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詩史上,陶淵明是第一個以《乞食》為題的詩人。唐人顧況所謂“空負漉酒巾,乞食形諸詩”(《擬古》),確實捕捉到了這一獨特的詩歌景觀。《陶淵明集》卷二《乞食》詩曰:
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杯。情欣新知勸,言詠遂賦詩。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
這首詩也是陶集中爭議最大的作品之一,古今學者和詩論家都發表了許多不同的意見,顯示出一種異常豐富的文學闡釋的張力。總結歷代之說,大致上包括以下五個方面:
生活貧窮說。唐代著名詩人王維在《與魏居士書》中說:
近有陶潛,不肯把板屈腰見督郵,解印綬棄官去。后貧,《乞食》詩云:“叩門拙言辭。”是屢乞而慚也。嘗一見督郵,安食公田數頃。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此亦人我功中,忘大守小,不知其后之累也。
他認為陶淵明因為經常討飯而心懷慚愧,這種慚愧是由于他不能向督郵折腰造成的,一時的沖動造成了終生的慚愧,吃飯是大事,氣節是小事,所謂“忘大守小”即是此意。因此,陶淵明的“乞食”純屬自作自受。王維對陶淵明的這番批評和嘲笑,顯示一種空前絕后的愚妄和無知,如果我們聯想到王維詩歌的美麗境界及其超然出世的詩佛情懷,就很難相信這番言論出自王摩詰的筆下。其所顯示的刻薄、冷酷、狹隘和投機,與佛家的意旨也甚不相侔。所以,筆者常常懷疑這封信札的真實性。蘇軾《書淵明〈乞食〉詩后》云:
淵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謝主人,此大類丐者口頰也。哀哉!哀哉!非獨余哀之,舉世莫不哀之也。饑寒常在身前,功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窮也。
元戴表元也說:
往時王達蓋嘗與予評陶、顏二公云,魯公乞米于李大夫者,李大夫,光弼也,而怪淵明所乞食,失其主人名氏以為恨。余按淵明《乞食》詩云:“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則是淵明為饑所驅,本不知為何人家而叩之,亦可憐矣。
現代學者王叔珉指出:
《有會而作》:“弱冠逢家乏,老至更長饑。……常善粥者心,深恨蒙袂非!”(齊黔敖為食于路,以待饑者。有餓者蒙袂輯履,拒食黔敖之嗟來食而死。詳《禮記·檀弓》)此陶公之所以不嫌乞食也與?每思陶公乞食,莊子貸粟,大賢窮困至此,深可悲也!又《國語·晉語》四:“乞食于野人。”《莊子·讓王篇》:“操瓢而乞。”
他認為“陶公乞食”,屬于“大賢窮困”,是極可悲憫的事情。
佛家行乞說。明黃廷鵠評注《詩冶》卷十一云:
“談諧終日夕”“情欣新知歡”,非真乞食也,蓋借給園行徑,以寫其玩世不恭耳。
所謂給園是“給孤獨園”的省稱,這是一個佛教圣地的名稱。給孤獨長者在王舍城聽釋迦世尊說法,遂歸依之,因請佛至舍衛城,出巨金購祇陀太子之園林,為佛說法地,故稱祇樹給孤獨園,簡稱祇園﹑給孤園和給園等。這是佛教五大道場之一。黃氏所謂“給園行徑”,就是僧人托缽行乞的意思,俗稱化緣。佛陀耶舍共竺佛念等譯《四分律》卷第三:
世尊復告諸比丘:吾昔一時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有一比丘來至我所,頭面禮足,在一面坐,我慰勞問訊:“汝曹住止安樂不?不以乞食為苦耶?”答我言:“我等住止安樂,不以乞食為苦。”因僧侶不事生產,所以乞食是其生活之常態。
例如:
有一羅漢重其聰敏,恒乞食供之。(〔南朝梁〕釋慧皎:《高僧傳·佛陀耶舍》)
嘗乞食投主人家,值婦人在草危急,眾治不驗,舉家遑擾。(〔南朝梁〕釋慧皎:《于法開》)
每乞食輒赍繩床,自隨于閑曠之路,則施之而坐。(〔南朝梁〕釋慧皎:《竺法慧》)
至明旦雨息,乃入村乞食,夕復還中。(〔南朝梁〕釋慧皎:《帛僧光》)
后游江左,止剡之石城山,乞食坐禪,嘗行到一行蠱家乞食。(〔南朝梁〕釋慧皎:《竺曇猷》)
常行分衛,不受別請及僧食。乞食所得,常減其分以施蟲鳥。(〔南朝梁〕釋慧皎:《釋道法》)
晉永和中來游京師,常乞食蔬,苦頭陀修福。(〔南朝梁〕釋慧皎:《釋慧力》)
可知僧人乞食的地點和對象并不固定。唐釋道宣《續高僧傳》卷九“釋亡名”:
誠得收跡巖中,攝心塵外,支養殘命,敦修慧業,此本志也。寄骸精舍,乞食王城,任力行道,隨緣化物,斯次愿也。如其不爾,獨處丘壑,安能憒憒久住閻浮地乎?
