的女孩子他已追到了手，還說一會兒謝師宴，記得向他敬酒……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掏出了刀，在他眼前搖晃著，我對著刀發(fā)誓，可我放棄了殺張明，比起一時的泄憤，我更想要的是在未來的人生里，成為更出色的人，我要把我心愛的女孩從他身邊搶回，我還不能進監(jiān)獄。

我告訴張明，全班第二永遠是全班第二，即使他閉著眼睛，用肌肉記憶參加高考，也永遠比某些人考得好，歡迎你，來到我的主場。

而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張明此時氣炸了，他說這個世界永遠是屬于他這樣的贏家，他要占有我的一切……與我發(fā)生了激烈的口角與肢體沖突，慌亂中不知為什么手里的刀被張明搶了過去，刺入了他的身體。

開始時我以為是我誤傷了張明，但當最后一刻，我發(fā)現(xiàn)張明將刀狠狠的將自己刺得更深時，我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他邪魅的一笑，一句“我贏了”，之后竟安詳?shù)亻]上了雙眼。

無邊的夜晚，無邊的雨水，也像無邊的黑暗，震懾住了我。

我竟發(fā)現(xiàn)這世界上最大的惡意，最大的冷暴力，竟是通過死，來霸凌我的一生。

淅淅瀝瀝的雨繼續(xù)不停地下著，張明倒在了雨中，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街上來來往往打著傘的人，都來圍觀現(xiàn)場，我知道我無處可逃。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此地屬于監(jiān)控盲區(qū)，所有的證據(jù)鏈，都指向我，我說張明是自殺根本沒有人會相信！我很難洗清自己的嫌疑，精神病殺人有從輕處罰或免于刑罰的法律條文，索性我就偽裝成精神病。我知道我有偏執(zhí)型人格，就像曾經(jīng)為了解決一道數(shù)學題，我能鉆牛角尖解好多天一樣，我之所以從小被人當做數(shù)學奇才，并不是我天賦異稟，而是我吃了太多的苦，我渴求的是一個精密而有邏輯直指推論的答案，就像我的人生，我終究要精確的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再說此時死的是張明，他活該自己殺了自己，我竟一點愧疚都沒有。

如果世界重傷于我，那我情愿世界是一場沒心沒肺的游戲，好吧，影帝登場！

我的計劃開始了。第一步我就直接跪在了“殺人的現(xiàn)場”，緊閉眼睛，紅色的血水，如湖泊般浸染了我的膝蓋，我偽裝成一種殺人的儀式，就等著警察來抓我。我想警察一定會對我的儀式感有所覺察。

連日來王警官對我突審，我說我沒殺人，王警官從來都不信，索性我就緘默著，避而不答，或假裝閉眼，或手腳抽搐，裝瘋賣傻，大笑大哭，直到激怒王警官，他太耿直了，是個狠角色，還扇我巴掌，他一心想把我送進監(jiān)獄，同時也發(fā)現(xiàn)了我“精神不正常”，之后就聯(lián)系了高醫(yī)師，開始做精神鑒定。

在與高醫(yī)師對陣的數(shù)天里，我繼續(xù)裝瘋賣傻，前幾天我照例一個字都沒和她講過，僅提到了我算好的質數(shù)日，再如回光返照般的講話。無奈之下，當我偶有提及我愛的邢老師時，她仿佛突然找到了突破口，請來了邢老師，假裝探討我身上的情況。我意識清楚，時間知覺障礙什么的都是我編造的。

老邢是我最愛的老師，他是真心愛我的，自始至終他從未提及有關殺人的事，他只是觀察著我，盡力疏導我的心理——比如談及宇宙質數(shù)鐘擺的問題，是我們很好的話題，就像之前在學校時，我們談論過的那些天馬行空的物理問題，他總會激發(fā)出我許多異想天開的靈感。于是我就索性裝成了時間知覺障礙，編造出質數(shù)的謊言。

其實在高醫(yī)師同情我的外表下，她是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心理醫(yī)師，在她接受了警局的委托調查、多次與我談心時，她總在刻意的用眼睛，用攪動的咖啡，用魚缸里游動的魚，用貼心的話語對我催眠，好讓我放松警惕，打開自己真實的秘密。很多次我都差點沒崩住，幾乎暴露。還好我堅持著裝睡，拒絕合作與溝通，逃過一劫。

