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雨（組詩）

陳振波

午后之鳥

我推開辦公室大門的瞬間

一只黑鳥，“撲棱”躍起

與我，彼此相嚇

羽毛何其鮮亮，富于活力

撞向窗玻璃，撞得義無反顧

不知休止

像極了年輕時候的我

看得見前方，卻被一堵無形的墻

阻隔，且囿于

自身的

局限性

我把它抓在手里，送出窗外

它似乎猶疑，倏忽振翅

我的心，一陣戰栗，如此渴望

隨它飛向遙遠的森林

在紅綠燈路口

我抬頭的瞬間，紅燈正變為47秒

天空，一縷明亮的光

穿透層積而飄忽的云，落在共享單車的坐墊

輪子和藍色的扶手上

生命中的某種愉悅

重新找到我

就像失散的駝隊

穿越沙漠的遼闊，找到一片湖泊

在經歷了某種危機與怠惰之后

突然意識到自己正來到一個十字路口

這是生命中的重要時刻

人生的可能，在不同的方向展開

我會記住這個傍晚，短暫

柔情，富于想象。難得的微風

拂過樹葉，紅燈跳動到12秒

我看向你，世界，是的

再次明確

我將重新去發現，去相信

去愛上一條不斷向前延展的未知的道路

溫暖綿遠的河流，無限的山川

在高鐵站向遠處眺望

夕陽下墜得足夠緩慢，像是已靜止

余光散落，墻壁和屋頂均得分享

淡淡地反射。車輛停在停車場

此外的車輛，從遠處立交橋轉彎

下來的旅客，將會被

高鐵帶走。而沒有什么是絕對的停留

當一個人拖著皮箱，走出車站

他可能有一個地方需要到達

可能很急，也可能，慢慢悠悠

灰色墻體，深黃吊頂。房子的崛起

與緩慢無關。房子的坍塌，也與

緩慢無關。丘陵，一塊塊被削平

打右轉向燈的車，跟上另一輛打右轉向燈的車

靠邊停車。一片云，遮住了遠方的微光

鐵軌似乎永無止境地，在城市的心臟延伸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是那人群

見證一個又一個的意外和事故

或者，被他人見證

遠看臥佛山

遠處是臥佛山，輪廓在夕光中明晰

額頭高聳，鼻子扁平

隆起的大肚，顯得心寬體胖

驟聚之云，把光分成一束束

如同自帶神性，施予豁達之人

臥佛山，遠看最適宜

尤其是檐下喝茶，等夜色悄然降臨

山中雨

山中雨，綿延得無邊無際

山路陰濕，天空低垂，暮色收緊

這世界上眾多村落的其中一個

驟然停電，蚊蠓繞著松林旋轉

寂靜積攢，映襯雷聲起伏

農人推開房門，疲累將息

犁鋤與簸箕依舊，蒜粒略顯滄桑

閃電，是天空對群山的投影

孩子燃起一把火，對蛐蛐展開想象

雨水試圖擊落枝丫間飄搖的鳥巢

烏鴉驀然睜眼，“噗嗤”飛去

雨的記憶在雨中糾纏，無從逃避

我從前在雨里奔跑，如今坐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