“寄骸精舍,乞食王城,任力行道,隨緣化物”,說盡了僧人乞食的背景。但陶淵明并非佛教徒,也沒有佛教信仰,把他的乞食視為“給園行徑”,顯然是不恰當的。
向人借貸說。清張蔭嘉《古詩賞析》卷十三云:
此向人借貸、感人遺贈留飲而作。題云《乞食》,蓋乞借于人以為食計,非真丐人食也,觀詩中解意遺贈可見。解者誤會,唐突多矣。
張氏認為,陶淵明偶然缺糧,向人借貸,受到主人熱情的款待,所以根本不是討飯。這種看法比較接近陶淵明乞食的真相。
魏晉風度說。魏晉名流確實有人以乞食為美。《世說新語·任誕》第41條:
襄陽羅友有大韻,少時多謂之癡。嘗伺人祠,欲乞食,往太蚤,門未開。主人迎神出見,問以非時何得在此?答曰:“聞卿祠,欲乞一頓食耳。”遂隱門側。至曉得食便退,了無怍容。
本條劉孝標注引《晉陽秋》曰:
少好學,不持節檢。性嗜酒,當其所遇,不擇士庶。又好伺人祠,往乞余食,雖復營署壚肆,不以為羞。桓溫常責之云:“君太不逮。須食,何不就身求,乃至于此!”友傲然不屑,答曰:“就公乞食,今乃可得,明日已復無。”溫大笑之。
羅友與桓溫的對話,足以顯示其身份的高貴,倘若把他視為缺衣少食的乞丐,顯然是荒謬的。蘇軾《書李簡夫詩集后》云:
孔子不取微生高,孟子不取于陵仲子,惡其不情也。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延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
在蘇軾看來,陶淵明的乞食也顯示了一種魏晉風度,缺糧就去要點,足糧則可以請客。
胸懷忠義說。明黃文煥《陶詩析義》卷二:
“驅”字、“不知”字,身不自主,寫得出,“拙”字截得住。人人受驅,人人不知何之,一巧而愈驅愈之,沾沾自喜,不復知愧矣。拙則不得不止,不得不愧,此元亮現身說法之旨也。愧非韓才,時代將易,英雄無聊。“冥報”二字,憤甚。淮陰能輔漢滅項,乃能報漂母。不然竟漂之恩,亦何繇報哉!板蕩陸沉之嘆,寄托于此。生不能伸志于世上,乃死欲伸志于地下,尚可得乎?果何物可貽哉!“貽”字冷甚。清陶必銓《萸江詩話》云:
此詩寄慨遙深,著眼在“愧非韓才”一語。借漂母以起興,故題曰《乞食》,不必真有叩門事也。志不能遂,而欲以死報,精衛填海之意見矣。
此詩與《述酒》讀書諸篇,皆故國舊君之思,不但乞食非真,即安貧守道亦非詩中本義。至東坡之哀冥報,謂饑寒常在身前,功名常在身后,亦借以自發牢騷耳,豈真以乞丐類公哉!癡人前不可說夢,良然。
這兩位論者都認為“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具有特殊的寓意,正如王叔珉所言:“案韓信能滅項興劉,以千金報漂母。陶公處晉、宋易代之交,惟守固窮之節。愧非韓才,自謙語;亦實語也。”在晉宋易代之際,陶淵明確實有回天無力之感,但將這種感覺擴大化,用以闡釋這首詩,也不符合作品的實際情況。當年的韓信能受胯下之辱,而后統領百萬大軍,他能做到的,陶淵明卻做不到:一個不肯為五斗米折腰的人,又如何忍受胯下之辱?或許,這才是陶淵明這兩句詩的真意所在。本詩的特殊用意實在于此。袁行霈指出:
此詩真而切,非有親身體驗寫不出。乞食之事,他人或未有,即使有亦未必入詩。淵明晚年窮困饑餒,又真率曠達,故有《乞食》之作。
此詩描摹“饑來”情狀,惟妙惟肖。首句“饑來驅我去”,一“來”一“去”,妙合無垠。“驅”字寫其迫不得已,亦妙。次句“不知竟何之”,恍惚之狀凸現紙上。而“扣門拙言辭”一句,可見淵明非慣于乞討者也,或此行原非有意于乞討也。末尾曰“冥報以相貽”,顯然已知生前無力相報唯待死后,沉痛之至,絕望之至。而一乞食竟至以“冥報”相許,足見非一飯之可感,要在主人之仁心厚意感人肺腑。……“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字字出自心田,慚愧之情溢于言表,絕非丐者順口謝語。關于詩中“主人”,亦有可論者。此人無須淵明出言而已知其來意,非但“遺贈”,且又“談諧終日”,“傾杯”“賦詩”,何等體貼!何等高雅!淵明乞食乃有所選擇也,檀道濟饋以粱肉,淵明雖“偃臥饑餒有日”,仍“麾而去之”(蕭統:《陶淵明傳》)。此主人一飯之贈,竟欲“冥報”,足見饑餒固難,受惠于人尤難也。
如此分析和解讀是比較細致而鞭辟入里的。但從全詩的情況看,詩人就是到一位朋友家蹭了一頓飯,二人飲酒賦詩,詩人心懷感激,所以借用韓信的故事加以調侃,所謂“冥報”云云,實乃夸大之辭。一餐之惠,何言冥報?陶詩富有幽默的氣質,由這首詩可見一斑。
作者:范子燁,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首席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文學系教授、中國古典文學專業博士生導師。主要著作有《魏晉風度的傳神寫照——〈世說新語〉研究》《中古文人生活研究》《悠然望南山——文化視域中的陶淵明》《中古文學的文化闡釋》等。