最危險的一次，也是我最僥幸的一次，是為了逃避高醫(yī)師對我的檢查，她假裝以疏導我心理為借口讓我聽音樂、畫樹等，其實在她冷艷的面容下，暗藏殺機。我假裝以研究質數(shù)，科學，量子力學的時間，順帶自學了許多精神分析方面的知識，作為曾經(jīng)的年級第二名，刷書自學對我而言就是家常便飯，是本能。我了解到了許多精神鑒定方面的知識，當高醫(yī)師讓我畫一棵樹的時候，我故意畫了一些漂浮在空中，自下俯視的圖，這種圖用專業(yè)的知識來講，是顯示了觀察自我與客體自我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距。這張圖畫會充分證明我的奇異病癥并非裝出來的，而是自然產(chǎn)生的真正的病癥。

當然，在精神鑒定上僅憑各種儀器，數(shù)字、圖畫，根本就不能完全推論出最后的結果，看不出被鑒定人的內心世界，只有形成完整的證據(jù)鏈，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她用心理催眠，要求我記錄日記，復述關于質數(shù)時間的故事。因為她知道寫的文字，總會在無意中暴露真實的自己。索性我就來了一個將計就計，不知道用反催眠形容是否合適。同時我沒殺人就是沒殺人，再怎么測，我都不可能會被定義成是兇手。

她始終如一陣大山深處清晨的霧，那般飄搖不定，不可捉摸。我對她的圍剿著了迷，也像是追著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境，最后我被她追趕到了懸崖邊緣。

我知道人類自古以來就是喜歡聽故事。

直到最后她深信了我的故事。

當然故事的打動人，純虛構是不夠的，我就用了許多自己真實的經(jīng)歷來打動她。比如我從小沉默寡言，講話是結巴，生活壓抑，失去雙親，被家暴，都是真的。比如張明的校園冷暴力行為，比如我刻苦的學習態(tài)度，這些都是真實的。

在我最孤獨的童年里，讀小說和沉迷我家長虹牌電視機，成為了我從小到大寄托靈魂的事。

很小的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我的內心戲，或者想象力特別豐富，大概是在別人嘲笑我的時候，是我在被人稱為怪胎，被人欺負的時候。

我小心翼翼地活著，從來不敢還手于這個世界，就連張明當時當著眾人扇我臉時，我都沒還手。

我從來就是一個懂得權衡利弊，兩權相利取其重，兩權相害取其輕的人。

我還手了就可能失去上學的機會，作為一名優(yōu)秀的演員，盡力操控自己的情緒，一直都是必修課。

當然我只在幻想中還過無數(shù)的手。

我從小就會把自己完全幻想成孫悟空，幻想成哪吒，幻想成鐵臂阿童木、超人、蜘蛛俠、各種超級英雄，像他們一樣拯救世界，像他們一樣無數(shù)次打倒壞人。

從小我就過度的壓抑，沒有人了解我，沒有人擁抱我，沒有父母在我犯錯的時候管教我，安慰我。我有的只是超級英雄，我有的只是個人臆想中的英雄主義，就像我是如此癡迷于應試教育。它太他媽公平了，只要我努力，我就能超過他們，成為他們的超級英雄，我要為自己賺取未來，我要讓別人羨慕我，嫉妒我。同時，我還要把自己偽裝保護起來。

總之，我認為奧斯卡影帝應該頒給我。

世界上最難的不是假戲真做，而是真戲做假！

超級英雄電影最吸引人的是什么？你知道嗎？就是人設，這就是故事虛構的力量。我從小就知道，當我提到我是孤兒時，人們就本能的認為我很卑微，活著毫無存在感，也本能的用惻隱之心，憐憫我。

但我討厭這一切，就像人們聽說我真瘋了，人們也覺得這一切順理成章。

好吧，我就用影帝的演繹滿足你們的預期。

既然我自殺沒成功，那我就遵循宇宙質數(shù)的鐘擺，好好堅韌的活著！

哪怕往后的日子就都在精神病院度過。

謝謝你，高醫(yī)師。

這里的伙食一直不錯。

吃喝不愁。

我終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