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霧組詩

杜向陽，1985年生，云南麗江人。

灰巖

坡谷灌叢的圣地

看得到分界的一段疏林——

直到河流。

山林聲細弱地奔跑

這巨大的一天

在灰色巨巖上升起，升起

山峰幾乎是雪

最后的余光，不是最后的。

他們還需要點什么

歷來我們的沖突、異見

源自經濟

這當然不該是我們這一代人真正的命運。

但我想說，是因為神的拋棄。

現在，審美使我們真實而有區別。

現在，在這可能開花的

農藥浸泡的煙草地里。

和那些爛地里。開出一些真理。

或者當這一部分談論

最終又如文學一樣消失于黑夜。

干一份工作，

或者被一份工作干掉。

那時候我們是真的只愛一個人

那時候我們是真誠的。現在不是

現在我們也知道，

那悄然的心碎，也不過是

想獲得全部里的一部分。

不，我們貪心地想要絕對的全部。

現在，對于這些不被神所見的囚徒。

看看他們的作品，房子，婚姻。

你就能窺見整個本質。

忘卻的紀念

夏日

已經永逝。在亞星被精神病院接收的那刻

那杳無邊際的夏日

結束在瞬間。那燃燒著希望的平原

當人類的朋友中，沒有她的時候。

除了黑雪。干燥的山地

除了美，同時荒涼，種子和花都跪著。

看吶，我將她的手握著，

把一切敗壞的，說成好的給她聽

那瞬間，我自己也相信了。

但如果有一天她聽到了。

離開河谷

深色燃燒的落霞。

我的父親，

住在對岸孤獨的房舍。

像他深色的凹陷的眼窩，

也像他喝農藥自殺的那個傍晚

現在，石楠樹長高了，

我也不會坐在那兒期望著。

樹冠連著，也形成了深色的火海

可我不會期望著。要是

悲劇的火海能夠禍及什么。

那些鹽，藥力

自殺失敗的懺悔。

最美的剎那，圓日沉入江中

而明天光色依舊返照。

變換中只有這不變。而為此

我是否來得及去期望什么？

奪回什么？

我們也終將成為父輩，

但我們怎么知道

一定配做他人的父親。

我也像那塊太陽石掉入江中一樣

掉了進去。掉進了這部歷史

和這個小鎮給我的教育。

……或者從未。

我們談論的醉人的果木，

一輪輪都長高了

別的我們也曾談及

但背叛的時刻尚未到來。

但我也像父親那樣

飲下了那杯飲料，水

就像必須跟這個世界作別。

穿過霧

好日子會如期而至，她說。

這青春里，大霧迷漫，

海浪聲聲其實是車輪滾滾。

她說，不用再這樣荒唐，不用期待誰。

——是的，我這樣作答回應她。

當這樣想著，這樣做著，

這樣義無反顧，靠意志活著。

一切的慰藉、努力，

顯示在青春的花瓣上，

也顯示在青春燃燒的灰燼上。

蔓長春花翻越墻頭

不明的夜晚仿佛已經過去。

但因為，是沒有神指示方向嗎

所以我們只能穿過霧離開

所以我們只能在霧中穿行

所以我們想要的一切

都難以如愿！

秋天

1

年輕人，當你知道這個小鎮

早已變得不一樣

它那里曾經耀眼的碑塔

佛陀，當你知道有一些不一樣的時候

當你知道大多數人對此一無所知

而我愛的姑娘，在那個夏日

就在這樣美麗的小鎮

丟了她的前程變得一無所有。

年輕人，是不是佛陀也不愿去考量

如果沒有人去燒香。

如果沒有人去修行。

我們所得，就會憑空消失？

當我落座，當我如此堅毅

從軟弱變成一條硬漢，愛上她

愛上這個小城。年輕人

當你知道，一個人突然失去了自己

當他一落座，他的三十歲，

也完全消失，就像千年的小鎮

它帶來的榮耀，突然消失一樣？

年輕人，水果和鮮花都如此特別

但如何挽救，對于心的囚徒。

我握著她的手，直到

眼淚才能代替一切語言。

但倘若要我奉獻一行詩

可以把她喚醒，那我會虔誠又虔誠

我就會研究，如何不讓這一切消失。

2

我總是掉進去

我總是又掉進去

在沼澤。

在詩和心之間。

在抓到那些繩子時。

我知道，我被你贊美

我知道，我追尋那些美。

九月的石榴如此豐滿

山楊樹葉也紅透，依次點燃

還有那些被糖尿病困擾的媽媽

還有往無邊的黑暗里落水的那口深井

我知道，我熟悉那些涌流

在每一座山中我都在追尋。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能攥穩。

當我追尋每一次愛的余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