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文明（組詩）

丁 鵬

女媧之腸

從黑暗的逝波里打撈先民的哭聲

當上古的洪水依舊在我血管里奔涌

當列祖再次逆流而上，登上心之神宮

用高禖的藤蔓鞭打陽石，令我戰栗

令我從京畿沸騰的人流退回寒室

如演奏笙簧的人耐心地為山河鍍金

如一片口吃的雪花執著地同天地對話

我想回泥河灣期，看直立行走的猿人

怎樣用燧石砸擊一枚精美的石葉

怎樣狩獵腫骨鹿，采集滿懷的漿果

坐火堆旁等星辰披掛，光華充滿洞穴

我想邀約斬殺黑龍的女人一起跳月

聽她講天裂后饕餮如何吞噬靈魂

女媧之腸失蹤后，我像古人類學家

像被劍齒虎趕出穴洞的古猿一樣孤獨

我在夢里漂泊，直至貘將夢也叼走

湛盧

登劍山須赤腳，須卸下匹夫之怒

須隨著劍山的根須擰緊劍首的同心圓

繞著敦厚的劍莖感受命運的抓握之力

須吹奏《九韶》安撫劍格的睚眥

須令睚眥高嘯，吐出浩然的劍氣

須在被廓清的山麓大聲呼喚歐冶子

直至斷發文身的鑄劍師沿劍脊走向你

見他遒勁如銅，眼中有錫的光焰

見他以身為范，鑄一柄諸侯之劍

如今劍就要成了，他要以春秋來試劍

他要以勾踐的卑辱來試那劍脊的韌度

要以熊壬的逃亡來試劍面的純度

要以劈開宗周，來試劍鍔的硬度

他不知道，三千年來天下多的是名劍

庶人之劍天子之劍在豪雄的腰間流轉

而活著把每一個人都逼退至劍尖

櫟陽雨金

消失千年的都城會從銅釜中溢出

如遷都于此的國君看到的祥瑞

龍須垂在宮殿頂端的巨型筒瓦上

金雨沿著巨型瓦當飛濺如瀑

那位失意的衛國人也目睹金雨

新君的求賢令貼滿了櫟陽城

當交交黃鳥從酸棗樹上飛出

撲向一場燃燒了百年的大火

他靠著溫暖的壁爐回答少主

令三丈高的木頭從南門扛到北門

令櫟陽的金戈鐵蹄向東奪回河西

二百年后，當受椓刑的太史令

寫到：黥、劓、車裂、滅家

會想到兩位帝王和他們的霸業

就像那蒹葭蒼蒼焚燒著櫟陽

鑄鼎

如古公亶父被鬼方趕出豳一般

饑餓的白狄被秦國的戰車逐出奢延水

翻越飛狐口、倒馬關，北戎度不過的太行山

姬姓人的青銅蓋豆垂涎周天子的祭肉

那用提鏈壺飲酒的人渴望封侯

渴望牽著北犬，南下邢國和衛國狩獵

渴望向萬乘之國復仇，將觀虎俘虜回委粟山

山形器插入華夏腹地。在滅國之恥中

淬煉鐵器，端向樂羊的肉羹中

走向戰國。成為共逐之鹿或成為貔虎

那左衽的少年要稱王，用攻獲的斧鉞和城池

鑄第九尊鼎，鼎足如戎宣王尸的鐵蹄

踏看山河。要做就做仁德的王

于十五連盞燈下窮經，從送往陋巷的

羊湯中走向文明。當胡服的趙人拔除鴟之塞

吾丘鳩舉起敵人的戰車，陰姬

再唱一曲悲歌。飲一壺千日醉

醒來就回到膚施，而秦朝傳到了二世

魂歸中原

倒穿的草鞋借助亡者的腳步走出麻山

糯米在倒扣的碗中長成一小片中原

砍馬，直至被砍倒的馬從血泊中站起

直至裹尸布如旗，一路召集祖先的騏驥

沿著東郎唱誦的古歌，古歌所指的東方

沿途有獸骨與蛇蠱從藥婆的手中逃脫

有紅稗與芭蕉于銀制的月亮下成熟

有蘆笙與牛角號在遺落的王城里吹響

須擊敗一頭雄獅才能與英雄的亞魯相認

嘗夠鎩羽與遁跡的幽辱方能匯入他的行伍

如爭奪鹽井與龍心的兵戈中祖靈的黯然

須擊響沾潤月信的銅鼓、女人的刀刃

追隨丹朱的三苗之君丹水之浦的決戰

為炎帝復仇的銅頭蚩尤和他輝煌的敗績

才能進入銅鼓上的家園和它的榮耀與溫暖

洞葬與懸棺

神樹消失后，有人樹葬或將逝者殮入樹里

楨楠木始被刳成船棺，船棺始停靠在

布滿燈盞石與石膏花的幽深洞穴

洞穴被老熊山背著，泅渡無涯的歲月

圓木棺、方棺、梯形棺、普棺，在桃花村

棺木在洞中分蘗，如先人于洞里生息

歷史的沉積，被跳洞的蘆笙擦亮

如遭貶的先生在洞中擦亮百代的良知

而一些背著船棺的人把木樁砸進萬仞絕壁

使船棺警句般高懸在洶涌的格凸河上

看夜郎王將宇宙鑄成奇麗的銅鼓

看五溪蠻椎髻攢動，消失于群山之間

懸崖因此凝峻，看懸棺愈升愈高及至崩壞

及至著蠟纈的苗人翻越懸崖永不歸來

青瓷

鳥鳴繞著指尖，空山是空的杯盞

朱子將青山倒扣，把流云斟滿

留出回旋的深度，供陰影在杯底

碰出悠長的回音，震動細膩的胎體

與溫潤如玉的釉水。如一生布滿傷痕

流水紋不斷攀升，縫補青綠的釉面

青綠，如霜鬢的劉锜補綴的河山

那時還未到慶元，朱子的門生

坐滿吟室。那時一片青瓷能買下

金中都，一闋《滿江紅》能嚇退鐵浮圖

那時，開往九龍窯的商船擠滿了閩江

稼軒將張安國押至虎踞龍蟠的建康

朱子正涵泳一首詩用來垂范萬世

茶在沸中浮沉回望它的命運

絕版的風景

崖柏一樣，你在城市的懸崖上過活

只是天空之鏡不倦地渲染遠方的風景

你何時從峭壁上拔出根須，開始冒險

何時扇動青蔥的葉片，飛鳥般輕盈

飛鳥一般去游歷，去見證萬物與空無

飛越冰川與沙漠，追溯生命的起源

你潔凈如羽化，如砂紙打磨的木板

等待造物的刀刻。如何燙蠟不朽之愛

像交錯的電線按捺住閃電，以遮蔽

塵世的幽暗。如何刻畫消逝的風景

像逐版遞減的版畫：一層一層涂抹上

夢想的油彩，一刀一刀毀掉一生所愛

當無法重來的一生已印成絕版的風景

你是否找到歸處，用來把回憶晾干

你是否找到答案，即使答案已被推翻

你是否寫下落款，白馬跑入白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