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1月,我出生在江蘇鹽城一個貧苦家庭。1941年6月參加新四軍,1944年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在新四軍軍部和第二師師部當過通訊員、衛生員、偵察員等,曾任班長、排長。回顧一生,我經歷了“血與火”“生與死”的考驗,我為沒有虛度青春年華而深感欣慰。
為貫徹中共中央關于建立鞏固蘇北、蘇中抗日根據地的指示,新四軍于1940年11月底在江蘇鹽城創辦了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第五分校,陳毅任校長兼政委。抗大五分校位于省立鹽城中學,距離我家不遠,步行10分鐘。我不滿13歲就投身革命,經常幫助抗大新四軍送信、引路、送洗衣服等。新四軍女兵給我講革命道理,使我要參軍的心愿越來越強烈。
1941年1月6日,發生了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1月25日,新四軍軍部在鹽城泰山廟重新成立,并建立華中抗日根據地。
同年6月7日,在陳毅軍長愛人張茜和抗大五分校政治部主任余立金愛人陸力行兩位大姐動員下,我參軍入伍。
首長看我年少機靈,就讓我在新四軍軍部當通訊員。陳毅軍長見到我后問我:“幾歲了,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道:“我叫鄭桂清,13歲。”
陳軍長笑著說:“我給你起兩個字的名字好不好?就叫鄭英吧,英雄的英,你要做英雄啊!”
我喜歡陳軍長給我起的名字,從此,首長和同志們都叫我鄭英。
由于家里窮,我沒有上過學,張大姐、陸大姐便教我識字、學唱抗戰歌曲。在行軍打仗中,我再累都堅持每天學寫兩個字,沒有筆和紙,就拿樹枝在地上寫,后來我參加了軍部識字班,文化水平進步很快。
在訓練中我不怕苦、不怕累,從打背包、打綁腿、站崗放哨學起,直至學會使用槍支、投彈、拼刺、劈刀、格斗、沖鋒騰躍這些軍事技術。
1941年7月,新四軍軍部反“掃蕩”從鹽城撤離向阜寧縣轉移,我隨軍部在濱海一帶打游擊戰。我們遇到日本兵就打,還和老鄉去摸日軍據點。
1942年新四軍軍部轉移到阜寧縣。由于日偽軍對新四軍進行“掃蕩”,新四軍傷員多,我去了軍部直屬衛生隊,冒著槍林彈雨上戰場急救傷員,跟著衛生隊隊長邊干邊學。
戰場救護首先要快速把前線陣地存活的重傷員搶拖下來,護送到相對安全的地方進行急救包扎處理。對四肢骨折的傷員,我們用自制的夾板進行固定,頭部、胸腹部負傷的重傷員轉送去后方醫院救治。由于敵人的軍事包圍與經濟封鎖,部隊的藥品和醫療器械來源十分困難,沒有抗感染藥品和酒精,就用鹽水消毒傷口,傷員換下來的紗布繃帶只能洗干凈再用,沒有條件消毒……換藥時有的傷員傷口感染化膿長蛆,我用鑷子一個一個夾出來,傷員們忍著疼痛不叫一聲。前線新四軍勇士們的精神和壯舉感染著我,我在戰場急救中表現勇敢、不怕犧牲,工作積極、不怕臟累,贏得了首長的表揚。
1943年1月,我從新四軍軍部調入第二師師部任班長。
新四軍第二師是抗日戰爭時期堅持華中抗戰的主力部隊,羅炳輝任師長。淮南津浦路東抗日根據地與南京隔江相望,處于敵偽軍事政治中樞的臥榻之旁。為了掌握南京方面日軍情報,首長派我和劉竹清兩人去南京執行偵察任務,我是偵察班長。
到了敵占區南京江邊碼頭,日軍控制封鎖了碼頭設置路卡,對所有進出碼頭的人逐個進行嚴格搜查驗證身份。只有走地下是唯一的辦法了,我和小劉決定鉆陰溝洞(下水道)。我人瘦小,很快鉆進了碼頭附近的陰溝洞,19歲的小劉是男同志,身體高大些,沒能鉆進去,我只能一個人去完成任務。
我在黑暗潮濕、臟臭的地下溝道里趴下身體艱難向前移行,爬著爬著手被扎破了,什么也看不見,只感覺疼痛、在流血。我心想:我干革命連死都不怕,這點傷沒什么!我繼續向前移行,直到看見前面一絲亮光,快爬到溝道出口了,我高興得忘記了疼痛。我從陰溝洞悄悄出來,把身上收拾干凈,梳理頭發,換上花旗袍,拿著白手絹,扮成城市姑娘……我找到指定的雜貨店地下黨聯絡站,用暗號和交通員接上了頭。
在交通員的掩護下,我們去了日軍在南京的軍事據點,潛藏在附近眺望、了解敵情,我用學會的代號和數字記錄了日軍步兵幾個團、坦克多少輛、大炮多少門、槍支彈藥的數量等兵力、武器裝備方面的軍事情報,用了3天時間完成了偵察任務返回部隊。首長看了我帶回的日軍軍事情報,夸我干得好。
之后,我在黃花塘軍部又出色完成了去上海等地的偵察任務,隨即回到戰地救護隊。
1943年秋季,我因為腹部逐漸膨大在新四軍二師師部醫院住院,認識了新四軍衛生部部長宮乃泉,他給我檢查后診斷是“黑熱病”。當時師部醫院沒有治療這種病的藥物,宮部長想方設法通過組織聯系上海地下交通站的同志,買來藥品給我治病。
宮部長關心我的成長,問我:“你愿不愿意去學習當軍醫啊?”當時因師部將要批準我加入黨組織,我遲疑沒有答復宮部長。我的“黑熱病”經過住院治療逐漸好轉,至年底離開醫院,又回到二師師部。
1944年1月,我在新四軍二師經軍工部黨支部書記吳運鐸介紹,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這是我參加革命后最幸福的時刻,那年我17歲。這一天永遠在我的人生記憶中閃光!
