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組詩

阿卓務林，彝族，1976年生，云南寧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參加詩刊社第23屆“青春詩會”。出版詩集《耳朵里的天堂》《飛越群山的翅膀》。曾獲云南文學藝術獎、《民族文學》年度獎、《邊疆文學》年度獎、《云南日報》年度文學獎。

小鎮

二十年前的黃板屋不見了

籬笆墻不見了

只有火塘星星點點

二十年前的梅花紋不見了

天菩薩不見了

只有蟬鳴此起彼伏

一根腸子通屁股的小鎮

兒子站立肩膀，從鎮頭

一眼望見鎮尾

兩瓢手掌盛不滿的小鎮

我只剩一肩的余地

但不慎成了兒子的故鄉

石磨

拉基河谷的那陣轟鳴

不是雷聲，不是火車汽笛

不用人證物證，不用眼睛踏勘

我也知道那是石磨低沉的問候

牽引它的那人多年不見了

我倆攀談過親戚

出賣

她的紅是孤孑的

卻奇跡般被眼睛遺忘

她被那人相中是不幸的

卻幸運地被詭秘的時間隆重地運走

多年后，她滿口流利的普通話

像個衣錦還鄉的讀書人

紅的一瞥

路過人世花園

見過無數美艷的花朵

其中一朵，真是香麝勾魂

親愛的園丁，請不要多慮

我只是多看了一眼

至多，向她吹了一聲口哨

別無他意，真的

我只是吹了一聲口哨

她是令人心悸的一朵

分別的海

僅僅一個眼神的疏忽

杜鵑花便羞紅了臉

漫過那年醉臥的情人坡

待我追上她的衣角

已是猴年馬月

僅僅一個岔口的迷失

雪蓮花便融化了雪

匯入滾滾向東的金沙江

待我聽見她的心跳

已是天涯海角

那些攜手并肩的人啊

誰錯過了誰的天長地久

他們走著走著，時間之鞭

打散他們緊扣的小手

像一枚尖石劃開的一眼泉

流向相隔萬里的兩灣海

世道

一排排螞蟻

茶馬古道上一排排涌過

它們原諒了公馬，它們原諒了母馬

一排排螞蟻

陽光大道上一排排涌過

它們原諒了大人，它們原諒了小人

一排排螞蟻

羊腸小道上一排排涌過

看上去像早出，看上去像晚歸

愿景

有些人，不是你想愛，便能愛上

正如有些地方，不是你想去，便能去成

正如有些愿景，不是你想親近，便能接近

正如滾滾雷聲滾動天邊，綿羊群埋頭吃草

正如滔滔洪流流向山外，趕路人熟視無睹

正如謊言不經念，正如神跡不易露

正如炊煙近，鞍轡怯，正如光陰里，被左右

正如馬拉多納心臟驟停，一群孩童無知地跑圈

正如你祈愿你的，他喜好他的

正如感恩節早晨，我失眠

正如世上沒有后悔藥，只有后悔

正如光陰之疾速，遠非你想象

匿名信

他們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音

他們說她在國境以南，等著日出

回望那年櫻花路，多遙遠

那年書本小心翼翼夾藏

潦草，但又雪白的信

你拆開看過嗎

那年啊那夜輾轉反側

無法撫平心中蕩起的漣漪

仿佛整個夜晚都在為我而沉靜

仿佛喜悅實非我主動

仿佛意外收到一封

熱情滾燙的來信

他們說念念不忘，必有緣起

我好奇，并非信封拆開沒拆開

我悔恨，為什么匿名

依佳拉達

依佳拉達，被大山層層包圍

陷在森林深處。一條著名的河

從此開頭，并流向世界

依佳拉達，我的父母出生地

那里的孩子，全部與我沾親帶故

他們沒有我幸運，更沒有那條河

幸運。他們靦腆、羞澀

對山外的事物，知之甚少

那年一位美國佬突然闖入

他們的領地，把他們嚇得

半死，慌忙挨家挨戶奔走相告

唯有七十歲的阿卓阿普

慈善地說：給他燒兩個洋芋吧

如果他不是上帝，那他肯定是餓鬼

不然天底下哪有這么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