同年2月,我從師部調到二師軍工部任排長,負責檢查武器。我參加運送槍支彈藥上前線陣地,通過敵軍封鎖線時需沖破重重阻擊,敵軍飛機轟炸、槍炮射擊,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驗。"數月后,我又調回二師師部衛生部奔赴抗日烽火戰場搶救傷員。
1945年9月2日,日本簽署無條件投降書,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取得勝利。
從參加新四軍進行抗日游擊戰爭起,我參加過的戰斗有阜寧戰役、兩淮戰役、漣水戰役等,在戰火中成長為一名勇敢堅強的新四軍女戰士。
1946年4月10日,經新四軍二師政治部主任肖望東批準,我和大我11歲的老紅軍郭云山同志結為夫妻。婚后,我和云山相敬互愛,同甘共苦,并肩戰斗,相濡以沫地走過了半個世紀的春夏秋冬。
解放戰爭期間,我先后參加了萊蕪戰役、柏山戰役、濰縣戰役、濟南戰役、淮海戰役、渡江戰役等戰斗,為了上前線戰地救護,我忍痛割舍親情,將兩個兒子(大兒兩歲,二兒滿月)送給了當地老百姓。

淮海戰役中,我在前線冒死搶救傷員的過程中,端起犧牲戰士手中的槍向沖上來的敵人猛烈開火。敵機轟炸,我奮不顧身撲在傷員身上掩護,爆炸的彈片傷到了我的小腿,痛得我全身顫抖。戰友們勸我到后方去,我覺得沒有傷到骨頭,便咬牙用力把彈片拔了出來。我撕下身上的襯衣包扎好傷口,不顧鮮血流淌,匍匐前進將傷員背下陣地。
1947年,我進入抗日軍政大學學習,還去延安見到了毛澤東主席。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我在華東第三野戰軍、華東軍區等單位做黨務工作。無論走到哪里,我都保持著戰爭年代養成的作風,對待工作滿腔熱情,對自己要求嚴格,對同事關心照顧,將全部心血和精力傾注于國家的建設事業中,直到1985年離休。
(本文選自北京新四軍暨華中抗日根據地研究會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9年出版《鐵流》文集第37集,整理者有刪改)
從我記事起,我的母親鄭英就經常給我講戰斗故事和革命傳統,教導我要努力學習,堅定跟黨走,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循著父母的腳步,我參軍入伍,后考入軍校,成為一名光榮的女軍醫。父母給予我的精神財富,照亮了我的人生奮斗方向。
母親晚年滿頭銀發,依然保持著革命軍人的風采。2017年2月,母親作為淮海戰役親歷者、老戰士,在北京接受淮海戰役紀念館采訪。她深情地講述了淮海戰役中戰斗的情景,還情不自禁地為采訪人員演示在戰場上與敵人赤手空拳頑強搏斗的動作,以及操練時昂首挺胸正步走的標準身姿。
這次采訪中,母親還將她在淮海戰役中使用過的換藥盤捐贈給淮海戰役紀念館收藏。
母親始終保持堅定信念和軍人風骨,樂觀淡定,恰似那夕陽下的蒼松,挺拔矗立。因戰爭的摧殘,她身患多種疾病,晚年病重時,她總能以堅強意志與病魔抗爭。昏迷搶救后,她在我播放的《新四軍軍歌》中蘇醒;她三次重癥感染敗血癥、五次下達病危通知書,卻一次次闖過鬼門關,被醫務人員稱為“鋼鐵戰士”。母親于2021年4月4日因病逝世,享年95歲。她的一生是戰斗的一生,也是偉大的一生!
母親與父親作為夫妻戰友,并肩作戰,共同為新中國的成立奉獻心血和力量。他們的結婚證明書,無聲地見證了這對革命愛侶相濡以沫、輝煌絢爛的人生。
2017年11月,北京新四軍研究會將這份珍貴的、來自戰爭時期的結婚證明書,送至全國紅色文物巡展參展。
父母留給我的紅色基因、精神財富,我將永遠珍藏、傳承。
(整理者為東部戰區總醫院退休醫師)
編輯/貢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